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无月的雨非同小可，从幽暗的凌晨一直下到傍晚，也丝毫不见停息的势头。
土方十四郎从昏暗的房中抬起身子，透过竹帘看了看门外，暮色中吸饱了雨水的树枝无精打采的垂在院墙上，偶尔的风吹来，树枝便摇晃着拍打着斑驳的木门。
“她还没有回来，你自己躺着。”角落里传来少年的声音。
“你不用去道场吗？”土方没有依言躺下，回头看向端坐在屏风后的少年，“偷懒的话你姐姐会骂你的。”
少年“嗤”的一声笑出来，“她又不是我妈。”
土方皱了皱眉头，“有区别吗？”
少年不做声了，赌气的扭头看向一边。
这时木质大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了，屏风后的少年闻言抬头看向院子，然后又想起什么似地赌气往更里面的房间走去了。
土方觉得很奇怪。
纸门拉开之后，温和的女子疲惫的笑脸出现，“我回来了。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按时喝药吗？总悟回来了吗？”
土方点点头，“他在后头。”
女子愣了愣，然后微笑着在土方身边坐下来，“我马上去为你准备晚饭，在这之前请休息一下吧，要不，到廊下去坐一会。”
土方点点头，将手伸给她，“晚饭不着急，三叶，你今天也很累了，休息一下吧。城守大人家的女佣也是要休息的。”
三叶举袖遮着嘴笑起来，“哪里哪里，比不上武士大人辛苦，我扶你起来吧。”
隔间里的总悟听着夫妻两人琐碎的对话，气闷得紧，闷得快要哭出来了。
三叶安顿好土方之后，前往灶间准备晚饭去了，总悟这时从隔间里出来，走到土方面前。
土方抬头看他，只见他气鼓鼓的，眼泪都含在眼睛里，“怎么了？”他有些意外，冲田总悟什么时候在他面前这个样子过？
总悟瞪着他，“都是你……都是你！你为什么这么不中用！”
土方呆愣了一下，冷静的道歉，“很抱歉，我的身体这么差劲，真的很抱歉，让你姐姐做这么辛苦的工作，真是抱歉。”
总悟的眼泪似乎就要流出来了，“都是你，要不是因为你我姐姐……”
“总悟！”三叶严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知道就不要乱说。去练剑。”
总悟一甩手，“你管我那么多做什么？你又不是我妈！”说完就甩头走了。
三叶叹口气，转身欲走。
“三叶？出了什么事？”土方抬头看她。
“没有，没有什么。”三叶头也不回，径直走了。
这天晚上仍旧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天蒙蒙亮的时候三叶就出门了，直到傍晚回来的时候雨还是没有停。
推开门的时候却听到了总悟嘶哑的吼声，“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怎么？做都做了还不能来家里坐坐？我可是来送东西的。别不识好歹。”声音熟悉得很。
三叶立时脸色惨白，她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脚下的地面都是软的，她不得不靠着门扉，才能站稳。
“谁要你的东西！你给我滚出去！”总悟嘶哑的吼声听起来很愤怒。
“哼！也不看看养活你们的钱是谁给的……”来人气哼哼的转身，看到她，又笑起来，“你回来了？今天……”
她使出最后的力气，将那人推出门外，关上门的那一刻，瘫软在门槛处。
“姐姐……姐姐……”总悟哭着来拉她，她抬起头，看向竹帘后那一双眼睛。
呵……
她爬起来，努力的走到他身边，跪下来不敢看他，“十四郎……十四郎……”
他抬起她的脸，“三叶。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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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无月的夜晚，好不容易，雨停了，清爽的空气让人舒服得很，热闹的花街里一个少年疾步走进了一间游女屋。
一群热闹的武士和游女中间，坐着一个白发的武士，一个人喝着酒，少年将一封信交给他，“银时大人，有您的信。”
银时接过信，愣了半天才拆开。
藕荷色的信笺上写着清隽的字体：银时，素来可好，一别之后，甚念。土方十四郎，又及，勿回。
