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奇怪了。”
伊井野弥子神情肃然地盯着窗外，冷不丁像佛雕突然显灵般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石上饮下一口红茶。此时将近晚上十点，他们正在一家只剩他们两个客人的咖啡店监视着一路之隔的另一家店里的动静，而打着哈欠苦等下班的店员则一脸哀怨地望着他们。
“果然还是有哪里不对劲。”她用一板一眼的腔调再度说道。
虽然这家伙的反射弧突然不知何故长得堪比树懒，他边喝边想，但在我的用心引导下她好歹终于意识到这一系列闹鬼事件里不对劲的地方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所谓神（哔——）少女，难道不应该在路边等男人来搭讪吗……可山名同学已经连续打工将近六个小时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励志的神（哔——）少女？这太奇怪了！”
石上险些将红茶喷到伊井野的脸上。
“你白痴啊？！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跟踪她到现在的？给我认真一点啊喂！”
“诶？难道不是为了调查山名同学离家出走以后在哪里过夜，还有劝她和家人和好吗？”
……啊糟了，忘了这一点的竟然是我自己。“那、那就说明她不是什么神（哔——）待少女！不要凭空瞎想啊你这个思（哔——）期风纪委员！”
伊井野一脸郁闷，“可如果只是缺钱的话，真的会跟家里人闹到离家出走这么严重的程度吗？”
不对！缺钱可是非常要命的问题！等到新品游戏扎堆上市的季节，你就能体会到缺钱的痛了！
他本想就这个问题对伊井野好好说教一通，但转瞬间就放弃了这个念头。想想也是，像伊井野这种没有什么费钱嗜好的好学生，肯定只会把零花钱全存起来，说不定到现在都没体验过缺钱是什么感觉……
伊井野仿佛猜出他想说什么似的问道，“石上，难道你知道缺钱是什么感受吗？”
“……怎么可能嘛。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算得上是生财有道的人，怎么可能会为钱烦恼。”
“啊？难道石上也有在打工吗？可是——”
“哪里，不瞒你说，其实我小时候画过一幅取名叫‘鸟取鸟之助’的鬼画符，就这做成商品居然大卖特卖，后来还拍成电影一炮而红。”
石上颇为得意地说道：“所以老爸经常拍着我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儿子啊，其实这几年我们家的玩具厂之所以生意越做越大全都是你那张涂鸦的功劳，所以想要多少零花钱尽管提，就当是给你分红了’之类的话。”
伊井野绞尽脑汁都想不起什么时候有过名叫鸟取鸟之助的电影和大卖商品，以为是自己孤陋寡闻的她还特意谷歌了一下，“……真的有这回事吗？”
“当然是真的——在幻想时间里，”他嘲弄地看了她一眼，“到今天我也一直盼着哪位神仙大人能让我美梦成真哟。”

