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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三天里雷诺经历了两次抢救，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体征逐渐平稳下来。然而曲小北刚松了口气，医生的话却又让她的心再一次悬起来。
雷诺虽然已经能对疼痛和外界的声音有轻微反应，瞳孔也有了对光反射，可这只能代表从深度昏迷转为了昏睡状态。
医生说这几天是关键期，若一直无法完全醒来仍不能排除成为植物人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雷诺的下肢对疼痛和刺激都没有反应，医生判断这是因为中弹时有辐射物质穿透胸椎进入了脊髓中，这极有可能导致瘫痪。
尽快手术加上后期复健能提升他重新站起来的可能，然而以雷诺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承受再一次手术。多昏迷一天对他的身体就是多一天损耗，他重新站起来的机会也就小一分。
有了从蒙坦抢回的植物，塔萨星区的生态系统已经得救。他们之前的状况还是被星区联合中心知道了，然而生态系统稳定下的塔萨是很强大的，其他星区也失去了进攻的机会。
小北已经为蒙坦提供了很多新的植物重新进行培育，数量和种类远远多过被夺走的那些，她和雷诺的关系大家也多少有了些了解。
蒙坦的兽人们对雷诺他们的行为自然愤怒，可毕竟他们没有伤人，抢夺植物站在拯救星区的角度上也多少能够理解。
更何况这植物很多本就是小北培育的，雷诺是她哥哥，大家便也没有再追究。
知道雷诺状况不太好，朗吱吱她们几个平时和小北关系最好的亚兽人反而发来消息关心她。
“他是我见过的病人中求生意志最强烈的，他是个战士，也许能床造奇迹。”雷诺的主治医生离开病房时也安慰小北道。
那天小北在雷诺的病床前坐了好几个小时，像是不知疲倦般一件件讲着上一世哥哥替她做的那些事。从哥哥为了她第一次在父皇面前撒谎，一直讲到他为了保护她逃到魔族而接受天罚。
她不知道的是，病房外一直有个人默默守着。那天她在房里待了多久，亚森就在门外站了多久。直到看到她起身，他才默默回了病房。
看到小北难过，心脏就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着疼到窒息，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怕小北现在不想看到他，他甚至不敢进病房去陪她，只能让朗吱吱他们安慰安慰她。

等在回到亚森病房时曲小北已经调整了情绪，看那人坐在病床上定定地看着她，她唇角扯起丝笑容“等很久了吧？饿不饿？”
方才看天色渐暗她才察觉到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实在没心思做饭，她去买了医院的营养餐。
“小北…难过就别笑了…”
她脸上挂着笑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他心疼。他的小亚兽人在勉强自己，在他面前强撑着，这个事实就像把刀子扎进他心里。
“哥哥一定会没事的，对吗？”知道亚森也知道哥哥的情况了，小北故作轻松地开口。
“嗯。”亚森嘴唇嗫嚅几下，终究是只吐出一个字。
整顿饭小北都没有再提过雷诺的事，亚森想说点什么却也找不到机会。吃过饭，她一刻不停地又开始忙着收拾餐盒，擦桌子，就像在故意让自己忙起来。
亚森想要帮忙，她却只说不用。
“嘶呃……”
拎着垃圾正要出门，身后却响起抽气声。回头就见亚森按着后腰眉头紧皱，小北赶紧跑回去。
“怎么了？”
“想和你一起出去的，好像…扭到腰了。”亚森低着头眼神有些闪躲，只是小北忙着担心他没有注意到。
“我帮你揉揉，是这里吗？”小北赶紧摸了摸他手按着的位置。
“嗯…轻点……”
“很疼吗？”
亚森摇摇头“没事…你揉揉就好了…别担心…”
他说没事，曲小北自然不会信。她扶着他坐直身子，自己坐到他身后双手在他腰椎附近推揉起来。
“这样好些吗？”
“嗯…这里还有些疼…小北再揉揉……”亚森面上丝毫没有痛色，却一反常态地哼哼着让揉。
小北专心替他揉着腰，一时倒也没空再去想别的。
接下来的两天曲小北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雷诺病房里，和他说话，给他读书试图唤醒他。
亚森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也达到了出院标准，可是最讨厌医院的人这次却没有急着出院。他想离小北近些，希望她需要他的时候能第一时间看到他。他想陪着她，哪怕是在病房外远远的也可以。
