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占说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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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耶律胤当然是没有那么的凶，至少在苏沅锦的面前，耶律胤素来是温和的。
其实其中的原因也很好去猜测——
苏沅锦是中原来的和亲公主，而他耶律胤却只是是突厥刚刚登上王位，根基还没有站稳的年轻可汗。他不仅不敢去动中原丝毫，甚至在突厥都没能完全的站稳地位。
的确，当初是他一手设计了老可汗耶律齐死于难产，也用他手底下的势力，控制住了耶律齐其他夫人及儿子，用自己的能力站到了这个位置上来。但是他有能力，却并不能代表他能得到耶律齐心腹的认可。
所以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耶律胤都不得不善待苏沅锦——或者可以说，他必须用心的对待他的这个妻子。
因为他想在突厥站稳脚跟，就必须凭借苏沅锦中原和亲公主的身份。
再加上他们当初之所以同意中原的求和，也不仅仅是因为耶律齐对美人执着的追求，更多的其实还是他们心知肚明，这一战再拖下去，其实对他们谁都没有好处。
所以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些耶律齐的心腹至今还是不敢得罪耶律胤。
说到底，不过还是投鼠忌器。
“孤自幼便生活在突厥，至今仍从未去过中原，只晓得那是个比突厥要富饶要祥和的地方。可能你现在也只是刚刚才来到这儿，这里千般万般的好，现在说了你也不一定会信。但是即使如此，孤还是想要告诉你，在这儿有什么事情都尽管同孤说，若是心情不好，孤就来带你跑马——咱们这儿跑马可比中原爽快多了。” 耶律胤瞧着苏沅锦迟迟都没有说话，也不甚在意的继续挑话题。
“多谢大王好意。”苏沅锦离耶律胤特别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总觉得耶律胤说话的时候，热气都全部扑倒她的后劲处了，这一切都是那样的暧昧。
明明知道他俩早已经是夫妻，如今耶律胤腹中所怀着的，也是她的骨肉，可是苏沅锦偏偏就是不适应和耶律胤亲近，总感觉哪里有些别扭。
对于这件事情吧，耶律胤其实心里是有数的，他虽然没有点破这一切，也没有放话明言让她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但是却总是会在苏沅锦没有意识的时候，无意的在引导着她——虽然这一切并没有那么的令人讨厌。
耶律胤满不在乎的笑出声了，他看着勉强的苏沅锦，下意识拉紧缰绳，而后继续用他那不甚在意的语气戏谑：“谢孤作甚？咱们是夫妻，为你做这些事情，应该的。”
而后他又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看着身前的苏沅锦又问：“这个速度也太快了？若是害怕，就抓紧孤的手，就快到地方了。”
“大王这是要带妾去做什么？”苏沅锦终于忍不住了，她发出了疑问。
“这可不能告诉你，这是孤给你准备的惊喜，若是轻易说出来了，那惊喜还能被称之为是惊喜吗？”
这听起来还挺神秘的。
苏沅锦忍不住腹诽一句。
但是既然耶律胤不肯多说，她自然也就不会再多问了，只是依照耶律胤所说的那般，紧紧的抓住了他的手，看着他越跑越快。
虽然和耶律胤相处并不算久，但是苏沅锦却莫名的愿意去相信他，相信他不会做什么对自己有害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耶律胤就是这样，可以给她慢慢的安全感。
……

……
收到来自中原的信的那一日，苏沅锦心头泛起一股酸涩。她看着面前熟悉的字迹，信封上面写着的“吾妹亲启”，就如同兜兜转转，终于找到归家路的旅人，现在小镇的门口，涌出了近乡情怯的神情。
