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毕竟也不是什么难找的地方。来进来坐吧。”男主人起身走到了门外等我进去。
“打扰喽。”我走过他进入了玄关。泛黄的地板，摇摇欲坠的天花板，还真是幢破的不成样子的房子，很般配这个小镇呢。我一边想着这些失礼的事一边往里走。
“喂换鞋啊医生！”
“啊sorry。在那边呆惯了”说实话到了美国之后我反而觉得是这个渺小的国家破事太多了。越烂的地方就越强调什么繁文缛节，例如越差的学校越会制定一堆莫名其妙的规则，越腐朽的机构就越是弄出不知所云的潜规则，好像确实如此。虽然扯了一堆歪理，不过这确实是我的疏忽，再怎么也不应该无视这边的礼节。可恶啊就因为这种事居然会给他道歉。
“也没有很久吧，医生你在日本生活的时间可远比那边长哦。你先在里边坐会吧，我去泡茶”
“啊好。”我一边脱鞋一边答到。唉这玄关还真是小。
男主人走到厨房去了。我换好鞋坐在了桌前。正坐？怎么可能，要想让我在那个笨蛋面前一本正经的正坐还早了800年。
屋子里的装潢非常朴素。普通的花瓶，普通的橱柜。比较突出的是那两个高大的木制书架，被五颜六色的书本塞得满满当当，只有右边书架最中间的一层空空的，整齐的摆了十本白色封皮的书和一些小摆件，从那摆放的方式来看那些书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吧。不过仔细看了一下发现怎么是两套一模一样的书，是那个傻小子买重复了吗。
这房间最显眼的东西还是我右手边桌子上的棕色相框。当然并不是说那个相框多么艺术，就是随处可见的的斜撑相框，给人存在感爆棚感觉的是其中的照片。这个家的两位主人座在椅子上，孩子站在两人身后的一张全家福。啊真是的，怎么会有那么美的女孩啊，那及腰的顺滑黑色长发无论什么时候看都会发出感叹。虽然只是照片，她的笑脸还是拥有将这个空间沉溺于幸福中的魔力。在美国我也看到了各色各样风格不同的美女，但她依然是我认为世界上第二漂亮的人。第一是谁，那还用问吗。
“那是谷崎小姐帮我们拍的哦。”戒崎端着茶具走了过来。

“一路走过来会不会很累，明明可以让我开车去接你的，我今天一整天都空出来喽”
“还好啦。偶尔在荒凉的地方走一走也不错。”
“跟你所在的那些地方相比这里确实是个乡下地方。来吃点赤福吧这可是你那边吃不到的高级货。”
真是令人怀念的东西。我拿起一个塞入嘴中。啊这个甜度不妙啊，我已经不是可以毫无顾忌狂吃这种东西的年纪了。
我默默地感受着甜腻的满足感和内心“再这样吃真的好吗”的拷问。

沉默。。。
我并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不，具体来说是我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个笨蛋。在他们住院的那段时间倒是可以摆出一副大人姿态随意教训他，也因为一己私情在各种事上捉弄他，当时看着被我弄的恨得牙痒痒或者要哭要哭的脸别提多爽了。但即使是那时我也要大费周章的绕一大圈来告诉他我认真想传达的事情。
他们仅仅是在那停留。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他们一同出院，一同上学，结婚，生子，迈入了正常的轨迹。
他们回到了应该在的地方，继续生活了下去。
‘搞不好他们的理解还在你之上呢。’谷崎的话在我腹中回荡。现在的裕一所拥有的东西比我多吗。他的理解真的在我之上吗。说实话我完全捏不住准该以什么样的态度跟他交流，他虽然不知道小夜子的事但也应该能从我的态度中知道我过去大概发生了什么事情。
算了想这些事情毫无意义，对付一个裕一还要我怎么样吗，我可是创造了属于他幸福未来并送到他手上的大恩人，还和以前狂妄一点就可以了，这应该是也是他的希望。从他那毕恭毕敬的态度来看就是这样的。我就以恩人自居吧，哇哈哈我还真是伟大。
“对了医生我给你拍张照片吧。”打破这尴尬气氛的是裕一，他起身向二楼走去。