又过了两天昏迷中的雷诺才终于醒过来，他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询问塔萨的情况。
知道自己很可能瘫痪的事实后，他的反应却比小北预想的淡然很多。
这天亚森第一次踏入了雷诺的病房，小北原本还有些紧张，可两人谁都没有多说什么，一个军礼似乎就包含了一切。
也许正因为他们都有各自的立场，各自要守护的东西，才更明白有时候别无选择。
身体状况还未达到手术标准，雷诺的手术定在三天后进行，可是处分令上规定的最后期限就要到了，亚森已经不能再拖了，必须回去接受处罚。
直到最后亚森也没有告诉小北他到底要接受什么样的处罚，只让她不要担心，他不会有事。
“小北，我该走了，照顾好自己。”
亚森没有让小北送他，在病房门口和她道别。多少的担心都化为了这一句话。
“你也是。”
“别怕，手术一定会没事的。”
“嗯”
“我一周后就回来。”
“好。”小北点点头。
一向都是她在说，他在听，这是第一次小北的话比他更少。又等了片刻她都没有再说什么，亚森只能转身离开。
“修……”看着他渐渐走远，曲小北才终于忍不住叫住他。
那个高大的身影倏地停在原地，背影似乎有些颤抖。
“修，你一定……”原想让他一定要好好地回来，可刚开口那人就转身大步朝她跑来，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所有的担忧，委屈都在一瞬间爆发。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味让曲小北这些天来强忍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感受到肩头的湿润，亚森一僵，默默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搂的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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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亚森走后的两天曲小北一直觉得打不起精神，胃里也闷闷的难受，有时还会恶心想吐。
亚森接受军事处罚期间不能使用通讯工具，她也不想他分心。哥哥这两天就要接受手术，她更不想影响他的心情。
于是她对谁都没有说，只觉得是这几天太累才有些不舒服，打算过几天再请医生帮自己检查一下。
手术如期进行，毕竟之前有过冲突，蒙坦只允许塔萨星区派了雷诺的副将和一名医生前来。
医生自然是进去协助手术，只有曲小北和雷诺的副将守在手术室外。
对于这个陌生的兽人她完全无法依赖，只能独自坐在冰冷的长椅上等待。
手术室外的红灯亮的刺眼，紧闭的大门迟迟没有打开，这已经这些天里小北第二次经受这样的煎熬，她忽然特别希望亚森就在她身边。
那个人…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越是不说她越担心处罚一定很严重，他身体刚恢复，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了。
什么都做不了的等待是最无力的，小北只能默默祈祷着手术能帮哥哥站起来，祈祷亚森能平安回来。
手术灯终于熄灭，曲小北他们赶紧迎上去，然而医生带来的却不是她想听到的消息。
“子弹伤了脊髓神经，病人的运动功能已经不可能再恢复到以前的程度。”
“经过长时间的复健和治疗，也许…还能再站起来。”医生说的模棱两可，曲小北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她脑中一片空白，倒是雷诺的副将急声开口“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从塔萨来的医生面色沉重地摇摇头“向总部报备吧，雷诺指挥官已经决定辞去最高指挥官的职务…”
曲小北一怔，倏地红了眼眶。
一个军人如果从此只能依靠轮椅意味着什么，谁都明白。可只是这段时间短暂的相处她也能感觉到哥哥有多爱他的职业，多在意他肩上的责任。
得知自己无法站起来的事实对他已经够残忍了，她不敢想在这种时候，哥哥是用怎样的心情宣布这样的决定。
随着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曲小北终于看到躺在病床上被推出来的雷诺，他面色苍白，可脸上却丝毫看不出悲伤的神色。
“别哭……”看到小北通红的眼眶，他反而哑着声音安慰她。
“哥哥，你一定可以站起来的。我陪你做复健好不好，我…我用治愈力帮你。”曲小北忍着眼泪开口，雷诺却是摇摇头。
“小北，我该回塔萨了。”
