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老是要命令我，啊？」我怒聲說著，作勢要朝我的犯罪搭檔衝過去，而且還要用手指猛戳他。「交給我處理，好嗎？還不是跟那一次—」
這是一種很簡單的視線誤導技巧，我其實是跟逆命學來的。利用突然的動作吸引目標的注意，把他們的目光轉移到你想讓他們看的地方，這樣他們就不會看到你不想讓他們看的東西。
實例說明：俘虜驚慌的視線會轉移到逆命身上，這樣他就不會注意到我朝他靠過去，等到發現已經遲了。我把「命運」的槍托朝他臉上砸了下去。我沒有要殺了他，只是想讓他睡個好覺。
我回頭往肩膀後方瞥了一眼，那個老婆子似乎什麼也沒聽見。也許她耳聾了吧。那個水手剛才倒是挺激動的。我開始覺得這個老女人好像非常不對勁……
「幹得好。」逆命說。
我點點頭，跪在已經失去意識的俘虜旁邊。他的樣子有點眼熟……「我好像認識他。」我說。我扯下他的衣領，順便扯掉了幾顆按鈕。沒錯，我看到一個小小的紋身圖案—兩把交叉的手銃。 「錯不了，這傢伙是好運姐的手下。而且位階不低。為了把他贖回去，她應該願意出不少錢喔。」
逆命發出被逗樂的咕噥聲。「看來不是只有王子在找王冠。」
「是啊。不知道她開的價錢會不會更高？」
「我們得先找到王冠。」他說。
「他說的祭品是怎麼一回事？」
在我看來，如果那個老女人有辦法制伏好運姐的手下，她要不是有幫手—可能就在附近，就是有深藏不露的地方。不管怎樣，我都不想待在這裡了。
「我們離開這裡吧。」我喃喃說著。 「這裡感覺不太對。」
「但我們就快找到了！」逆命說。 「王冠就在這裡，我很確定！再給我一點時間。」
這種感覺真怪：想溜之大吉的人是我，想留下來的人是他。事情通常不會演變成這樣子。
我又不安地朝那位老太婆瞥了一眼，不情願地點了點頭。「好吧。但是動作要快。」
逆命坐在地上開始發牌，他面前的牌朝下蓋著，排成左右對稱的牌堆。我不打擾他，開始四處張望，用「命運」的槍管戳一戳黑暗的空間，也更加注意腳下踩的地方。我發現一些古舊、失去光澤的錢幣，其中還夾雜一些海妖金幣，令我大感意外。我將金幣裝進口袋，瞥了一眼逆命，確定他沒有注意到。

「你確定是在這裡？」我說。
逆命舉起一張牌，讓我看清楚。牌上的圖畫是……嗯，看起來像蛇外形的金色皇冠。
「那張牌我沒有看過。」我說。
「我也沒看過。」逆命說。「這張牌本來根本就不存在。王冠一定在這裡。 就在這附近。」
他的那些卡牌我永遠都搞不懂。
我又繼續搜索，但過了一會兒，我感覺有人在監視我們。我實在不太喜歡這種感覺。我原地轉身，望向黑暗處。我的眼角餘光一直捕捉到微小的動靜，但正眼看過去的時候，動作就停了下來。我盡量不要多想。也許只是螃蟹又來了吧。但就算是這樣，還是應該早點開溜比較好。
逆命自言自語，接著迅速拿起地上的牌。他環顧四周，皺著眉頭。 「你有感覺到有人在看我們嗎？」
看來不只我注意到了。我不知道該覺得好受一點，還是該覺得更糟。我又發現周遭有動靜，目光被地上一只倒放的水桶吸引。
那個水桶剛才—是不是動了一下？
我繼續盯著水桶看，過了一會兒，水桶真的動了一下—不過只移動了一點點，又停了下來。我自認這輩子算見識過一些光怪陸離的事情，但還真的沒見過鬼鬼祟祟的水桶。
我走近了一步，彎下腰看著那只水桶。水桶的側面有一個洞，看起來像……沒錯，有一隻向外看的眼睛，正在瞪著我。一隻很大的黃眼睛。
「抓到你了，你這—」我說著，舉起「命運」瞄準了牠。
眼見自己的詭計不能得逞，裡面的那個東西翻掉了水桶，想逃之夭夭。我差點就開槍了，接著才看清楚：只不過是一隻該死的章魚。我聽見逆命哈哈大笑；那隻橡皮般的生物嘎吱嘎吱地爬過山洞的地面，用驚人的速度逃走。
那章魚只有一隻眼睛，牠迅速向後溜走的時候，眼睛還在瞪我。
「那種東西……不是每天都見得到。」逆命說。
手長腳長的綠色章魚笨拙地爬到老女人睡覺的岩架底部。牠伸出一對觸手，開始攀爬。
「喂，別讓他吵醒那個女人！」逆命低聲說。
「你要我怎麼做？開槍打牠？我要是這麼做才會吵醒她不是嗎？」
逆命已經卡牌在手，但是沒有丟出去，可能因為怕打到那個老女人。「我不知道。不然抓住牠好了！」
「我才不碰只有一隻眼睛的章魚，托比亞斯。」