“好啊你还在玩啊。那台尼康的相机还能用吗。”
“可以是可以，但我前几年买了台更棒的。为了拍出客厅那张照片的质量我可是下了血本。医生你应该能看出来那张相片很棒吧。”
这不是废话吗。好的相机？不过是锦上添花。只要将那三人的开心的笑脸冲洗到纸上就够了。
“确实可以看出有什么不一样。”我将真实的想法压在心底，随口敷衍着他。

我看着他在我面前摆弄机器。已经完全是个大人样了。
“孩子没在家吗。”
“她们去我婆婆家玩了。为什么跟姥姥关系这么好啊，真是的太嫉妒了，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老爸。”
“谁让你长着那么一张阴沉脸啊哈哈。”
“医生你的毒舌真是一点没变诶。她们到晚上就会回来了，到时候介绍给你认识吧。”
她的名字是我起的。
当时弄得真是鸡飞狗跳。谷崎那个***完全不管两边的时间有多大差距，深夜打到了我所在研究院的总台，说有什么攸关人命的大事，点名要我来解决。我接到医院前台的传讯时正在办公室呼呼大睡中，听到护士说关乎人命还以为是里香出了什么问题，只来得及披上白袍一路狂奔到前台拿起电话。
“发生什么了谷崎，里香情况恶化了吗。”
那样完美的手术根本不可能有第二次。那是奇迹。我完全没料到仅仅三年就会出现这种情况。那个傻小子非要生孩子。如果有什么半斤八两我一定要飞回去把那笨蛋揍个半死。
“啊不是不是。他们的孩子快出生了，你来起个名字吧。他们说要大家一起来想，最后抽签来决定。是个女孩哦。”
听到她那轻浮的语调我气不打一出来。神经病啊。这种事有必要说成什么生与死的问题吗，她的英语怎么会烂到这种程度。护士小姐也真是的，就不能问清楚一点吗。顺带一提那个笨蛋护士一度以为谷崎是我在日本的老婆。
如果她在我眼前我一定会不顾什么男女平等招呼一记中断踢。可惜联系我们的是一根10000公里长的电话线，根本不允许我发泄怒火。总之先骂她一顿吧。
“那还真是可喜可贺。里香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吧。”护士小姐正对里边光溜溜的我窃笑。谷崎你给我记着。
“没问题没问题，她每次的检查都是我亲自陪同的，好得不得了。”
“那都要归功于我这个医师大人，知道吗。”
“好好好。话说你那边现在是晚上吧。”
这个混蛋。现在才想起来吗。
之后我们又闲聊了几分钟，我说想好后会把名字告诉她，就挂断了电话。
可能冥冥之中有什么联系，里香抽中了我的签。

“医生你来的太突然了。如果提前一天说的话她们都会在家等你的。我婆婆可是一直都想再谢谢你呢。”戒崎一边按下快门一边说着。
“没办法嘛。我这次回来要干的事情太多了，那边又因为一堆烂事缩短了我的假期，只能提前一天回来喽。”
“听说你在那边混的不错哦，已经是什么什么协会的代表人物了。”
“你听谷崎说的吧。没有那么夸张，就是努力一点一点努力的结果。我离出人头地还差得远呢。”
“医生你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隔着那台有够长的镜头我也能看到说出这话的笑脸。真是的，怎么会一本正经的对我说这种话啊。有够难为情的。
“那一定是当然的嘛，毕竟我是个聪明的帅医生。”
我去美国发展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戒崎。在国内我已经接触不到相关病例的最新情报，也无法使用我所需要的设备，毕竟是被“刷刷”地扫出体制外的丧家犬。
幸福已经像沙子一样从我双手的指缝间溜走了。如果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让眼前这个笨蛋将那缥缈的幸福牢牢抓在手里，对我来说也算一种救赎了。不过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你们会下围棋呀。”我掀开我这一侧的棋盒盖子，将手伸进去轻轻搅动，从刚坐下时就想这么做了。一边感受棋子的质感，一边听着令人愉悦的棋子碰撞声。这还真是一副好棋子。
