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瘟魔
大概在十年前,诸葛流云作为人魔之子的身份泄露,趁着新皇登基,他干脆辞去国师职位,朝堂里面的虚与委蛇实在烦得紧,他根本应付不来。本来也不打算继续当玄心宗主的,不过四将说人魔间的血海深仇,需要他的存在来化解一二。然而这个身世到底尴尬,新皇对他有所忌惮,连许多普通百姓都有了忌讳。
亘古以来,妖魔喜食凡人的血肉,凡人惧怕实力强劲肉体彪悍的妖魔鬼怪,这是无法改变的事情。所以说人魔共存极为荒诞,谁能与天敌相亲相爱一家人呢?
未被七夜用魔功影响过的临乐县人,对于玄心正宗的信任有待商榷,但这位县令却是真的不信。
“玄心正宗已经不是国教,现任国师大人乃天地玄宗的宗主,我们向玄心正宗求助,岂非是打了国师大人的脸?”他和师爷小声商量着。
天地玄宗可不是什么善茬,两人害怕被报复,师爷犹豫道:“可疫病不能拖啊,万一蔓延开去,届时朝廷治罪,大人的官位,恐怕不保……”
县令背上冒出冷汗,他擦擦额头,“可真是进退两难,有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法子?”
师爷的内衣湿哒哒的贴在后面,他的心脏咚咚的跳动,“大人,小人有个主意,不如把这些病患集中起来,然后效仿前几年甘凉二州解决类似事情那般,全部烧死。”
前几年吐谷浑闹疫病,死了不少人,与其相邻的吐蕃大唐极其危险,陇右道数州县直接进入战时的备战状态,甘、凉二州的刺史更是抓住了境内的吐谷浑商队,发现那些人犯病后,果断下令焚烧。如此铁腕冷血手段,才将疫病阻拦在陇右道之外,没让它传入大唐。
左思右想,县令还是不敢杀掉这么多百姓,只折中采纳了师爷的建议,将所有病患圈禁起来,让他们自生自灭,而后上报朝廷,至于朝廷会怎么安排,他不得而知,只一个劲的试图扔掉这些烫手山芋。
过去四日,已有几名得不到救治的病人死亡。
死后的尸身必须焚毁,寥寥青烟里夹杂着难闻的焦臭味,伴随着噼啪滋滋声,还有嘤嘤啼哭声。不光病患的亲属痛苦,所有人都感到难言的凄然,无比悲伤。
“不是说会有玄心正宗的仙长来救我们吗……”
“四天了,怎么他们还不来?”
伴随着这些对话,死亡的恐惧逐渐蔓延。
“玄心正宗有神行千里符,县令若令快马六百里加急,哪怕中途再转两个驿站,待他们从总坛出发,到达临乐县至多不会超过两日。”七夜看着这一幕,转而询问金光,“为何还没来?”
“不知道。”金光同样在思考这个问题,“莫非是路上遇着了耽搁?”
“还有种可能。”七夜淡淡道:“玄心正宗毫无办法,权衡之下,干脆了当的选择放弃。”
金光冷冷瞥过来,掷地有声道:“玄心正宗决不会如此。”
七夜笑笑,不置可否,他十分气定神闲的样子。毕竟,哪怕世间所有凡人感染恶疾,他也不会。所以又何须急躁焦虑?他早就不是人了啊……
那些烟雾的气味久久不散,哪怕到了夜间,依旧有种火光缭绕在身边的错觉。这种火焰烧在每个人的心底灼烧,现在还有药材和物资送过来,只能勉强让人定神,谁知道自己还能撑几日?
无论是妖言惑众还是鬼话连篇,总与‘妖’‘鬼’挂钩,同样,‘魔’更会蛊惑玩弄人心。哪怕白日里金光斩钉截铁不会听信,到了夜深时分,没有修为傍身、曾经近距离沾染天魔之气的他,还是在梦靥中陷入了挣扎。
‘玄心门人全部可以背叛你,又为什么不会背叛世人?’