银时左手的酒杯再也拿不稳，咕噜噜的滚到在几上，捏着纸张的手指弯曲起来，他低头将额头抵在深色几上，身边少年叫他，“银时大人，银时大人你还好吗？”
他长出一口气，抬起头来，“啊。送信的人呢？”少年摇了摇头，“走了，不过走之前他留下一句话，说，写信的人已经死了。”
“……”银时沉默许久，才抬起头来，睁着眸子看着少年，“嗯，死了……就死了吧。”摆摆手，让他离开。
少年看看眼前的人，决定不叫他，静静地走开了。
周围的人群仍旧在喧闹。
天亮的时候少年再回到这间游女屋，看到银时已经趴在几上睡着了，信被小心的塞在胸口，周围放了很多的酒坛，少年叹口气，他听游女屋的老板说，昨天银时大人喝醉了，一会哭一会笑的，整整一个晚上，一句话都没说，哭一会接着喝酒，笑一会又接着喝酒。看得人莫名其妙。
他将银时扶起来送回家，转个身拿毛巾的功夫，本来应该躺在房间里的人却不见了。
少年手里的毛巾哒的掉在地上，“不得了，银时大人不见了。”
银时此刻站在离家很远的地方，也站在离家很近的地方，他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回到他长大的地方，却发现那里已经荒芜了，只留一座坟。
他有些恍惚的走过去，站在那坟前，“怎么会……在这里啊……”
墓碑上写着，土方十四郎之墓。
“怎么不在寺庙里，要留在这种荒芜的地方呢，还嫌你这一辈子不够孤寂，非得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这里……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呀。”
他蹲在坟头，伸手触了触那有些脏的墓碑。四周看看的时候，起身去小时候常待的庭院一角折了一朵牡丹，再从怀里拿出一个桃子，背上的背篓里拿出酒壶，一样一样的摆放在墓碑前。
“呐，你最喜欢的东西，酒，牡丹，桃子。不用客气。”他举起袖子擦了擦墓碑，“要不？跟我回我那里？这里太荒凉了，不适合你。”
说完，将背上的东西放下，随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木板，一下一下的掘动着坟墓。
天空开始阴沉，终究又要开始下雨了么。
木板碰到石块，磨损很快，最后，银时不得不用手一把一把的掏出泥土，顺手擦去脸上的水迹的时候将泥土带上了脸。
手指碰到木板的时候，他终于停下来，叹口气。
“你在做什么？”他抬头，看到茶发的少年站在上面，皱着眉头看他。
他也皱起眉头，“你是谁？”
少年沉默一会，回答，“送信的人。”
他随即舒展开眉头，笑着回答，“是么？多谢你了。”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少年仍旧皱着眉头。
“因为哭不出来了。”他毫不在意的回答，笑着对少年说，“有什么事？”
少年额前的刘海被打湿，黏在额上，“你要开棺吗？”
他点点头，少年则摇摇头，“三天了，你不要看了吧，就这记着他以前的样子就好。”
他听了这话，心中又是一痛，“……嗯，也好。求你件事。”
“什么？”少年蹲下看他。
他苦苦的笑着说，“我想，带他走。你跟三叶说一声。就说我对不起他。”
少年眼神一黯，“你也说对不起她，他也说对不起她，究竟她做错什么了非得被这样对待。”
“对不起。”他无奈的说，“我们都对不起她，她什么都没做错，是我们……”
“她错了，她不该爱上他。”少年打断他，“我不知道什么隐情，我只知道她很难过。”
“所以你要好好对她，要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对她好。”他认真的说。
“你也说我要对她好，他也说我要对她好，可是她要什么，你们还不知道？”少年也认真的看他，“你们不过是什么都给不了，所以只好让我对她好。可惜我对她再好，也比不上他又用。可惜他已经死了。幸好他死了。”
银时眼神黯淡，“……嗯。对不起。”
少年沉默着看他，半晌，“你很难过，对不对？比姐姐还要难过吗？”
银时抬起头，“嗯，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很难过了。可以告诉我一些事情吗？”
少年看着他，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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