“可是……”
“我已经在蒙坦耽搁太久，塔萨不能没有最高指挥官，我需要尽快…咳咳……回去交接职务。”
其实等待手术的这几天他一直寝室难安，心里时刻记挂着塔萨的状况，现在事情尘埃落定，他也能坦然地回去交接工作，安心复健了。
“这次来看到亚森把你照顾的那么好，我也就放心了。别担心，等下次见面也许我已经可以站起来了。”雷诺唇角扯起丝笑容。看到妹妹过得好他也就放心了，他不需要再打扰她。
曲小北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再劝“好，我等着看你重新站起来那天。”
虽然不舍，可哥哥已经做了决定，她选择尊重他。
这次的手术是无创手术，雷诺只在蒙坦又休息了一天，塔萨就派了最高规格的星际舱来接他。
雷诺是被几个兽人抬着上星际舱的。好不容易遇到自己这一世唯一的亲人，现在他却是以这种方式离开，小北不禁难过命运弄人。
直到载着哥哥的星际舱已经离开视线很久很久，她才转身离开，可刚走了两步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朝后倒去。
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病房内，她撑着要起身，耳边却传来熟悉沙哑的声音。
“小北…你觉得怎么样？”
侧头就见那个此时应该还在接受处罚的人竟坐在床边，她一时几乎怀疑自己是在梦中。
“怎么了？哪里难受吗？”看她没有回答，亚森低沉的声线染上慌乱，他微凉的大手在她身上焦急摸索着。
“我没事。你…怎么回来了？惩罚已经结束了吗？”感受到他的触碰，小北这才确定他是真的回来了。
亚森摇摇头“我明天傍晚就要回去。”
在禁闭室听到小北晕过去的消息，他只觉得肝胆俱裂，不顾其他人的劝阻一刻不停地赶了回来。
一想到小北躺在病床上，他却不在她身边，他就觉得心痛如绞。如果不亲眼确定她没事，再多待一秒…他都会疯掉。
曲小北这才仔细看眼前的人，微乱的头发和没有打理的胡茬，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布满血丝的双眸此刻满是担忧和心痛。
“他们怎么罚你了？”她赶紧在他身上检查，还好并没有受伤。
“只是关禁闭。”
亚森一语带过，曲小北却有些怀疑，一级处罚会这么简单吗。
“小北，真的没有哪里难受吗？”
曲小北摇摇头，看他仍是神色凝重，她心里生出种不好的预感“我…病了吗？”
亚森一僵，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亚森一僵，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怀孕了。”还是刚好进门的医生回答了她的问题。
完全没往这个方面想过，曲小北一怔，等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心里忽然就涌出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感动和欣喜。这么多世来，她终于和他有了爱情的结晶。
她下意识去拉亚森的手，却发现他脸上看不出丝毫初为人父的欣喜。
“修，我们有孩子了，你…不开心吗？”
低头避开她欣喜的眼神，亚森艰难地开口“这个孩子…我们不能要…”
心中的兴奋骤然被浇灭，曲小北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为什么？”
“你的体质特殊，孕育兽人的孩子对你的身体消耗太大了。”
“抱歉…小北…我不知道……”亚森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他竟没想过小北是地球人，没想过她的身体能不能负担的了他们的孩子。
原本还担心小北知道怀了他的孩子会不开心，可现在看到她这样期待，他却更觉得心痛，是他的疏忽才让她白白遭受这样的痛苦。

五十六
刚刚对腹中的孩子燃起期待就要被浇灭，曲小北实在有些难以接受。这是他们的孩子，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她怎么舍得放弃。
“如果留下他，我的身体会糟到什么程度？”她转向一旁的医生。
“小北……”亚森急声开口。
“有什么办法可以降低危险性吗？”曲小北止住他的话，只执拗地等着医生回答。
“兽人幼崽比你们人类的孩子生长速度快许多，在你肚子里会严重抢夺你的营养。”
“另外，幼崽有一定几率继承父母的异能。如果继承了亚森指挥官的异能，他强大的精神力也会对母体造成伤害。”
“如果我补充足够的营养就会好很多是吗？如果宝宝没有继承修的异能，那就不会伤害到我，对吗？”