他没再留意伊井野那副「不愧是你」的表情，而是盯着隔壁店里正在忙碌的山名真衣的身影，她那条高高扎起的黑色马尾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很多女生是为了时装、饰品之类的物质享受才需要钱，但现在的山名已不再染发，大概率也不再戴什么美瞳。这样素面朝天的人真的有那么需要钱吗？就算真的想存钱，离家出走带来的食宿开销显然又很得不偿失……
“你后来有跟她姐姐聊过吗？她真的是因为钱的事情跟家人闹翻的？她们家很穷吗？”
伊井野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划过手机，“山名同学的父亲是商社社长，按理说应该不缺钱吧……只是平时太忙，父女感情比较淡薄。可是明明有那么关心她的姐姐在，到底有什么理由非要闹得水火不容呢……”
她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他却看出她看的是更加遥远的什么。“所谓家人之间的羁绊……为什么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呢……”
伊井野是个独生女，石上边想边凝视着茶杯里那个模糊的血红倒影，所以她当然不知道其实有兄弟姐妹并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特别是有一个在各方面都出色得无法超越的哥哥或姐姐的时候……
石上优和他的兄长，他们的年龄差既没有小到能让两人没有隔阂地玩在一起，也没有大到使年长的一方早早具备身为兄长的觉悟。
所以等到他蹒跚学步时，他的哥哥已经有了自己的圈子。依稀想来，现在的他似乎也能理解，在一群同龄的玩伴中间，硬是还要再带着一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弟弟会有多麻烦……
烈日炎炎，空气中弥漫着杂草被炙烤的焦味，男孩们的呐喊杳如隔世，昏沉懵懂的脑袋，昆虫骨骼被碾碎的脆响……
是啊，石上百无聊赖地将脑袋靠向玻璃墙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是个多余的家伙呢。
从各个方面看，他都觉得自己只不过是老哥的拙劣仿品。即使自己努力把所有事都做好，想必也只是重复他哥哥已经做得更好的事。不止一次他想问双亲这种仿品造出来到底有何意义，只是每一次尚未出口，声音便已自行消弭在了空气里。
伊井野，越是经年累月形成的心结越是难用言语去化解，原来你不懂这一点吗？
洒满夕阳的房间里，男孩骄傲地捧起自己的杰作，满心欢喜地等着向家人炫耀。
他越想越觉得滑稽，心底涌起的嘲笑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扭曲，比乌鸦的嘶鸣更加刺耳，抽象得仿佛诗人信手涂抹在诗稿上的涂鸦，由寂寞、失意、怨念铸成身体的怪物罢了。
鸟取鸟之助，你也看不起我么？
家庭喜剧里，在成熟可靠的哥哥姐姐背后总有一个古灵精怪的老幺，不按套路出牌便能扭转乾坤从此成为家庭中心，但那只不过是给全世界老幺的一点可悲的慰藉而已。
你跟你的主人一样失败，他对那头怪鸟说道，争气一点啊，鸟取鸟之助。
带着秋意的雨滴隔着玻璃打在他的头上，仿佛沉沉睡去般，石上闭起眼睛。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老哥不耐烦地撇了撇嘴，「没想好以后要干什么？反正随你的便啦。」
签写入学手续的老爸眼睛都没抬起，「你别给我惹事就行。」
整理花束的老妈语气柔和而平淡，「优只要平安健康地长大就可以了。」
白银御行棱角分明的脸渐渐在石上脑海中浮现。是啊，那天他不由分说闯进我的房间邀请我加入学生会的时候，毫无疑问我因此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但说到底我也不过是因他之手得救的人中的一个罢了，就像燕前辈一样，这样的角色换成任何一个人对会长来说都是一样的，并没有非我不可的理由。
如同梦醒一般，石上慢慢睁开眼睛。
……那么她呢？——
随着双手猛击桌面的一声巨响，伊井野弥子苹果般圆圆的小脸突然抵近到他眼前，吓得他眼皮猛地一跳。
“我知道山名同学远离家人打工赚钱的原因了！”
……………………………………………………………………