他聽到自己的本名，看了我一眼。「我跟你說過，不要用那個名字叫我。」他說。「我現在叫逆命，好嗎？」
我翻了個白眼。「我不會用那個名字叫你了。又蠢，又做作，又—」
老女人發出一陣令耳膜震動的鼻息聲，讓我們立刻停止了爭吵。我們定睛一看，那隻黏糊糊的怪物把觸手纏在她的臉上。牠爬上老女人的頭，附著在她的頭上，就像一頂怪誕的氈帽，一邊還發出刺耳的嘎吱聲。牠的黃色大眼眨了一下。
「這樣不太對勁啊。」我喃喃說著。
那個老女人突然坐了起來。

我現在可以心安理得地承認：看到那個老太婆坐起來的時候，我發出的慘叫聲讓我有點無地自容。不過憑良心講，逆命的叫聲比我還要羞恥。
老女人的眼睛忽然睜開。她的雙眼跟蛇的眼睛一樣白。她的眼睛可能看不見，卻還是把臉孔轉向了我們。
「又有鼠輩來此，妄想順手牽羊？」她說。她的聲音……嗯，就像頭上有一隻章魚、上了年紀的海之女巫會有的聲音；跟我想像的一樣呢。「頑劣的鼠輩，這裡沒有東西可以給你們，沒有……」
「麻煩您稍安勿躁，這位女士。」我說；她的雙腿擺動著，赤足踏在山洞的地上。我已經舉起「命運」對準了她，但她似乎毫不在意。「我們不是鼠輩，也不是小偷。好吧，我們是小偷，但是—」
我看著逆命。