‘斩妖除魔,救死扶伤,那是你的道义,约束不了任何人,你这辈子注定是个可悲的独行人。’
‘活得清醒有什么用?世人皆醉,妄图唤醒他们的做法不过是痴心妄想,自以为是罢了。’
‘活着是我给你的惩罚,人间是我给你的地狱!’
‘玄心正宗的宗主,在我眼里就是一条狗。’
金光在榻上睡得极其不安稳,他似乎嗅到了什么,眉间的皱痕愈来愈深,开始转辗反侧。
梦境里全是前半生经历的一些怨与恨的堆积。他确实因偏执而走火入魔,只不过那些贪痴嗔归根究底还是为了人世太平。毕生所愿便是守护人间的金光的确可悲,因为除魔卫道的战士最终成了自己憎恨的存在,还给宗门带去了耻辱。
有道是往事勿追思,追思多悲怆。这些情绪一遍遍反复冲刷心窍,加上之前落水的风寒和被鱼妖击打出来的内伤,数重加压,胸腹疼痛难忍,金光捂着痛处滚落床榻,重重砸在地上,一缕血线顺着唇角滑落。
气息大多无形无相,不过隔得老远,七夜依旧迅速捕捉到空中那一丝丝关于瘟魔的味道。他睁开眼,翻身而起,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向外看去。
瞳孔在瞬间变得深邃无比,好似能吞噬万千星辰,黑得纯粹而妖异,其中又泛着点点紫芒白光绿辉,仿佛有星宿诞生,周而复始,幻化万千。透过这双浸透过天魔之气的眼睛,轻易无视黑夜与薄薄的烟雾。
七夜看清了外面的景象。
县令的师爷带着十数名手持火把的衙役,远远停在街头。
师爷身后还有人推着板车,车上放着十几个黑黢黢的罐子,师爷环顾一周,发现没人动作,干脆自己抱起板车上的油罐子,直接朝着周围的房屋泼洒,衙役们面露不忍,他们紧紧握着火把,难以上前。
师爷道:“记住,你们奉的是县尊大人的命令,浇油放火的时候不必有什么负担,这些病人死了,才能保住整个县城的百姓啊!”他说着,用衣袖擦擦眼角,十分悲伤的样子。
可是七夜发现他的唇角勾起了一个诡谲的弧度,几乎裂到耳根。
他的脸色有瞬间的难看,因为能够附身在人身上的魔,让他想起了带来一切悲剧的月魔。按理说,这只瘟魔不该有这样的本事,短短几十年又怎能诞生出实力这么强劲的瘟魔呢?
他心下正在思考对策,忽听隔壁房间传来咚地一声,是什么重物落地了。同时还有妖魔最为敏感的淡淡血腥气飘过来。
忍过那阵疼痛,金光清醒了几分,不再做梦,他迅速点上身周几处大穴,同时逼出堵在喉头的淤血,但还是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七夜推开房门,站在那儿停留了片刻,露出犹豫的样子。
最后还是外面的动静催促他有了决定。
上前几步,七夜扶起金光,发现对方唇上全是血迹。
金光要不是力气不够,肯定会甩掉七夜的手,眼下顾不得那么多,只询问:“外面发生了何事?”他听见有悉悉索索的嘈杂声。
“县令的师爷带来一伙人,要焚烧此地。”七夜简洁道:“我怀疑那个师爷被瘟魔附身了,蛊惑得县令偏听偏信。”
表情几度变换,金光转而盯着七夜道:“你要如何?”夜间他没有控制对方行动的力量,一切得由着七夜的想法来。
七夜很满意这种识时务,毕竟总是针锋相对实在很累,他直截了当的说:“我会擒住瘟魔,至于其他的事情交由玄心正宗,凡人的问题该由你们自己解决。”
金光颔首,转身取下挂在床头的东隅剑,就与七夜一道出门。
师爷一伙人已经悄悄把火油从街头泼到了街尾,不光家家户户的门板上面有,湿漉漉的一滩又一滩,还聚集于青石板路,若是引燃,整条街都将陷入火海,后果不堪设想。
