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头看一眼，看一眼风尘满布的长安，看一眼这承载了我二十多年生命的古城。之后迈出这一步，我将永远不属于这里……
故城深墙锁华春，南雁孤影北国还。仰望新日长东升，回眸昔景已黯然。
我是谁？直到现在我才真正想问自己这一句。我是谁？是数千年来沉默在雪峰之颠虔诚地企盼人间的上古神镜？是大周覆国后唯一苟活至今的皇家血脉？是一击毁灭千军万马的冷血少年杨拓？是天下无敌人人又恨又怕的大隋宇文太师？还是现在一无所有，满手鲜血，满身骂名的罪人宇文拓？
没错，一无所有，到头来我还是什么都没有得到。年少时光复大周的宏图大志，成年后为国效命的信誓旦旦，到头来，一场空梦。我的一生都在放弃，放弃一个一个的梦想，为了成就在我心目中更加伟大的事业。到最后，我甚至放弃了自己的尊严，自己曾经至死不渝的全部信念。我今天的结局，全部在预料之中。
但是我却觉得，这么多年来，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轻松。
轻松，对，我真的该休息一下了。涤荡去满心的沉重和冷漠，暂时遗忘身上背负的罪孽和曾经拥有过的全部繁华喧嚣，甚至是枷锁。用闲适的目光看草长莺飞，花开花谢；用微笑的表情面对天下，面对一草一木，一朝一夕。
微笑，我将这样温和的表情遗忘了多久？生长在繁华的末路比在苦难中更令人难过。我面对了太多的衰败，太多的无奈。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哪怕在和暖的春日里，闲坐在花园中，斟一杯淡酒，泡一壶清茶，这片刻的偷闲中瞥一眼湖水，潋滟的波光上依旧是我沉重的面孔，眉头紧锁。人不就是这样？长久的习惯过后就是麻木，沧海桑田，本性又算什么？麻木于严肃的我，竟忘记了如何微笑，哪怕每天呈现出来的，不是我的本意。可是我，身不由己。
我应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世界，竟然连自己都遗忘了。这也难怪哪怕是和我最为亲近的四位将军，也对我若即若离。
也许他们中间，只有和我一起长大的杨硕，曾经记得我的温和和笑容。我师父最为疼爱的侄儿，我亲爱的弟弟，最后还是为了他叔父，为了我的心愿，牺牲了年轻的生命。
杨硕，如果现在能有一壶酒，我一定最先敬你一杯；还有斛律将军，上官将军，韩老将军，我要用酒，用泪，甚至愿意用自己的鲜血祭奠你们！
陈靖仇，这样说来，我会想要恨你。我知道我不应该恨你，你没有做错什么。但是有的时候我还是会难过还是会恨，不因为你砍断了我的手臂让我饱受折磨——像我这样的罪人，即使你砍下的是我的头颅，也是理所当然，我无话可说。但是，要建通天塔的人是我，收集万灵血的人也是我，甚至十六年前那一场噩梦，我也是唯一的罪魁祸首。千百万条生命因我而灭亡，而那四位将军，不过是执行我的命令而已，他们有什么罪过？
算了，说到底，我该恨我自己。他们四个人还是为我而死。我已经背负了这么多的罪责，不在乎这几个。
靖仇，我还是要祝你幸福，你理应得到快乐幸福，因为你是个善良的人。还有你的师父。即使他最后的结局是这样，但也都是为了你，为了他至死效忠的陈国。所以我应该庆幸，庆幸我十六年前冷酷过后唯一的一次手下留情。在长沙军营里的一次照面我就认出他来了，就是那个十六年前满身伤痕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惶然奔逃的陈国将军，在夜幕下央求我放过你——而不是他自己。我知道以他的性格，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甘心向敌人卑躬屈膝的，但是这一次他这样做了，向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求饶；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够冲出来承受我的一击，换取你们的自由。
其实十六年前的那个时候，我的处境和你是一样的。我用自己的神器之力和轩辕剑荡平陈国复国的军队那一刻，还在想着自己的复国大计实施的那一天，会不会面临同样的命运。可是最后，那是我第一个放弃的梦想。师父和义父的大恩大德，隋炀帝的荒淫无度，天下百姓的喜怒哀乐已经让我参透，即使我有能力光复周国，也没有任何意义，那不过是平添几条亡灵，徒增几分痛苦而已。九五之阵，让我忘了它吧。我告诉每个人，那不过是虚妄的传言，实际上身为上古神器的我，是少数几个知道那自私的阵法之人其中的一个。可是它应该被遗忘，即使在得到了五神器之后，我也笃定地相信，那是全天下最不配存在的阵法，为了一己之私浪费上古神器的力量，那对我是一种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