「還不快幫幫我？」我低聲說。
「我們在尋找深淵王冠。」逆命說。「如果您願意將其移交給他人，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老女巫撐著一柄蛇頭手杖，站了起來。剛才沒注意到有手杖。她空洞、混濁的雙眼望向我們，露出無牙的微笑。「愚蠢的鼠輩。」她說著，口水一邊流了下來。「早該溺死囉。這是跟深海異獸的約定，而他們根本一無所知。」
她用手杖猛力敲打地面。回音震撼了整座山洞，黑水潭裡的水激起陣陣漣漪。有如樹枝崩斷一樣的喀嗒聲響起，岩壁上有動靜，彷彿活了過來。
很多東西脫離了周圍的黑暗。
很大的東西。
「螃蟹。」我喃喃說著。「當然是螃蟹，不然還會是什麼。」
這些可不是普通的螃蟹—我平常也不會說長這麼多條腿的生物很「普通」啦，但這些螃蟹真的不太一樣。簡單來講，牠們跟小型馬車差不多大，而且似乎非常想把我們的四肢一根一根拔下來。
牠們飛快地朝我們逼近，每一隻都揮動著巨大的藍色鉗爪。不得不說：螃蟹的鉗子如果大到可以把人夾成兩半，看起來威脅程度真的大很多。更多巨蟹從水中竄出，發出叫聲並夾動蟹鉗，從側邊急速湧入山洞。
「吃我這招，你這長腿畜生……！」我咆哮著，朝著第一隻撲向我們的巨蟹連轟兩槍。
爆炸聲震耳欲聾，令人滿意的暴力攻擊把巨蟹轟得向後飛。紅光閃動，逆命發出一張卡牌，不偏不倚射進了巨蟹群之中。卡牌爆炸了，讓一大堆巨蟹身陷熾烈的火海中。
我及時裝好子彈，一槍射中另一隻想發動突襲的巨蟹怪物，把牠長太大的鉗爪炸成了碎片。碎裂的蟹殼和濕淋淋的蟹肉向外飛濺，轟得龐然巨獸站也站不穩。第二發子彈炸碎了牠的眼柄和喀喀咬動的上顎，轟得牠向後飛。「命運」真他媽的夠力。
一隻巨蟹想突襲逆命，我大聲警告他。他倒伏在地，從夾動的鉗爪下方滑過，躲開了攻擊，再輕巧地射出一張卡牌。金光一閃，卡牌擊中了巨蟹。牠立刻靜止不動，凍結在原地。重新裝填彈藥之後，我走過去就是一陣猛轟，打得牠碎片如雨點般落下，被我炸回了水中。
「我們得快點離開這裡！」我大喊。
「沒拿到王冠不能走！」逆命喊了回來，一邊躲避蟹鉗的攻擊。

看來逆命是想證明些什麼。以前只要情勢開始變得難以掌控，逆命就會丟下我落跑，讓我收拾殘局。但他已經發誓再也不會那樣做了，我看這次他甚至願意以死來證明這一點。嗯，老實說真他媽的蠢。令人佩服，但是很蠢。
「如果我們死了，一點好處都沒有！」我大喊。
我又轟出一槍，但其中一隻欠殺的巨蟹在我扣扳機的時候，用鉗爪夾住了「命運」。牠這麼一拉，害我偏離了目標，擊中了深淵聖壇，把聖壇炸得分崩離析。
海之女巫氣得尖聲吼叫—這邊我要補充：整個交戰的過程裡，她都跟著了魔一樣在旁邊碎碎念。
我跟一鉗抓住「命運」的巨蟹展開了角力。我就是不放手，巨蟹似乎也沒有要讓步的意思。
我大聲咆哮。「那是我的東西，你這隻只會亂竄的—」
兩張卡牌破空而至，各自打飛了巨蟹的一根眼柄。 這次攻擊讓牠鬆開了鉗爪；失去視力的牠踉蹌後退，撞上了岩壁和其他急速爬動的巨蟹。
我點頭表示感謝，但逆命沒有在看。他凝視著聖壇。呃，是聖壇原本的位置。那裡已經炸成一堆石礫了。聖壇似乎一直都是中空的，而我偏掉的一擊就這樣把它炸開了。
「嗯，看看都變成什麼樣了。」我說。
好像有人埋葬在裡面。如今這些人都已經化為枯骨，骨骸從聖壇的廢墟中探了出來。他們的頭骨上也有一頂失色的王冠，王冠帶有黃金的光澤，造型是一隻嘶嘶吐信的蛇……
我往女巫那裡瞥了一眼。事態演變成這樣子，她看起來非常不悅。她怒目而視，整個人開始升起，離開了地面。有那麼一瞬間，我還以為自己撞到頭了，而且受的傷超出我的預期；我眨了好幾次眼睛，才確認自己視力沒出問題。
這不是我的想像。她懸浮在離地整整兩呎的半空中。
「嗯。」我說。
女巫發出一聲咆哮，手杖猛力指向我們，半空中突然打開了一個洞。的確，聽起來一點道理也沒有，但我已經盡力形容到最貼切了。這個洞一開始至少有砲彈那麼大，但接下來開始迅速擴大，就像船身的裂口一樣。一股冰寒的海水從洞裡溢出，我一時站立不穩，一隻膝蓋跪到了地上。
洞裡面也有動靜—巨大的黃色眼睛出現，往這裡凝視著，虹膜急速收縮。這隻眼睛跟纏在女巫頭上那隻章魚的眼睛一模一樣，只不過大了一百，不，一千倍。我感覺牠來自最黑暗的海洋深處，但現在牠近在眼前，大眼睛盯著我們瞧，就像看著釣線末端的魚餌。
接下來我只看到眼睛移開，兩隻巨大的觸手從洞口穿了出來。我連發兩槍，把其中一隻觸手炸斷了。觸手跌落到山洞的地面，在地上猛烈扭動，藍色的血四處噴濺。另一隻觸手包住了一隻巨蟹，輕鬆將牠舉了起來，接著快速縮回了洞中。
海之女巫仍然漂浮在原地，露出邪惡的笑容。她似乎很樂意作壁上觀，看著她的怪物把我們解決掉。
「去拿那頂該死的王冠！」我尖聲叫道，逼自己站了起來，笨拙地摸出兩顆新的子彈。

