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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三岁的时候,农民在菜田里发现了他,当时路德维希就带着人马在附近搜索狼人残兵。天鹅堡离狼窝很近,狼人觊觎此方的安宁,时不时就趁夜来袭,因此农民们看到可疑的小孩躺在卷心菜地里哭,都不知是直接弄死还是救起来好。很快,这个消息传到了路德维希耳朵里。
被火把簇拥着的领主越过菜地,脚步轻卝盈,连一只负鼠都不会踩死。他看了一眼后,命令农妇们放下草叉,拿来温水和床单。很快,洗得干干净净的孩子被送到了路德维希的卧室。
第一晚,还没有儿童床。路德维希问他会不会说话,叫什么名字。他嗑嗑巴巴说不出句人话,倒像是嗷嗷乱叫的狗子。那时他的智商远不及同怜的幼儿。
于是路德维希说:“那你以后就叫伊万吧,今晚就睡在这里。明天你就有自己的房间,我会负起对你的教育责任。”
伊万连连点头。
他太害怕了。
他明明是人,却害怕自己突然像狼狗一样咬断路维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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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一夜无眠后,像是没事似的睡了一个好觉的路德维希,展示了他的一诺千金。他简短几句指令,领民便无不感恩戴德地领受了,甚至像是在怪责他从来不命令他们做事。房间,衣服,食物,家庭教师,没有一样是缺的。但是,家庭教师经常向路德维希抱怨,这个孩子脑子不太好。后来路德维希把他辞掉了,改为亲自辅导。马上,伊万什么题都能做出来了——他只喜欢路德维希。
当然,路维也看出了他这点坏主意。他斜了一眼得意洋洋地等着被他盛情表扬的伊万,凉凉地说:
“你要是敢糊弄我,我就让你屁卝股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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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爱路维了,甚至想故意招惹路维生气。路维嘴上说不容许他挑战自己的权威,却又像是这世上所有溺爱孩子的父母一样,总对他的小小恶行不置一语。也许是因为他始终不会闹得太过出格——路维的一个眼神,足已让他伏贴得像小狗一样了。
他是路维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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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明显地觉察到不对劲。灼热的血液不住地在胸膛里鼓动,他甚至能听见在房间外跑过的人毛发生长的声音。有一股浓烈的腥味弥漫在空气里。是血。那是鲜血的甜息。
跑动的脚步声几乎要吵得他发狂了。
他听见路德维希房间那边的声音,仿佛是有人拖着重物,缓慢地挪进屋里。弗伯将军的声音低沉地传来,他说:“忍一下,您太紧张了。”
路维近乎呻卝吟:“好痛.......肚子,太痛了。”
将军又说:“您这样紧张不是更痛吗?稍微忍一下,马上就会好了。”
“不......”
路维就像是在哭。
伊万不顾一切地猛撞着床头。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浑身都在燃烧着,脑袋里徘徊着一个画面,一个想象的、不堪入目的画面,关于将军和路维。将军让他忍耐,但是路维像孩子一样,甜蜜地哀求他,然后,屈服在将军的......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将军与路维过度亲蜜的场面了。
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我?
他发狂地在屋里乱转,不住地咆哮,突然,听到开门的声音。是谁,他没看清楚。他看到的世界都是血红的,只听到女人的惨叫:
“路德维希大人,救命!有,有一个狼人,在伊万少爷的房间里!”
狼人!
狼人又来犯了,路维又会彻夜地在领内巡视,带着或轻或重的伤回来,有时好几天都无法起床。伊万感到了深深的恨,恨不得亲自手刃他们。他撞开尖叫的女人,冲向路德维希的房间。血味,血味,越来越浓了,尤其是路维敞开的房间。路维就像那房间似的完全不设防地敞向了他——他猛地扑了进去,在房门处泛着喑哑冷光的金银墙饰反射下,看到自己毛发乱竖,与狼人无异的丑陋样子。啊......!
立刻,他看见全身战甲的将军举盾挡在了他与路维之间,仇视地盯着他丑陋得再无人形的脸——
“这是伊万吗?!啧,我已经劝说过您了。”
“不。”
路德维希淡淡地否认。伊万立刻感觉如坠冰窟:路维不认得我了!
可是,路维立刻又说:“他不会伤害我。”并且,他伸出了一只手,邀请般说道,“过来吧,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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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不怕他,弗伯将军看着,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后退到一边,又复那雷打不动地像山一样守护路德维希的样子。伊万受到邀请,反倒不敢过去。如前所说,他太害怕了。
他不害怕这世上所有的东西,却独独怕自己如同路维小时候和他讲的童话似的,咬断美丽的天鹅的脖子。那时路维告诉他:美是必须死的,所以他和天鹅一样会死。伊万根本没法理解路维为什么会死,更无法理解为什么路维会因为美而死。他甚至恐惧着路维与常人一样也有生老病死——在孩子的眼里本就觉得父母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