昏黄的灯光，在墙上投下浑浊的人影……
“呼……呼……啊……啊……啊、啊、啊——”
狭小肮脏的角落里，回荡着粗重的呼吸……
“呼~哈，嘿嘿，真是个够劲的大小姐啊，不愧是那个名门学校的（哔——）”——
“等等等等停！怎么突然就冒出这种限制级的场面来了？！能提前打个nsfw的标预警一下行吗！”
石上的阻止完全没有见效，伊井野仍旧抓着头发深陷狂乱的妄想无法自拔。
“太可怜了……无家可归的山名同学不幸被甜言蜜语的（哔——）诱骗，陷入这群（哔——）的魔掌，不仅被迫每天满足他们的（哔——）欲，还被录像威胁‘真是不错的表情啊，你也不想家人知道你这副（哔——）的样子吧’之类的话，更有甚者，他们为了更深地控制她居然让她染上毒瘾，被迫打更多的工赚更多的钱——”
“……风纪委员，”此时石上已完全是一副放弃治疗的表情，“你这熟练过头的脑补到底是被多少部凌（哔——）辱本喂出来的？”
伊井野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扭捏起来。
“……我、我只是设想一个最糟糕的情境嘛，如果事情真的变成这样我们至少还能有点心理准备……是吧？”
是么？怎么感觉你好像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你想自我代入什么秘密搜查官的角色是无所谓啦，但真碰上这种事情那可不是开玩笑的，搞不好连你也会……”
石上没有继续说下去，希望她能自己领会其中的危险性。伊井野只是稍稍歪头思考片刻，轻薄的额发亦随之微微拂动。
“我觉得不会，”石上看见她微笑着说道，“因为，那个时候你也会在我身边的吧？”
他不置可否地听完这句话，然后只是重新看向窗外。
——那么她呢？对她来说，我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伊井野会喜欢什么类型的异性，他怎么都问不出口。光凭她喜欢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治愈向音频，他就能猜到她喜欢的类型一定是能随时理解她的心情、在她有困难时像王子一样帅气出场的人。
如此缺爱、如此弱小可怜的她，确实也容易激发男性那种自以为是的保护欲。
伊井野喜欢的不过是被人温柔以待的感觉，早在那个充溢着烟花、苹果糖和无尽夏花香的夏夜之前，石上就已明确地怀疑这一点。
假使她喜欢上了那个石上理想中的自我，想必她也会说服自己真实的石上就是能无微不至地保护自己。
她对安全感的渴望，和他对自我价值感的渴望，或许在阴差阳错的合谋中，爱情的幻影便能倏然浮现。
外面的秋雨沙沙落下，握紧杯柄的指尖的麻痹感缓缓蔓延至全身。此刻的石上完全没有想到，自己面对的难题竟和当初的白银御行如出一辙。
也许在这个世界上，不说谎就无法被爱。
也许所谓真实的爱，本身就是一种谎言。
但是，假的终究是假的。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我这个人的，不过我劝你不要对我抱太大的期望。”
默然许久后，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诶？”
“说实话，每一次和你遇到这种情况，不管是夏日祭的那一次，还是前天晚上捉鬼的那一次，其实我都很害怕，怕得要死。”
“……”
“这也不奇怪吧，毕竟真实的我本来就是一个既胆怯又无能、一直在重复着失败的人，帮团长跑接力赛那次也好，向别人告白也好，以为自己能降伏妖怪也好，就算总是幻想自己能变成更加帅气的人，结果也总是狼狈收场。”
真神奇，原本以为怎么也说不出口的话，一旦开头竟然会进展得如此畅快……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最后都只能成为自我满足，不是被人讨厌，就是被人可怜。这种家伙，根本不可能保护得了任何人的吧？”
与其让她擅自产生期待，还不如直接……
沉吟片刻后，神情漠然的石上寂寥地道出了最后一句话——
“伊井野，我是无法成为你期待的那种白马王子一样的人的。”
四下寂静无声，仿佛周身环绕的空气本身就已然凝固为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无论是雨声，还是店内播放的轻音乐，都无法彻入其间。
直到最后，他也没敢直视伊井野的眼睛。
即使现在会很丢脸，但是，谁也不会失望的未来，就这样完成了……
「我好像真的挺没用的，做事情老是失败。」
「对不起，其实我是很贪婪自私的人。」
「其实只要跟我接触久了，就会渐渐发现我不好的一面，到时候你就会觉得还好没跟我这种女人交往啦！」
把心里话说出口，总是一件很让人害怕的事。到底是不想伤害别人，还是想让不想受到伤害的自己相信这个借口呢？
燕前辈，如果是你的话，答案应该不会这样暧昧不明吧。