黃色的巨眼再度出現在洞口，朝著這裡窺看。牠看著逆命；我大聲喊叫並揮著手臂，巨大的瞳孔轉向了我。
一隻觸手突然伸出，捲住了我。該死的觸手擠壓著我的胸腔，把我雙腳離地舉了起來。觸手開始把我往洞裡拉，但在被拖進洞裡、拖去某個天曉得在哪裡的地方之前，我設法拿起了「命運」，對準了牠的眼睛。
我在那個盯著我的眼神中看到了一定程度的智慧，高到超出我們對海怪的預期。牠看見了「命運」，多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所以那隻巨眼迅速後退了。只可惜，速度還不夠快。「命運」發出了怒吼，咆哮的火焰和硫磺轟然而出，我聽到了，也感覺到了—那隻怪物痛苦的吼叫。
我突然被拋在地上。水還在繼續湧入山洞，沖得我跌跌撞撞，還來不及站穩，就狠狠撞上了岩壁。還好「命運」仍然握在我的手裡—我本來還不用急著回到皮爾托福，把她好好檢修一番，但我剛才摔成那樣，她的槍身可能也進了一些水。
我坐起身來，被水嗆得連連咳嗽。感覺就像喝下了半座比爾吉沃特灣的水。我看見逆命從骷髏頭上拿起了王冠，朝我點點頭。
「我們現在就撤吧。」他說。
我連忙站了起來。至少目前看來，儘管水還在不斷湧入，但洞後的怪物已經退縮了。整座山洞現在水深及膝，垃圾和殘骸四處漂浮。還在這裡的巨蟹正在漫無目的四處遊走，對目前的情況感到困惑。
女巫的俘虜已經醒了過來。他爬到一塊岩石上，凝視著四周，一臉害怕的樣子。這實在不能怪他。他依然受到鐵鍊的束縛，水位的上升對他來說很不利。
我用「命運」瞄準了鐵鍊，扣動了扳機—我也只能幫他這個忙，剩下的要靠他自己努力。但什麼事都沒發生。 看樣子水真的讓她罷工了。
「抱歉了朋友。」我聳聳肩說。
海之女巫看見了拿著王冠的逆命，憤怒得嘶嘶吼叫。她開始往我們這裡飄過來，腳趾擦過冰冷的海水。
逆命把王冠扔給我，我笨拙地接住了它。

「你幹麼把王冠給我？」我必須大喊大叫，聲音才能蓋過咆哮的水聲，傳到對方耳裡。
「我想說你應該不想讓王冠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他大聲吼了回來。 「你又信不過我，應該不會想把王冠託付給我吧。」
我考慮了半秒鐘。我得說：我有一點驚訝，也有一點對他刮目相看。如果逆命繼續保持這樣的態度，我可能有必要重新評估對他的看法了。
不過女巫現在衝著我來，她好像想對我下詛咒。我說過，我這個人不迷信，但我也不蠢。我把王冠扔回去給他。
「我相信你。」我大喊。「或多或少啦。」