发现情况刻不容缓后,七夜速度极快,几个起落便到了街尾,原本正举着火把要引燃的师爷眼前一花,不光是他的火把,跟着他的衙役拿着的,全部熄灭,只余燃烧物的焦臭萦绕鼻端。
师爷此刻尤为恐惧,他紧紧盯着前方的人影,明明这人站在较为昏暗的地方,他的上下牙齿却不断磕碰,发出咯吱咯吱,颤抖不成句的声音。
“圣君……”
七夜的身份被挑破,并不惊讶,而是道:“看来你的本事不小。”
这只瘟魔正是当年的瘟魔,能在玄心正宗的那场狙杀中存活下来,果然不简单。
收敛起先前的惊惧,瘟魔顿时欣喜非常的样子,“圣君您能回归真是太好了,我们盼着您能带领众妖魔占领人间呢!”他言辞恳切,满脸认真,无比忠心,继续道:“圣君,这些年小的们可是吃尽了苦头,幸而还能再见圣君!”说着说着,瘟魔激动起来,“玄心正宗快来了,圣君不如放完火就离开,把烂摊子留给那些家伙们头疼去吧!”
“正好,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走吧。”七夜道。
瘟魔用力点头,旋即想要重新点燃火把。七夜皱了下眉,“没听清我的话吗?”
瘟魔一怔,有些不解。
“等我问完想问的东西,你就把魔种收回来。”
瘟魔留在原地,表情古怪起来,他阴测测的开口,“圣君,你还是我们的圣君吗?从前要魔化人间的是你,如今管这些凡人的死活依旧是你。我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几成实力,凭什么要交出去?”
“是么?”七夜看着他,轻飘飘地道:“果然魔宫的叛徒永远是叛徒,所谓的忠心不二不过是演出来的戏码罢了。让本圣君猜猜你是怎么恢复到能附于人身的,恐怕是这样一座座县城杀过来的吧?其实我很好奇,你至少收割了数百人的生机,死了这么多人,自古及今,疫情又是大事情,为何我一路走来,从未听过一星半点的消息?谁,在为你掩盖这些?”
心头一震,藏在不远处的金光猛地侧眸。
解开那些小儿女的情情爱爱,这个魔君心智与实力十分过硬。从初见,金光就视其为劲敌,那是冥冥中的感觉,哪怕这个小魔头看着纯良无害,哪怕他种种行为都君子有度,哪怕如燕赤霞司马三娘玄心四将者都认定他至情至性,金光也没改变过看法。
“圣君还真把自己当一号人物了,尊称一句已经是给脸了!”瘟魔一改方才恭顺模样,表情凶恶扭曲,“凡人不过是蝼蚁,妖魔天生凌驾于凡人之上,偏偏妖魔当中出了你这么个异类,果然,哪怕自幼长在阴月太后膝下又如何?扭转不了自己的人性,总是与这些蝼蚁共情。”
七夜慢慢沉下了脸色,黑眸幽深晦暗,“既如此,那么本圣君便要遵循妖魔间不成文的法则了。”
那当然是强者为尊。
两边脸颊的肌肉猛地一跳,瘟魔意识到不太妙,不过又抱着侥幸心理,他果断洒出一把魔种,身后跟着的那些衙役早就吓傻了,根本不会躲避。魔种入体,顿时黑气蔓延,原本正常的肤色上面生出了黑色的斑块,身体迅速虚弱下来,而瘟魔的气息愈发凝实。
小动作就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感到被挑衅的七夜浑身魔气四溢。整条街仿佛被一层黑漆漆的结界笼罩,剥夺了一切星光月辉,万物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