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从我脸上放下时,我准备去给花换水,我知道她已经原谅了我的不慎,所以,我准备将手中的败花扔掉。她却从我手中接过那朵花,示意我将瓶中所有的花都扔掉。我惊呆了,那可都是上好的玫瑰,开得正旺呢。她又示意一次,而且脸上挂着鼓励的笑。
当我拿着空花瓶走到她身边时,她将手中的那枝花插在里面。那枝花看上去就像拔光了毛的鸡,显得滑稽可笑。她却拿在手中左右欣赏,最后,空出右手冲我竖起大拇指,那意思是说,这花是最美的。
这一瞬间,我对美的概念便有了一些新的理解。
入秋后的一天,天下着大雨,我的伞上有几处破漏,送花到半途,衣服早就打湿了,再加之路面又滑,一路上我摔了好几跤。但每一次我都将手中的玫瑰高举着,使它能完好无损。等我到老奶奶家时,已经满身是泥,无异于一只落汤鸡,只有那朵玫瑰淋过雨之后更加鲜艳。
我把玫瑰插进花瓶之后准备去换水,老奶奶制止了我。她示意我走到她身边,然后指着卧室的房门示意我去将它推开。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加之浑身湿漉漉的,不觉打个冷颤。她又做了一次推门的动作,我便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那扇一直紧闭的房门。
门扇大开时,我又一次惊呆了,这哪里是卧室,简直就是服装博物馆。各式各样的服装用衣架撑开,沿墙挂成一排,再细看,大多是较古老的装束,制作都很精美考究,有的面料华美,有的却显朴实,风格各异,让我目不暇接。
好半天,我大张的嘴才慢慢合拢,然后,回头看她。她正微笑着看我,见我站在门口不动,就示意我进去挑一件穿上。我连忙摆手,并准备 退回来,这时,她就做出生气的样子,她知道我最怕她生气。我果然被她吓着了,老实地进去挑了一件穿上。
我走出来的时候,她看见的是一个身着旗袍的小姑娘,她的眼睛在那一刻变得直勾勾的,仿佛不认识我了。半天,才坚起大拇指冲我微笑,那是她平时赞美玫瑰的动作。我就羞羞答答地站在那儿让她看,虽然旗袍有点阔,但我知道这是我生平见到的最美的服装。
雨停之后,我就穿着旗袍回家了。家人的惊讶自不必说,结果是,我在父母的强迫下,恋恋不舍地将那旗袍叠好,完璧归赵。还旗袍的时候,老奶奶没有为难我,这使我长长吁了一口气,但同时,又有一种隐隐的失落感。后来,有好几次做梦,我都梦见了那身旗袍,我甚至发誓,以后谁如果肯送我旗袍,我就嫁给谁。我想,这也许永远是个梦吧。
该是最后一次给老奶奶送花了,因为那张订单已经到期,我真希望那个杨丽纱小姐再来续订。可这只是我个人的愿望,现在的任务是,我得把这最后一朵玫瑰花送过去。
当我爬上顶楼,和往常一样敲那扇门时,门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应声打开,我尽量保持平静,举手再敲,再敲,都没有反应。
这时,对门的阿姨开门出来,问:“你就是那个送花的小姑娘吧?”我点点头,并将手中的玫瑰伸给她看。
她说:“你不必敲了,这位老人昨晚已经去世了。医生说是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
我脑袋嗡的一响,但马上又莫名其妙地问:“那她的女儿呢?”
“她一直是一个人过,从来没有什么女儿。”
我不信,仍直直地望着她。
她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你是说墙上的那张照片吧?那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不知为什么,我的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
这时,阿姨进屋拿出一个纸包递给我说:“这是老人留给你的。”
我擦了一下眼泪,打开纸包,里面竟是那件我穿过一次的旗袍。旗袍上面平放着一张纸条,字迹娟秀而整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