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礼澄贬为庶人,流放他地时,皇后跪在未央宫的佛堂前,昔日热闹的宫殿如今萧条得很,只有院前的那棵树提早凋零,落下些枯黄的叶子来。未央宫的宫人都遣散的差不多了,虽一日三餐供应不缺,可这里当真不再是皇后寝宫了。那个为了他成为皇后的林氏,心早已死在了许多年前。
咸熙年间,首辅之女名动京都,论才情,除她之外再无旁人。早在赵原亓求娶她前,她就在书院对他芳心暗许,只是那时她以为,他也会是。她是赵原亓定下的皇妃,也是他定下的皇后,她做皇后时便想,多学一些总是好的,朝堂需要他,而这后宫则需要自己。
幼时太子生性顽劣,误打误撞将小宫女推落池塘,因不擅水性而溺死,那是她是第一次看见赵原亓的目光,既有失望,亦有,连她都猜不透的那深潭。“若你连太子都教不好,那朕对你除却失望,还剩什么。”自那后,她便特命太子不必参与青越书院学习,自小设限于东宫,另请学士教学,于是礼澄与他的那些弟弟,皇妹,终究还是不一样长大的。
她仍记得收下那株玉珊瑚时是怎样的情景。赵原亓许久没来这未央宫了,但她仍记得他的喜好,亲自为他斟茶。“朝局不稳。未来你为太子打算,这门和亲便也不能拒绝。钦天监早已说明,从仪和亲可保两国百年交好。”那添了一勺她在潜邸时便为他备下的香料的那盏茶,搁置在桌上,他没有喝,只怕早已喝惯了江南的味道。“从仪才四岁。”她不过只淡淡反驳了这么一句,就只看得见他那玄色的裘衣在眼底留存一瞬,便消失了。“你是皇后,朕不想再听到你反驳朕的任何话。”
自那后,她便不再多言了,她知道,说多了的话便同那刺一样,扎人得很。
“臣妾,教子无方,自请废后。”
她许久未穿过华裳了,上一次着这套衣裙,还是永和元年,与他一同登上玉阶时。赵原亓坐在养心殿,终于喝了,她递上来的茶。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些年与她的感情,过去,但每次看见她那殷切的眼神,他都会慌张,只面上仍是那般风云不惊。“皇后的茶,朕许多年没有喝了。”那日,养心殿只有他们二人,他亲自写下废后诏书,又亲自,交到了她的手上。“过去我从未问过你的心愿,若这是,那我让你如愿。”他不再称朕,而她也终于露出了笑容,那笑不再似少女时期的模样,反而像终于卸下了什么包袱,她终于不再是他的皇后了。
永和二十三年,赵原亓秘密出行,与总管公公一道入了安乐寺的门。禅房的门虚掩着,他在室外便听见了她诵经的声音,木门咯吱一声,一半的月光也挤了进来。“皇后。”赵原亓还是习惯这样叫她,她直着清瘦的脊背,转过身来。那是赵原亓和废后的最后一次相见,她攥住他的外袍泣不成声,枝桠上停栖的鸟儿也振翅而飞,躲藏进了这浓稠的夜色里。“我到底欠了你什么,赵原亓。”
回宫的路上,赵原亓的马车路过京都的一家茶摊,老板收摊收了些,他下车向老板讨了一碗茶,而那有些年迈的老板似是认出了这位故人。“公子的娘子可还好?那时,记得小娘子向我学点茶,说是公子喜欢的味道。”
瞧,连旁人都记得,可他却快忘了。
建元三年,前朝废后,崩,帝允其与先帝合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