“是啊。对于不消耗体力的活动来说很合适吧。医生你会下吗，离她们回来还有段时间。”
“你以为我是谁啊当然会啊。那就来一盘杀杀时间吧。”
戒崎放下镜头，开始收起桌上的茶具。
“那就来一盘吧。我完全下不过里香每次都被她杀得惨兮兮的。医生大人你可要手下留情哦。”
“我可要比她更狠狠地折磨你。”
“坏透了。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
我们把茶具摆到一边，然后拿出棋盘摆在桌子上开始了棋局。
我拿到了黑棋。
“一般来说都是将棋吧，为什么会选择围棋呢。”我在右上角落上一子。这棋子的质感真的不妙，要花多少钱啊。
“一开始尝试过啊，不过下了几次就被里香讨厌了，她说双方这种棋子间模糊不清的感觉令人烦躁。”
“医生你知道她有多过分吗，她不让我把吃掉的棋子再放到棋盘上。当然她自己也不这样做。”我们在棋盘上交替着落子。
“这是什么新玩法吗。”
“然后啊，我把自己的将围的严严实实，她花了所有的兵力也没有赢下我，局面就僵持住了。之后你知道她干了什么吗”
“我猜她只允许自己的棋子可以再利用吧。”我随便答了句。虽然里香的故事我很感兴趣，但是这个小子的水平还挺像样的我不得不开始认真是思考了。开局的几步看不出什么，在左下方缠斗起来才发现没有那么好对付。有一手啊。
“她直接把所有的棋子一扫而空，举起两寸厚的棋盘砸在了我头上！那是让我都在怀疑棋牌为什么没有碎掉的力度。然后一边骂我笨蛋一边说着为什么要把这么令人烦躁的东西带到家里来。话说怎么会有这么过分的女人啊。有够头痛的”
“哈哈哈确实是里香会做的事。”
确实是那个唯我独尊的里香的风格。真是的一边说着这种事的戒崎为什么笑的这么开心啊。哎呦这样下去形势不妙啊，得再集中一些。

看着眼前学长惊愕的模样，我有些得意。纠正一下是真的非常得意。明明比我年长一岁却还是被我逼的坐立难安。他冷汗直流，一脸冥思苦想却毫无办法的样子太滑稽了。
这人是笨蛋吧。仗着自己学了两年围棋就以一副老师要教训我的样子自居，结果就被刚刚学了几天围棋的我痛击。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出丑的样子不好受吧。谁让你不知天高地厚的来惹我。
我是个帅气又聪慧的男孩子。从小就被亲戚朋友或者同学这样的赞誉包围。当然事实也是如此，升入初中后随便念一念书成绩就好的一塌糊涂，加入足球社后也总能听到场外的女孩子“吾郎加油1”的呼声。有够烦的。我跟你们的关系没有很好吧，不要吾郎吾郎的叫得那么亲切。
春风得意。在春风吹拂的日子中沾沾自喜。说的就是这个春假中仍在进行社团活动的我。真是贴切的词汇。
运动派的我为什么会去下围棋。为什么我要跟学长进行这种无聊的对局呢。
她是属于班里和事佬类型的人物，混在最显眼的女孩子的圈子里。两侧的头发垂至肩部，后面束起单马尾，在和同学交流起来时都会笑吟吟的，偶尔单收捂嘴发出声音的轻笑撩动着我的心弦。完全是我的类型。
一开始找些轻松的话题聊聊天，那时就有点眉来眼去的意思了。一周后就开始交往了。
“围棋很有意思吗。”
“嗯嗯当然啦。”她轻轻点头然后笑着说道。侧脸还真可爱诶。
“我喜欢那种界限分明的感觉，在下完一盘后看着棋盘上黑白色棋子交错形成的画面，非常有成就感呢。”
于是我请她教我。放学后跟着她来到了围棋活动室。
“下午好。这是我同班的夏目同学，他对围棋很感兴趣，我带他来参观一下。”
“打扰了。”
教室里的桌椅堆在最后，然后八张棋桌被均匀地塞到了这个不大不小的空间。其中四张棋盘前都有人在对局，还有一个自己一人对着棋盘鼓捣，另外还有个看起来是三年级学长的人在看书。我看了一圈一个女生都没有，气氛阴沉沉的。她为什么会加入这种毫无生气的社团啊。围棋那么有意思吗。
她去和座在椅子上看书的学长聊了几句。原来他是社长啊。
“不用我自己教他就好了，今天没法陪你下啦。”
看来之前她一直和社长下棋吧。说完她领着我走到了一张空桌子前。背后那个人的视线有够刺的。
