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是啊,我愿意。
毛利兰从梦境中惊醒时,脑海中还残存着这句话。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穿着平安时代公家贵女祭典用的服饰十二单,卧在精致的床榻上小眠。四周的环境看起来很陌生,是她在电影里才见过的寝殿造。
身旁看上去像是侍女的女孩子帮她倒了一杯清茶,她开口想要说声「谢谢」,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她恍然想起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提到的所谓轮回,想来这便是第一世轮回了。
她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寻了御帐台旁摆着的笔墨,写下几个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女孩子歪着脑袋看她写完,有些迟疑但还是恪守本分地回答了她。她从中得知这一世的她刚出生时得了一场大病,高热退去后便失去了声音。所幸她的生活还算简单惬意,每日里和贵族小姐们赏赏花鸟打打牌戏,日子也就平淡如水地过去了。
尽管平安时代接近尾声武士集团羽翼渐丰,但风花雪月惯了的贵族阶级似乎并不在意,于七月举行的祇园祭依旧盛大而奢靡。
她站在铜镜前,由侍女为她穿上打衣、表衣、唐衣,再将衵扇递入她的手中。她望着镜子中涂抹着厚重脂粉的女子,没来由地想若是他们当真在这一世相见,只怕他想认也未必能认得出她了。
祇园祭于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时开始。
游人如织的街道上各处张灯结彩,她身后的摊位悬着明亮的灯笼,将她大红的十二单照得格外艳丽。山鉾花车从她面前徐徐而过,和她结伴同游的贵女在她耳畔轻声说着什么。
她抬眼百无聊赖地朝对面望去,无数陌生的身影掠过她的视线,然后她望见他一个人抱着手臂站在灯火阑珊的地方。
“喏,你看那个穿着武士服的家伙,还挺英气的呢。”
游伴方才的低语在她心底扩散开来,她只知道她或许会遇见他,却不知道何时能遇见他。千百个日夜仓皇奔逃,她几乎要为这意外的重逢落下泪来。
那一刻她忘了自己无法说话,忙把手拢在唇边,想要喊出他的名字。声音被封闭在鼓噪的胸腔之内,没能传递她的想念。她慌张地朝着他的方向招手,直到他终于也望见了她。
“您好,请问您对我招手……是有话要同我说么。”
他穿过汹涌的人潮走到她的身边,礼貌地问道,注视着她的目光平静无波。
她从这样的目光中意识到他并没有关于她的令和时代的记忆,只能略显无措地放下手臂,转而去摆弄衵扇。扇子上的金银箔蹭过她的皮肤,带来微妙的触感。
她双手合十用唇语说了一句「失礼了」,随后大着胆子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写字。
「我只是觉得……您很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
“哦,公家贵女的搭讪方式也和寻常女子没什么两样嘛。”
她羞赧地低下头,他手掌因练习剑道被竹刀磨出的茧,和他唇边若有似无的笑,都是那么不容忽视。她试图解释在令和这样远在将来的年代他们是彼此生命中最亲近的人,却在他越发困惑的神色中败下阵来。
末了她鼓起双颊叹了口气,干脆如他所愿般承认,她就是见他长得好看所以想要搭讪。
「那个……武士难道也喜欢看花灯吗。」
“人难免会被好看的事物吸引。”
他挑了眉梢这么说着,并没转头去看那些五光十色的琉璃灯盏,而是径直望着她的眼睛。
她正思忖他话里的意思究竟是她难免会被他吸引,还是他难免会被她吸引,面前忽然出现了一碗鲷鱼烧。也便从他手中接过吃食安心享用起来,平安贵族寡淡无味的清粥白饭让她格外怀念这种人间烟火的味道。
“在下工藤新一。”
他在烟火中说出了那个她早就铭记于心的名字。
游伴见状唇边漾开一抹了然的笑意,拍拍她的肩膀去找其他的贵女玩耍了。他代替了游伴的位置,走在她身侧,绅士地虚揽着她的肩膀,以免她被往来川流的人群冲撞。
她拽着他的衣袖走在人群的末尾,像是要从灯火辉煌走到地老天荒。祇园祭的热闹被他们远远甩在了身后,待她听不到喧嚣的人声,才惊觉自己跟着他来到了一处静谧的清涧。
他将阙腋袍脱下铺在地面,整个人平躺下来,指了指天空。她抱着膝盖蹲坐在他身旁,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是旋转着闪烁着将她拥抱的星河。
“成日居于寝殿造的你,应该甚少见到这样放肆而蛮不讲理的星空吧。”
「其实我见过,我认识的一个男孩子爱冒险,年少时就带我闯荡过天南地北。」
那个男孩子后来成了不可一世的名侦探,他们消散在令和时代的大火中,复又相知于平安时代的星空下。自那之后,他们日益熟识起来,有时她甚至不必在他掌心写字,他亦能从她的一个动作或表情明白她的心意。
可他一直不明白她最深沉的愿望就是有一天他能认出她,而那一天还没等到,贵族和武士之间的战争便打响了。
“照这样的态势发展,平安王朝分崩离析近在眼前,我送你去安全的地方吧。”
来年春日的午后,他翻上高墙,对着樱树下的她说。
她望着阳光下负剑而立的他,心知那场著名的源平之战就要开始了。他作为源氏门下最为出众的享有单独宅邸的武士,定是避无可避。而这一世的她身为公家贵女,娇生惯养体弱多病,失了空手道的能力,反倒要剑术高超的他来护佑。
但她从来不是甘心等着被拯救的人,她总还有自己的办法同他并肩作战。
「反正我不会走的,不如让我来陪你吧。」
她打了个手语,没再理会他的劝说,拖着裙裾转身回了寝殿。
今天便是平安末年五月二十日,她心下陡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果然在路过家主的房门时,她听到她名义上的父亲正与来客密谋着刺杀行动。她努力分辨,却只听到「申初」、「工藤邸」、「主位」几个词。
她大致推测出他们的行动方案是在下午三时潜伏至工藤邸刺杀居于主位者。
时间来不及了,她要赶快通知他撤离才行。她跑回房间,扯下身上繁复的着物,只着一件素色小袿,从窗子翻到后院,借着那棵樱树攀至高墙。她在前院护卫看不见的死角里向下望去,以前轻而易举就可跃下的高度对于如今的她来说远非易事。
可她闭着眼睛就这么跳了下去,脚腕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也毫不在意。
春末的阳光温柔而和煦,漫在长长的街巷中,留下一道道阴影。她匆忙跑过时,觉得一切似乎都改变了,铁轨化作了街巷,香樟化作了晚樱,米花中央车站也化作了工藤邸。
可她愿意为了爱的人留下来与之奔赴山海的英勇并没改变。
她不管不顾地闯进工藤邸时,神宫的钟声响了。终究来不及了,她在钟声响到最后一下前挣脱了想要阻拦她的护卫,推开了虚掩的门。
少年回头震惊地看着本应留在家中的少女站在他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任何话,就被她拥在身下。破窗而来的箭穿透了她单薄的身体,汩汩的鲜血将她的衣衫染成一片暗红。
她像一只奋不顾身想要扑火的蝶,陨落在他的怀中。
“兰!”
她流着眼泪听他用颤抖的满含爱意和悔意的声音唤出了她的名字。
尽管他始终没能回想起他们共同经历过的令和时代,没能真正认出她。
——我亲爱的姑娘,你还有两次机会。
——若是下一个轮回里再见到他,他仍无法认出你,你会害怕么。
——不,我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