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住店须知
翌日,不算是晴朗的天,哪怕过了午后依旧灰蒙蒙的。不多时,乡野小店的上面慢慢升起淡薄的青烟。
片刻后,有嗒嗒的马蹄声冲着这道炊烟而来。
两名行人经过,其中的少年期待道:“父亲,要不我们进去歇一歇?”
中年男子点一点头。
父子二人下了马,少年走到栅栏门口便开始喊:“店家,在吗?”
很快从后方走出个英俊的年轻人,穿着合体的黑色劲装,腰间系着围裙。
出来的正是七夜,他昨夜收拾完烂摊子,今早干脆在厨房里生火燃灶,做点吃食。擦擦手上的灰,七夜对他们道:“店主夫妻有事,不在。”随后略带深意的问:“两位与店家是旧相识?”
虽有不解,少年依旧诚恳回道:“不识得。”说完,又想到方圆十里只有这么一家店,实在不愿错过,面带羞赧的道:“实在冒昧,那个我能否用银钱换得店中的一些熟食吗?路上用了些河水,有些腹痛,实在不想吃干粮饮凉水。”
对方年少且礼貌,七夜自然不会有恶感,当即道:“不必客气,刚好锅里炖着鸡汤,蒸笼里有馒头。”
店家两口子以及那厨子,已经被他绑在客房里面,准备等到离开时带走,送去官府,依律治罪。
少年和他父亲齐齐露出喜色,向七夜一通好生感激,便开开心心进了店门。
“七夜哥哥七夜哥哥,油锅冒烟起火了!要糊了!”
七夜刚让他们坐下喝杯茶,厨房里就传来大声呼喊。他一惊,才想起自己先前想炒个青菜,所以将油倒下锅,结果听到外面响动,便忘了这档子事。
到底对于灶台活计不熟悉,七夜匆匆回到厨房,见到锅里冒出一尺高的炽烈火苗,立刻手忙脚乱去找木锅盖。按照宁母曾经教过的方式,直接盖上去,没有泼水灭火。
幸好除却冒出的浓黑油烟,火势很快被控住。
见七夜在忙,少年更加不会让七夜来招呼他们,服侍父亲落座后,父子二人交换了个眼神,放下心来。
行走在外,路遇乡野小店,最怕的就是黑店。这里还有小孩子,显然很安全。
搁在桌上的鸡汤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汤汁面上浮着一层流动的金黄的油脂。哪怕曾经贵为国师,金光也不曾喝过这种有千年人参精的鸡汤。
没有半点食欲,反而无比膈应。他恨透了妖魔,完全不需要七夜自作主张,从人参娃娃那里取来一截参须。
汤渐渐冷了,那种无孔不入的香气终于消停下来。
七夜打开门,看到原封不动的青瓷碗,对于这种不领情,着实没辙,他背对金光坐下来,搅动两下,“人参鸡汤是大补之物,想好好活着就最好喝了。”
“不需要。”金光不耐烦。
闻言,七夜随意道:“行吧,那人参精是看在你间接救它一命的份上。”说完,七夜掌中出现团魔火,轻飘飘拢住瓷碗,不出片刻,汤面翻滚,冒起热气,重新散发出醇香。
他捏着汤匙,撇开漂浮的油珠,慢吞吞舀起淡金色的汤,往嘴里送去。
勺子与瓷碗碰撞,发出清脆当啷声,把金光烦得不行,“你出去吃。”
“我炖的。”七夜强调。意思是他想在哪儿吃就在哪儿吃。
“君子远庖厨,好歹曾经是堂堂魔君,如今杀鸡砍柴还引以为豪了?”
被讥讽,也不生气。七夜在喝汤间隙时开口:“好歹曾经是正道之首,可能前玄心宗主没料到连个魔都比自己像个人,所以恼羞成怒了吧。”
金光不想和一个魔头斗嘴,只冷声道:“胡说八道!”
