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目的偏执有时比暴戾的怒气还要可怕。撕完了明信片,圣阳一气不过,干脆倒空了袋子,开始撕信件。眼前惨白一片,细碎的纸屑很快高高堆起,但无论撕了多少封信,胸中郁结的那口气总也散不开。心烦意乱中,圣阳一突然发狠一吹气,负载着破碎字句的纸片就像妖娆的纸蝶,四散飞扬,他仰头看着,就似在仰望一片白茫茫的时光废墟。
疲惫而悲哀。
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时,圣阳一脸色很差。他一手按着太阳穴,一手挡在眼前挡隔地平线上射来的刺眼暮光。路过操场时,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哼,别以为你是女生我就不敢揍你,我最恨你这种挑拨离间的人!”
是松平飒。
不同于以往没心没肺的“啊咧咧”脱线音,这次的声音,明显冷硬而严肃。圣阳一朝声源处张望了一眼,看到操场的水泥看台下,围了一堆人。一个穿着三年级制服的女生被围在中间,表情张皇,眼神却带着冰冷的怨毒,死死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生。
“小泉,半年前学校都拿我没办法,你以为现在凭你几句话,就能把我怎么样?呵呵,你可不要太天真,今天惹到了我,算你倒霉!”
女生紧咬着唇,脸色发白。或许是觉察到有人望向这边,松平飒不耐烦地一转头,正好对上圣阳一的视线。
“哦,原来是圣君啊。”
前一刻男生的表情还是冷峻狠戾,看清来人后即刻回归了纯良无害,圣阳一边想着这人变脸居然比自己还快,边下意识地对松平飒点点头,权当打招呼。他注意到那个被围困的女生死死盯着自己,嘴唇微微的抖动,脸上露出哀戚之色,似乎是想求援。
但可惜,她找错了人。
松平飒见圣阳一在盯着小泉月看,随口解释道:“啊,这个人挑拨我和哥们之间的关系,纯属欠抽,我们正想好好教训她一顿呢。”
“哦。”向来不爱管别人的闲事,圣阳一收回了视线,“你们继续。”说完就走了。快到校门口时,还能听到那个方向传来谩骂声,似乎是“一丘之貉”之类的话,但这又与和他何干呢?
他连自己的事情,都烦恼得不知该如何解决啊。
模拟测的成绩很快下来了,这时距期末考只有一个多周。一向对成绩不太关心,不过这次圣阳一却挤进了人堆,仰头看着墙上贴出来的成绩单。
佐仓蜜柑的名字,终于又出现在了前面。
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圣阳一坐回座位后,忍不住对前面的人说。
“你这次考得很好啊。”
他和佐仓蜜柑关系变好已是人尽皆知的事了,不过女孩似乎是把全部心思放到了学习上,所以尽管冷战解除,除了圣阳一,蜜柑和别人交流并不多。听到男孩的夸奖,蜜柑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呵呵,还好吧……”她揪了揪自己的辫子,遥望着墙上的成绩单,喃喃自语,“因为我一定要进重点班啊。”
“为什么?”
这只是一句无心的问话,如果往深了探究,也不过是男孩潜意识想和女孩再多说一会儿话而顺手拈来的话题。在圣阳一看来,想进入重点班的人无非是想在考重点高中时多些胜算,佐仓蜜柑也不会例外。
而女孩的回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以至于他一时间僵硬地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表情。
“因为是和朋友的约定啊。”
女孩的笑容并不灿烂,只是淡而温和,仿佛是沉淀在岁月河底的记忆,不甚强烈和清晰,却有着直抵心间的温暖和缱绻:“我们约好了,要在同一个城市上大学……现在不努力的话,以后我就会失约了呢。”
之前那点“以后没准可以同班”的小喜悦被这几句话完全击溃,事后回想,圣阳一觉得自己那时除了面无表情地回应一句“哦”,不再做任何表态,真是奇迹。明明几个月前,只因对方一句“我不想坐到你旁边”,他就能闹得整个年级风声鹤唳对女孩避之唯恐不及,可现在,他竟能默默吞下这个让他愤恨不已的信息,不动声色。
——因为不想再崩裂,不想再毁坏。好不容易能和平相处,好不容易能走到一起,他不想,再把双方都逼到绝境。
所以就算不善于隐忍,就算不懂自制为何物,就算对任何人都可以无所顾忌地发泄心中的不满,他却无法对那个人露出哪怕一丁点怒气。
但佐仓蜜柑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她心心念念的,全是遥远之地的那两个人——深厚的友情和朦胧的爱情,便是这个年纪的孩子眼中的一切。就连母亲的话,也不能让她收回目光去回应身边其他人的注视。她完全没有察觉,自己在不经意点燃了别人希望的同时,也渐渐扼死了别人的期待。她不明白,太过的专情也是一种绝情,就如她不明白,希望和绝望,拯救和扼杀,不过是一线之隔。
一方不甘心地隐忍,一方茫然而不自知。谁都没有发现,风平浪静之下,暗潮已然汹涌。待真相到来的那天,等待他们的,便是必然的——
——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