她开始拉着我讲解了规则。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吧。
“吾郎你好厉害哦。你以前真的没有学过嘛。”
“那当然。我是天资聪颖。”还真的有点意思耶。围棋。
之后的几天我一直都和她腻歪在一起下棋，什么足球早就抛在了脑后。为了博美人一笑我也下了大功夫，没日没夜的学习着围棋知识。渐渐地我已经超过她了。
“根本没什么复杂的啊，先下在这里，然后这里，就解开啦。”我说着帮她解开一道围棋谜题。
“好强哦。你为什么会这么聪明呢。”
“是个人都会的吧，根本没什么难的。”
我讲话的声音一直都蛮大的。这几天我能从活动室气氛中感觉到对我的反感。尤其是那个社长的视线越来越扎人。管他的，我能和她开心的待在一起就够了。
我狂妄的态度最终点燃了火药桶，演变成我和社长围棋决斗的样子。

虽然那个时候我费了一番功夫赢下了那个学长，还是被揍了一顿。真是一帮没骨气的人。
秋风缓缓灌入屋中。从我刚到访戒崎家时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现在的阳光已经完全是秋天下午暧昧不清的感觉。
这期间我们一边聊着周围的事一边下棋。大部分都是那个小子的罗曼史，看着他眉飞色舞讲解的样子我很是头痛。
“有一次里香一个人在厨房做饭，突然发出了奇怪的声音，我连忙跑到了厨房。”
“里香竟然会学做饭啊。”
“我不在家的时候她就跟我妈妈学了一点。然后啊我就看到锅子不知为什么扣了过来，食物撒了一桌，里香完全不知所措的站在一旁，又想处理又不知该如何下手。做个饭而已她是怎么做到的啊。”
“我根本想象不出来那个人会不知所措诶。不过听起来还蛮危险的。”
“当时我就大叫道‘你在搞什么东西啊，’然后啊然后啊那个里香一看到我就马上变成高高在上的态度说什么‘锅子自己跑掉了，赶紧给我收拾干净。’你听听你听听，还有什么天理吗。”
“哈哈哈在她面前哪里有什么道理可言啊。还不是你自找的。”
这个蠢小子一定会先抓狂的检查有没有哪里受伤然后窝囊的一句怨言也没有乖乖清理掉。
我道歉。我一点也不感到头痛。我听的津津有味。
眼前的棋局在开局就陷入了不利，凭借我慢慢找回的感觉稍微扳回了一些，但仍然是我会输掉。我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如果在中间布下陷阱等他上钩的话说不定还有机会，但是感觉会被他轻松发现。
“我们隔三差五的就会去书店买一堆书回来，那些书架都快装不下了，当时还在考虑要不要再买个书架。”
其实那不是我稍微扳回的局势，是戒崎在一点点让我。我对于形势的感觉就是这样的。进行下去的话他会让我赢下来。
“谷崎小姐她啊，真的是很能喝，有一次在我家过年的时候狂灌了一堆日本酒，然后一边喝酒一边笑嘻嘻地揍我。里香还在一旁发笑。真是的有什么可笑的。”
不是戒崎输掉，是让我赢下来。他一定以为自己做的滴水不漏不会让我察觉到。
“有一次啊，我马上差一点就要赢下里香了，结果她站起身来‘今晚要去我妈妈家吃饭，买些东西带过去吧。’就那么无视我去穿衣服了。当时我正扑在棋盘上想着终于可以赢一次了吗正兴奋呢，谁能想到她会不讲理到这种程度。”
他的水平很高。想必两人在这棋盘中一同度过了我无法想象的时间。我想象着两人座在桌前争斗的那副画面，不禁微微露出笑容。
我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时间缓缓流逝。
就这么顺应他吧。装作没有发现，装作光明正大地靠着实力赢下他。对他低头认输是像那个谷崎结婚了一样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到时候再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像以前一样挖苦他就好了，就这么办吧。我可是你的大恩人啊，这种小事当然要体体面面地让我赢啊。我干脆地开口。
“我认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