我又看了女巫一眼。在她的身後，那隻大大的黃眼睛又從洞裡看過來了。我看見「命運」在那隻眼睛上留下一道憤怒的紅色傷痕，不禁自鳴得意了一下子。
逆命發射出三張卡牌，每張卡牌的尾巴都拖著魔法火焰，但女巫比出了輕蔑的手勢。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打飛了卡牌，無法順利擊中目標。女巫飄在空中，逐漸進逼。
她露出無牙的笑容，腐爛的牙齦暴露在外。她似乎覺得已經把我們逼入了死境。
「快，快點離開這裡！」我一邊向逆命大喊，一邊把「命運」甩到肩上。沒時間把她包好，確定不會進水了。如果我能擺脫這個爛攤子，她會需要一番細心照料。
「另一邊見。」逆命說著，眨了眨眼。我也相信他。誰想得到呢？
「拿下他們，快點！」女巫尖叫著說。
她把手杖指向我們，龐然巨獸猛力往前擠，想穿過洞口。大量的觸手從洞口擠出來，伸向我們。
該撤了。逆命開始發揮他的拿手本領，卡牌在空中舞動，準備製造出逃跑的出口。接著他和王冠就消失了。
輪到我了。觸手向我猛撲而來；我跑了起來，跳進黑水潭。我衷心希望，這裡真的會通往我游過來時走的水道，不然剛才英勇的一躍會顯得很愚蠢。
我跳進水裡，先下潛，再開始游泳。什麼該死的東西都看不見，但需要小心的時期已經過了。就算一頭撞上牆壁也沒關係。這種事情現在根本不成問題。
幸好，看來我的直覺沒有錯。我從一塊黝黑的岩石下游過，在什麼都看不見的情況下，從另一邊探出頭來。我回到了一開始的山洞。我還能聽見海之女巫怒吼的聲音，在山洞中四處迴盪。我還在隨時提防，怕又有該死的巨大觸手伸出來，把我拉回去。
我深吸一口氣，再次下潛。

我喘著粗氣，浮出了水面。照理說如果知道方向，回程應該會比較容易才對，但我還是差點送了性命。
有手抓住了我，把我拉了起來。經過一番咒罵和抱怨之後，我和逆命終於坐回了無畏號上。
「你為什麼他媽的這麼重？」他抱怨道。
「你又為什麼他媽的這麼瘦？」我反擊。
我不知道海之女巫或她的寵物有沒有在追我們，但還是別留在這裡一探究竟比較好。我握好了槳，開始划船。

有一艘船在等我們，就在寡婦製造者的後方。那是一艘專為速度而設計的快艇—至高女皇號。這艘船造得雕梁畫棟，貓頭人身的船頭雕像裝飾著金箔，可能就是女皇本人。
「王子應該很想快點拿到他要的寶物吧？」逆命說。快艇朝著我們駛了過來。
「看樣子應該是。」
幾分鐘之內，女皇號已經到我們的旁邊了。我們一爬上船頂，對面登船網就拋了下來，一隻隻急切的手把我們拉了上去。
王子和他的船員迎接我們的到來。王子是個怪人，一直都是。他自稱是蘇瑞瑪沙漠失落君王的後裔，臉上總是塗著閃閃發亮的金色油彩，大搖大擺到處走。不過他出手向來很大方。
「你們拿到了嗎？」王子問。他舔著塗成金色的嘴唇，毫不掩飾自己的渴望。
「您帶金幣來了嗎？」我說。
兩只裝滿海妖金幣的手提袋，丟在我們的腳邊。我彎下腰檢查。感覺挺沉的，很有份量。我說過，王子出手向來很大方。
逆命交出王冠，王子滿懷恭敬地接過了王冠。 「深淵王冠。」他吸了一口氣。他凝視了王冠片刻，接著就把它戴在自己光滑、金閃閃的頭上。
他的臉上綻開了燦爛的笑容。他向我們點點頭表示感謝，然後大步走向前甲板。他站上船頭，俯身面對大海，把手臂高高抬起。
「甦醒吧！」他聲嘶力竭地吼叫著。 「聽我號令，噢，深海的居民！甦醒吧，來到我這裡！」
王子的船員都在看，滿心期待。我迎上逆命的眼神，朝著無畏號點點頭。