那是来自苏沅钰的信。
她望着这封来自中原的信，干坐在桌前，居不知道该如何，才能面对自己思念的家。
最后还是春月替她打开了信。
“吾妹沅锦，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看着这熟悉的字迹，苏沅锦的眼睛一涩，拿着信纸的手竟然也微微颤抖了起来。胆怯和思念，混杂在了一起，揪着她的心。
本以为只是一封，简简单单的慰问信，顺带疏解一下她的思乡之情，结果才看到第二张纸，苏沅锦的双手忽然捂住眼睛，她浑身颤抖，小声啜泣。
这突然的变化，吓得春月忙拿出手帕，正要问苏沅锦，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听着她满是哭腔的声音开口道：“长泽……他月初的时候回了京。没见着我，再一打听，得知我来和亲了，他当时就急红了眼——”
苏沅锦和亲的时候，段长泽正在边关打仗。或许是考虑到害怕这件事儿落到了段长泽的耳中，会影响他带兵，所以一直到凯旋之前，这件事情都被苏沅钰压着没有让段长泽知晓。
可是段长泽打了胜仗回了京，这一切自然也就瞒不住了，他刚一回京，正好就得到了耶律胤怀孕的消息。
还没来得及去问别的，就再次被人告知耶律胤怀的是苏沅锦的孩子。
在信里，苏沅钰告诉苏沅锦，段长泽病了。因为得知她和亲的消息，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从而郁郁寡欢，就病倒了。
看着那一行字，苏沅锦久久不能回神。
她走了，为了她的职责，为了身上的国家，为了底下千千万万的民，她松手了，放开了和段长泽的约定，成了背信弃义的那个人。
空留段长泽陷在过去里过不去。
……
“夫人有心事。”
晚间吃饭的时候，耶律胤看着对面夹了半天都没有夹起羊肉的苏沅锦，他轻声点破了她不太走心的伪装。
苏沅锦没有承认，她摇头：“妾只是……想家了。”
是了，这句话一落下，耶律胤忽然想起来，他的小公主离开自己的家远嫁突厥已经有四五个月了。从来锦衣玉食的小公主，这怕是头一回离开京城，离开皇宫那么久。久到这一离开，就是一辈子的事儿。
想到这里，耶律胤忽然也没有了吃东西的欲望了。他放下手中的筷子，轻轻起身：“若是真的吃不下，就不要难为自己了。”
而后他对着身后的下人使了个眼神，示意他们撤下那一桌的吃食。他牵起苏沅锦的手，一如之前那般神秘。
“孤带你去个地方。”
苏沅锦眨眨眼，被耶律胤再次拉到了音奴边上，自觉的上了马。
纵然她此时心里有很多很多的疑惑，可是苏沅锦还是没有开口提出。她任由着耶律胤骑着音奴，带着她再度驰骋于草原之上。
抬头是漫天星辰，那微弱的星光仿佛为他们开了道。

第三章
流萤点点，闪烁在树梢间，忽隐忽现的，像星的长河。大地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四处纷飞的萤火虫闪着银光，似迢迢银河。
“孤……从来都没有哄过姑娘。”耶律胤低声解释，“从前那些妹妹和孤不亲，孤也不知道姑娘家的喜欢些什么。你又是中原最尊贵的公主，想来也没有什么没见过的好东西……所以孤也就只能来带你瞧瞧草原的美景，权当博夫人一笑。”耶律胤一手牵着音奴的缰绳，略微羞赧的看着苏沅锦。
看着面前憨实的耶律胤，苏沅锦抿紧嘴唇，忽然觉得自己的不高兴来的还真是有些莫名其妙——她现在是中原来的和亲公主，是耶律胤的妻子，是突厥的王后，她的王，她的丈夫那么珍重的将她放在心尖尖上的，结果她还因为一个今生已经无缘无分的故人，难过得让耶律胤心心念念放不下……
这可真是……太没良心了。
想着，苏沅锦犹豫少顷后，倒是怯生生的伸出手，拉出了耶律胤另一只没有牵着缰绳的手。
他的手有点凉。
苏沅锦心里想着，还是开口关心了一句：“大王冷吗？”
虽说是夏季，可是草原的夏夜却不比故乡那般，那风吹在人身上都能打个哆嗦。想着耶律胤还怀着孕，她只能双手抱住他有些泛凉的手，哈了一口气。
耶律胤一怔，他微微偏过头不敢直视苏沅锦：“无妨，我们都是在草原上长大的，是被草原的风吹大的，这点风算不得什么。”说完，他还是反手握住了苏沅锦的手，刚走了几步，就指了指远方的山川。