“如果决定留下这个孩子，我们会通医疗手段替你补充营养，的确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改善对你身体的伤害。”医生小心翼翼地开口。
星元世界雌性稀少，生育率很低，每一个幼崽都是极其珍贵的。其实作为医院来说，他们也希望通过努力保住这个幼崽。
看到亚森指挥官冰冷的眼神，他又补充道“可即使如此依然会影响你的身体。尤其是幼崽异能三个月后才会逐渐明显，如果到时候真的是精神异能，就算拿掉幼崽也会对你身体有伤害。”
医生说完这些便出了病房，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让他们自己做决定。
“修，我会好好补充营养，如果…如果到时候他真的继承了你的异能，我们…再放弃他好不好？”曲小北握住亚森的手，他手心的温度似乎比平时更低。
“小北…那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伤害。”小北眼中的期盼像把刀扎进他心里，亚森错开眸不敢再看。
“我愿意承受风险，我们…给他一个机会好不好？”
曲小北不是个不理智的人，可也许是母子之间真的有种特殊的联系，明明刚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这一刻她却忽然特别想给他们的孩子一个生存下去的机会。
她的体质无法改变，如果这次就这样放弃，那他们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我不愿意。”亚森毫不犹豫地开口，低沉的声线却似乎有些颤抖。
“就三个月，如果……”
“没有如果。”亚森打断她的话。
如果孩子继承了他的异能就会对小北造成伤害，他不敢赌那种如果。这件事对他而言根本没有选择，只要一想到小北可能会有危险，他就什么也顾不得了。
面对亚森坚决的态度，小北强忍的情绪终于崩溃。
　　

　“亚森，这是我们的孩子，你怎么能这么决绝，你真的是冷血动物吗？！”她哽咽着低吼出声。
亚森脸色一白，“冷血动物”几个字震得他心头发颤。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沉默片刻还是哑声道“我只要你没事，别的我都不在乎…”
其实刚开口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她就后悔了，听到这句话曲小北心中更是遽然柔软下来。
是啊，这就是她的爱人，这几世来他一直都是这样。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宁愿牺牲自己的性命也不让她有任何危险。
曲小北闭了眸伸手抚上小腹，虽然那里还一片平坦可她知道他们的宝宝就在里面。
“宝宝，对不起。”她在心中默默道。
“妈妈真的很舍不得你，可是妈妈不想让爸爸伤心。爸爸已经为妈妈付出了太多，这一世妈妈只想把他放在第一位，想陪他久一点，你可以理解妈妈的对不对？”
小北低着头闭着眸，亚森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能闻到空气中的信息素。这是第一次，小北的信息素里夹杂着苦味。
那苦味似乎一直蔓延进他心里，让他几乎快要动摇，可是他知道他不能。
“我同意。”片刻后小北睁开眼低声道。
亚森一怔，似乎还反应不过来。
“我同意放弃这个孩子。”曲小北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次。
“小北……”
“这是我们的孩子，要不要留下他应该我们一起决定。”
“通知医生吧，趁我还没有后悔。”小北握住他的手轻声道。
明明小北答应了他应该开心的，可看到她发红的眼眶亚森却只觉得自己像个残忍的刽子手。他拉起她的手落下一吻，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起身去叫医生。
胚胎才刚刚形成小到要用特殊仪器才能看见，星元世界的人工流产也和现代不同，剥离胚胎的过程几乎是无痛的。
原本小北想让亚森在手术室外面等着，他却是坚持要陪她。从病房直到被推上手术台，他都在旁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明明一直安慰她别怕，可亚森手心全是冷汗，似乎比她还要紧张。
曲起的双腿被盖上了手术布，小北不自觉的想往下看，一只微凉的大手却盖住她的眼睛。
她能感觉到一个细细的东西探入身体内，不一会儿小腹突然刺痛了一瞬，那痛轻的就像是被蚂蚁咬了一下，小北的眼泪却忽然落下来。她知道，宝宝已经离开她了。
“小北，对不起…”感受手心的湿润，亚森一僵，在心里默默道。他愿意…用一切来弥补她。

我的天，怎么可以这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