来自人参娃娃的报恩——两截参须。用千年人参熬煮的鸡汤,那滋味自是不用多说,堪称琼浆玉液,鲜美无限,回味无穷。
俗话说半大少年吃穷老子,按理说腹痛不应食用油腻之物,可少年尝了点,瞬间炸开的美味让他险些将舌头吞下,于是二话不说,端起粗瓷碗,咕噜咕噜喝起来。
他爹想劝都没劝住,最后自己也跟儿子一样,囫囵吃了起来。
少年恋恋不舍放下空碗,仍觉得腹中空空,犹豫了会儿,他起身去厨房找那位青年,非常不好意思的想要再来一碗。
厨房的木板门不知何故变得破破烂烂,仅剩半扇,勉勉强强挂在那儿。少年的表情十分古怪,他小心跨过门槛,看向灶台。
一个肥嘟嘟的圆屁股小孩子,穿着红底金丝绣福禄纹样的肚兜,正趴在那上面,往锅里丢什么东西。
少年登时急道:“住手!”
那捣蛋的小孩受到惊吓,迅速回头看他一眼,见是个陌生人,登时满脸慌乱,直接身体一歪,头朝地栽下来。少年连忙跑上前,想把这孩子接住,可那小孩掉落的速度太快,少年慢了一步,眼睁睁看到小孩撞到地面,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他瞠目结舌,小孩落地霎时便钻进土里,没了踪迹。
少年维持着伸出双臂的姿势,一脸愕然,好半响才惊恐叫道:“有妖怪啊啊啊啊啊!!!”
大约从此往后,这对父子还要记住一点:行走在外,路遇乡野小店,须知最怕的除却黑店,还有妖怪。
三月初三,上巳当日。
长安城内老老少少盛服而出,男子们在曲江畔宴饮郊游,高谈阔论,部分生性腼腆的少女戴着帷帽,手捧鲜花,性子活泼不拘小节的则露出娇美容颜,大大方方顶着花环,皆在嬉戏笑闹。
本就是热闹至极的场面,没多久,城中响起更多喧哗,紧接着有一大队人马鱼贯而出。
最前方开路的四人头戴高大的冠冕,黄金做的面具上方四目赫赫,披着熊皮衣服,左手持戈右手扬盾。又跟随十二人,赤发白衣,各自拿着数尺长的麻鞭,甩鞭声噼啪震耳,后方还有上百小儿,装扮成各种鬼怪模样,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属实穷凶极恶。
若是大晚上见着此等百鬼夜行的场景,必定会吓住不少人。不过今日天朗气清,阳光正好,诸多百姓更是从城内的朱雀大道一直跟到城外,还有不少稚童围绕着‘妖魔鬼怪’转圈,似乎想要揭穿他们的真面目。
混迹在人群中,与凡人摩肩接踵的七夜是第一次见到人间的大傩仪式。
沉吟片刻,转向身边的百姓,金光问:“请问小哥,今年为何在上巳节之时请方相氏?”
大傩自商周开始,在唐时最盛,成为军礼之一。甚至天子会在立春立夏立秋立冬与除夕之时要请方相氏驱除旧气,不过现在的时间则有些不太对。
“这位先生想必是刚到长安的吧?那你确实不知道,前些时候长安城内有疫情,连圣人都染了疾,幸而国师出手,力挽狂澜啊!”
听他这么说,立即有个中年模样的儒生接道:“不错,故而圣人选今日,让大傩以驱疫,把遗存的病气撵除干净。”
“国师大人真是人间正道的化身,给百姓派发药茶,送护身符,护佑大家不遭妖魔侵害。”
“是极是极,仙道贵生,无量度人,愿国师大人度己度人,早日得道成仙。”
如今的国师乃天地玄宗的宗主,以小见大,路旁随便几名百姓都对他怀抱信赖崇敬,可见此人极善经营名望,想要揭穿天地玄宗包藏祸心的真面目,怕是不易。
正道里的伪君子素来爱做面子功夫,道貌岸然之下,惯会收买人心。
深受其害的七夜最想揭开这种人的画皮,让满口仁义道德的人瞧个清楚明白,那隐藏的到底是一颗怎样的心。
‘想要看清黑心肝烂肚肺,何不亲手挖出来?’那缕魔念悄悄提议。
‘那是女子对付薄情汉的招数。’七夜愈发觉得这缕念头像是得了失心疯。
‘是吗?’天魔之念在他的识海中游走,蛊惑道:‘情天恨海,情比天高恨比海深,世间之人,有情有恨皆是孽,哪需理会具体为何,斩断孽缘能得自在逍遥,魔又何苦再给自己一道枷锁?’
不可否认是个绝佳的提议,换做任何人与魔都会心动。然而七夜置若罔闻,看向钻入人群,朝着玄心正宗方向走去的金光。拢在衣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七夜也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