我原本不指望王冠會有那種力量，我也不想留在現場證明自己是對的—我們最好還是別待在附近；不過經歷了今天晚上的種種遭遇，我也不排除王冠可能真的有力量。如果真有那麼一回事，我們就有更好的理由先走了，而且要離得遠遠的。再說了，那個老女巫要是看到有人亂玩她的東西，恐怕不會太客氣吧。
不過，親眼看著自己見過的最大生物，從距離至高女皇號右舷一百呎開外的地方破浪而出時，我還是有點驚訝。
我和逆命已經距離他們半里格遠，發瘋似地想往港口前進，但即使在這樣的距離，也幾乎無法理解事情的規模。
「嗯哼。」我說。
逆命根本管不住自己。他站了起來，暫時忘記害怕自己會跌出船外，瞠目結舌看著遠方的海怪。
我只能勉強認出王子的輪廓，他站在至高女皇號的甲板上，手臂還舉得高高的。
怪物繼續從水中升起。有人可能會把那頭怪物誤認成小島，但憑良心講，沒幾座小島的最高處會有那麼亮的發光誘餌、像船的龍骨那麼長的牙齒、一團團盤繞的觸手，或者像月亮那麼大的蒼白死魚眼。
巨大的海怪幾乎以一種懶散的姿態伸出觸手，把至高女皇號包在了裡面。快艇往側面傾倒，大砲和船員紛紛掉入海裡。我還可以看到王子，他緊抓著前甲板不放。接著海怪張開巨大的下顎，咬掉了船的前半部，直接吞下肚—連同王子一起。
不過片刻光陰，一切都結束了。第五大鐘還來不及鳴響，至高女皇號的一切痕跡都已經消失無蹤，那隻大怪物也消失在水面之下。
「嗯哼。」我又說了一遍。我們兩個應該都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過了一會兒，我開始划船。一直到在白港停好船，踏上堅實的地面，我們才開始講話。
「嗯，剛才真的……有點恐怖。」我說。
「沒錯。」
「你覺得那個海之女巫會來找我們嗎？」
「我覺得會。」
我咕噥著這麼說，兩個人都陷入沉默，凝視著整座海灣。
「喝酒嗎？」逆命終於打破沉默。
我突然想起在女巫的山洞裡偷塞進口袋的海妖金幣。我看那些金幣還是盡快脫手比較好。
「喝吧。」我點頭表示同意。「這攤我請。」

莎拉．好運斜倚著，穿著靴子的腳跨在桌上。她用華麗的高腳杯喝著酒，一派輕鬆悠閒的姿態……雖然她把手伸進了夾克口袋的深處，握緊了一把裝滿子彈的手銃。
她面前的桌子上，堆滿了珍貴的古錢幣、文物和寶石。即使遍生銅綠，長滿了藤壺和乾掉的海草，這些財寶顯然也足夠買下一半的殘戮艦隊。但莎拉．好運裝出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先別露出太渴望的樣子。
「如果要交換我的手下，還有這些，」她懶洋洋地指著眼前的財寶，「你到底要我做什麼？」
海之女巫用空洞、奶白色的眼睛凝視著她。纏繞在她頭上的生物，則眨了眨牠金黃色的眼睛。
「兩個鼠輩，這是我跟深海異獸的約定。」女巫嘶聲說道。「幫我找到他們，這些都是你的，還有更多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