蹲后续

竟然断在这种关键时刻
话说中间这是被度娘吞了多少（）

啊啊啊，我要更新，求求你再更一点啊啊啊

更新啦，好耶！

还有嘛

蹲

伊井野怔怔地望着不再言语的石上。
栗色瞳仁里的神彩像风中的烛火一样忽明忽暗，她杏唇微启，却好像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银河般布满雨滴的玻璃橱窗上，无数水滴仿佛无法实现任何人愿望的流星般，静静地从他们身侧划过。
恍若一个世纪过后，她犹如冻结了似的面孔才泛起一波微澜。
“难道说……”
伊井野吃惊地掩住自己的嘴，“原来石上你……你是……自恋狂吗？！”
石上的脑袋咣当一声磕在了桌面上。
“笨蛋女人你根本没听懂我说的话吧？！”
“诶，是我误会了？”她故意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可是首先，从开始的‘别对我抱太大期望’，到最后的‘无法变成你期待的白马王子’，那不等于认为在我心目中你是白马王子的形象么？”
“呃……”
“其实完全担心这个的必要啦，”伊井野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你都忘了？我和你已经斗争了这么多年，就算没有这番自我介绍，你其实也一直都没办法也没想过掩盖这些缺点吧？”
“啊……也是啊……”
“所以……”她从下往上瞄着抓耳挠腮的石上，调侃道，“我不太理解，既然那个‘真实的石上’实际上是我们都很熟悉的人，为什么你还会得出那个结论呢？还是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那个人还做了些别的什么……？”
哇，怎么又变成自爆了？！那件事我明明打定主意绝对不说，可如果不说就会继续这样被她捉弄……
“呐呐，石上同学~”她表情里的恶作剧意味更加浓重，“分明只是确认那时你会不会在我身边而已，就自行联想到被我当成白马王子……不如说，其实是被-我-喜-欢这种事，并且已经预先让你觉得沉重了吗？真……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呢——”
“你明明是想说真恶心的吧！掩饰得那么生硬反而更让人火大了啊！！！”*
（*“真恶心”きもい与“吓了一大跳”肝（きも）を潰（つぶ）す都以きも开头。）

气急败坏的石上不知道如何挽回败局，一时间竟急得眼冒金星。
完了，这下黑（哔——）历史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真的好想死一死啊……
伊井野弥子双手捧着脸，笑吟吟地看着窘迫到恨不得躲进桌面下的石上。
“话说回来，既然石上不知道我是怎么看待你的话，那你想听听我对你的看法吗？”
“……我有点不太想听啊……”
“我眼中的石上，”笑嘻嘻的伊井野没有理睬他的意见，径直说了下去，“总是那么不认真，还完全不遵守规则，脑袋也不那么聪明，再加上……胆子也确实很小，确实不像是我喜欢的类型呢。”
“我不是说了我不想听吗——”
“但是，也只有这样的石上在他努力想要认真、理智、勇敢的时候，无论……不如说就是失败了，我也会觉得很安心哦。”
伊井野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从斜长刘海投下的厚重阴影里，石上缓缓探出疑惑的眼神。
“刚才与其说想被保护什么的，”她眼睑低垂，声音像婆娑摇曳的芒草丛般沉静，“我倒是觉得，光是像现在这样两个人能在一起做些什么，已经是过去根本无法想象的事了……就好像到了，再要求更多就会遭到惩罚的地步了呢。”
“……”
“同样的笨拙和同样的软弱，同样的逞强和同样的寂寞，不合时宜又不自量力的勇气……因为感同身受，所以我没有办法，也不想从石上那里强求更多的东西。”
“伊井野……”
“只要这样真实的石上一直存在，我想我就能成为真实的自己……所以，我并不是在要求石上保护我……也许到了那个时候，是我来保护石上也说不定哦……”
伊井野弥子红着脸，反复纠结后终于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觑向对面……
虽然声音很小，但确定无疑地传达到了。
因为被传达的那一方，此刻满脸都是一副绷不住的表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石上几乎要被自己的笑噎死，他乐得一边前俯后仰一边用力拍打桌子。
“你认真的吗哈哈哈哈哈你来保护我哈哈哈哈哈伊井野哈哈哈你的幽默哈哈哈哈哈幽默感原来这么发达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痛痛痛痛痛！——”
伊井野攥紧的小拳头上冒出一缕青烟，她提起书包，极其扫兴地把捂着头顶大包惨叫不已的石上甩在身后。
“好啦好啦，别在这里浪费时间啦！这家店也差不多要关门了，我们去外面等吧！”
“好……好……诶等等，外面？可外面还在下雨啊……”
他没有注意到，总是仿佛内置了永动机一般精力充沛的伊井野弥子，语调中终于透出了一丝疲惫。
门外，秋天的雨一直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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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还有没放出来的

405楼直接到411楼了

按照原计划这五千多字本应该属于上一次更新的内容，但没想到这一部分实在是远超我想象的难写（大体石上每次想要拔flag的时候都特别折磨我这个作者）。原本还有一个间章独白的部分，但我思来想去，觉得现在发不怎么合适，所以还是等下次吧
下次更新疑惑篇就要结束啦，只不过这个月恐怕是更不了了，我会争取在八月更两次，看看能不能至少把真相大白的部分给完结了吧

wow居然是这样，我还以为这次这俩人就要把话说透了，怎么还没有这种程度的话跟明示有什么区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