我好像是为了别人在活，而我自己根本不知道想要什么

可能什么都不想要，连活着都不想

我上一次见我爸是什么时候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我都尽量不去想这事情，这么长时间以来我都在假装自己没有过爸爸，或者把他变成每月都会打来的5000块钱而已

5000块是当时谈好的供我上大学的钱，每个月都打，现在我毕业很久了。还在打，我也不想提醒他

这笔钱我每个月都把它放在一张卡里面，我没有用过，从来没有，保管这张卡的现在是我妻子，她从不乱动我的钱，甚至希望家里面的事情全由她花钱，再加上她知道这笔钱的来历，所以我有理由相信她也没有动过

我上一次见我爸是什么时候？他不是存折和银行卡上的一串数字前，我什么时候见的他？

大概，大概是我的一位亲戚去世吧，很遗憾，我不记得他了，我爸那边的亲戚我不是很熟悉，他们大多都是农民，在山和山之间的平坦的小坝子上面耕种，或者是在一些小块的梯田上面种一些比较能活的东西，就这么度过他们的一生，虽然早在90年代村里面就通了公路，他们中的大部分老人活动范围还是没有离开那个小村子150公里——那是和最近大县城的距离

这位去世的亲戚也是这种人，他在这土地上活了一辈子，然后因为一场感冒，去世了，说是感冒，但只不过是大家最后看到他的阵状像感冒，实际上因为什么去世，大家都不知道

这很正常，对于一个出生于70年代乃至更早以前的农民而言，看病是很罕见的事情，对于农民而言只有两种病——能忍的，忍不了的。能忍的病，干不掉他，就忍过去了，他一直忍，但病把他干掉了，那也就去世了，忍不了的，去医院看看，治疗费用在接受范围内的就咬牙治疗一下，不行的就回家，安排一下。常常是第一种情况拖成第四种情况，因为很多病不能拖。

我的这位亲戚就是这样，从能忍，到忍不住。

我一直惊叹于农民的忍耐力，小时候我看陀思妥耶夫斯基，觉得里面的俄国农奴描写很扯，怎么有人能忍住这么大的痛苦生活，后来我才发现，真的有人可以，全世界的农民都可以

这位亲戚开始忍了，而且他是“有正当理由的”，那时候水稻要收了，就是玉皇大帝和观音菩萨来阻止他，他也会吐一口到他们脸上的，因为这就是农民。当忙完之后，他感觉更不舒服了，但也就把干活喝的水改成开水了。又拖了一个月，他倒下来，在倒下之前没什么人看出有什么特别大的不对，他的儿女并非不孝，只是他们的父亲实在太能忍

他倒下后，他的儿女赶紧把他往卫生室送，卫生室的医生看到他就咯噔一下。一个老农民来看病，还是被他的儿女架着来的，这本身就是死亡的表现——农民嘛，不拖到要死是不会来的，而且如果你告诉他们他们真的要死了，他们会说好，然后回家自己想办法治疗

虽然卫生室的大概已经知道会怎么样，但他们还是检查了我的这位亲戚，检查没有结果，很正常，这卫生室没有ct，没有影像，没有核磁共振，没有什么设备，做个血常规都要去县城。靠听诊器和血压计能检查出来一个老农民一直拖着的病，未免太过厉害了，简直能去协和当个主任。卫生室的医生们便开出他们有点破烂的小车来，说赶紧送县医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