山川如黛，连绵了几十里。
“早些年的时候，我骑着风骋上过那座山。到了山顶处，那风吹得比这里更加的厉害，孤一个人牵着马看着金乌升起，就觉得一个人站在这天地间真的太孤独了。”他手里的力度更大了，“所幸如今，孤还有夫人在身侧陪伴。”
看着耶律胤越来越温柔的眼眉，苏沅锦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虽然模糊但是却隐隐约约的可以想象到那时候一个小小的耶律胤，独自一个人骑着自己养大的马，凭着那股少年应有的朝气和冲劲，冲上山顶直上云霄。
“大王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看着那仍然屹立在眼前的群山，眨眨眼忽然问出了这个一直在心头盘旋了好些日子的疑问，“从我嫁到这里，到现在也就不过四五个月，可是大王对我却是从始至终都那样的好……”
有些事情不说还好，可是一旦开了这个口，许多被忽略的细节都在一瞬之间涌入苏沅锦的脑海——
不，不仅。
其实只要她走入了突厥，很多事情都是不会直接传到苏沅钰的耳中的。毕竟这里是耶律胤的地盘，主要他控制住了自己，到时候无论是阳奉阴违还是挟天子以令诸侯，都是轻而易举的。
即使耶律胤是个守信用的人，那也不至于对这么个外来的公主那么上心，不仅什么事情都不避讳，还格外的在意自己的一切——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会被他放在心上。
过于的上心和放心，总是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之间耶律胤松开了牵着音奴的缰绳，拉着苏沅锦直接坐在了无垠的草地上，他的眼尾泛起淡淡笑意：“夫人不记得了。”
这话一出口，苏沅锦就意识到了什么。
后面听着耶律胤娓娓道来。
低沉的声音，被穿梭的风打散开来，郑重而深情的话被晚风四处传说。

“我小时候曾经去过中原，那时候小，不知道天高地厚，背着那老家伙和我的母亲，瞧瞧跟着中原的商队混进去了。头一次去也不认识路，只能跟着那一队商人跨过大江南北，走走停停，一路到了京城。”他随手拔起一根草，塞在嘴里，目光看着不远处正在吃草的音奴，“那时候我中原话也说的不好，怕被认出是异乡客，基本上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结果进了京城第二日，就被发现不是商队里的人，被赶了出去。”
那时候小小的耶律胤什么都不会，身上所剩无几的钱也不够他回家。他漫无目的的在街上瞎晃悠，第一次体验到无助的滋味。
也不知道流浪的多少天。
某一日，他在街上遇见了刚从行宫回来的小公主。
雪做的颜，玉堆的骨。梳着的垂鬟分肖髻上斜插着一支银簪，流苏上挂着的小银铃脆响。
这个小公主与家里的那些妹妹完全不一样，她一看就是锦绣堆里长大的金枝玉叶，温婉明丽。
看得耶律胤一时之间，迷了眼。
嫡公主的马车路过，百姓理应是要跪拜的。可是耶律胤被小公主的容貌迷的忘了所有，回过神的时候只见面前已经站着一个侍卫，正要将他按跪下去。
下一瞬，他的耳畔忽然响起来姑娘家的声音，清脆空灵。
“暮陟，这种小事儿就不必了，回来。”
匆匆一眼，分明没有过多的交集，却足矣让耶律胤沦陷。
其实这一桩小事，耶律胤本来就没指望苏沅锦会记得，毕竟他当时不过就是个没有跪迎马车，被公主赦免的普通平民百姓罢了，她估计都不会在意。
可是真的被告知对方不记得了，他……到底还是会失落。
看着他脸上明显的失望，苏沅锦一愣。她下意识的钻进了耶律胤的怀里，轻声宽慰：“我……真的没想到就那一下，会让你记得那么多年——我很荣幸，能被大王记挂。”
虽然这安慰没有实质性的作用，但是还是让耶律胤感到了丝丝欢喜——至少，那个被他心心念念了那么多年的小公主，如今在他的怀里，是他的夫人。
这样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