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渡江
当夜,一魔一人一妖离开桃花镇。
红菱怀中抱着幼子,对待缀在后方的金光充满敌意。
“圣君,为何不杀了他?是他屠戮我魔界子民,害得魔界动荡不安!”提起这人,她恨得牙根痒痒,脸上浮现妖纹,险些便要化出水桶粗细的原形。
七夜按了按眉心,倦声道:“先不要管他,现在魔界的问题都怪我。”
现在七夜最烦恼的还是魔界那边的混乱问题,可以说是因为他当年才造成后患无穷。他先是害得部分忠心的门人命丧大婚之日,后又执意入魔,最后被杀,相当于撂挑子不干。
“怎能怪圣君,分明是玄心正宗的错!”红菱恨恨道:“依得我说,如今圣君归来就可重掌魔界,大开魔门,占领人间,屠尽玄心正宗,将凡人圈禁起来,如此方是一件快事!”
她说着事不关己的话,带着痛快至极的愉悦。
七夜心口突地一跳,他下意识回头望向金光,对方耳力过人,加上红菱不曾压低声音。
果然,就听金光冷笑,“妖魔就是妖魔。”
七夜还未开口,红菱已破口大骂,“你算什么东西?有你说话的份儿?凭什么死皮赖脸跟着圣君?还不快滚回玄心正宗,洗干净脖子等着!”
遭妖魔这般羞辱,金光脸色有些发白,当即要怒叱,忽闻山下村落一声嘹亮的鸡鸣,紧接着连绵不绝,让整个村镇热闹起来,骤然刺破黎明前的黑暗,天际的云彩变成了一层迷迷蒙蒙的浅灰色,并且还在逐渐变淡。
金光远眺,随即悠悠道:“天亮了。”
现在轮到七夜的脸皮抽搐一下。
接下来的一天,红菱发现具体情况,直接蔫了。
她毕竟带着幼崽,跟在两个男人周围,总是有诸多不便,七夜思前想后,有了决定,便道:“你既然离开魔界来到人间,便找个地方好好生活,权当是为了孩子,也要收敛性子,不要再被发现真身。”
红菱懂得好歹,可又不放心,“可是,可是圣君,您总不能一直和那个金光一起,当年他——”
七夜打断她的未尽之语,“我和他的情况很复杂,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阴月皇朝与他的血仇,我自会完完本本讨回来。”还不等她应声,七夜又道:“至于我的消息,暂时不宜透露出去。”
话已至此,红菱自然能不敢再讲些什么,如今圣君身上的魔息纯粹得极具威胁,她根本兴不起任何抗拒的心思,恭恭敬敬行完跪拜大礼,便带着孩子先行一步离开。
继续赶路的两人依旧沉默不语,从不交谈。
远处水雾朦胧,瞧不清对岸的具体情形,近处的江面则无波无澜,只生着一些或青或白的小兰花,清清幽幽的香味缠绕着水汽氤氲。
船家的女儿大约七岁,帮着她爹爹干活的动作已经很利落了。
开船以后,客人们上来,船老大就让她把清晨钓来的鱼从船舱搬到船尾,小女孩提着快到自己大腿高的水桶,桶中装着几条大鱼,走动时摇摇晃晃,水珠儿跟着溅出来。活蹦乱跳的大鱼狂甩鱼尾,哗啦啦的水花浇了小女孩满头满脸,她哎呀一声,险些就要砸到脚趾。
其余乘客吓了一跳,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紧紧扶住捅沿,连带着里面的鱼都变得莫名乖顺起来。
“小心些。”
七夜叮嘱。
“谢谢哥哥!我知道了。”小女孩的头发分作左右两半,在头顶各扎成一个结,形如两个羊角,点着头的样子格外可爱。
“假仁假义。”金光的讥嘲准确无误传入七夜耳中,转过脸,七夜抱着手臂,坐回座位,“假仁假义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金光气结冷哼,顾忌着周围都是凡人,他压低音调,仅能两人听见,“你我心知肚明,一旦你回到魔界,人间再无安宁,既然世人早晚会死在你手中,又何必惺惺作态?”
阴月皇朝的覆灭,导致无数妖魔各自为政,现在处于内乱中,暂时无暇顾忌人间,只有部分实力低微的魔害怕成为炮灰,才通过玄阴魔门逃离。靠着妖魔们的自相残杀,人间勉强安宁十九年,如今却不同了,因为前阴月皇朝圣君七夜,回来了。
这是七夜和金光必须面对的问题。
未来何去何从?七夜一时间并未想好。他害了那么多魔宫门人,大悲大痛之下又杀掉那么多人,险些成了天魔颠覆人间。其实他有过后悔,只不过心魔作祟,一切已无法挽回,如今非人非魔,怎么去见仅剩的那些故人?
七夜的心一瞬间沉到谷底,紧接着他的身体同样一沉,不光如此,船身开始猛地震动。
“怎么回事?”
“莫不是船坏了?”
船上的客人纷纷惊叫起来,他们的身体跟着甲板东摇西晃,几乎是从这一头滑到另一头。
“是水神发怒了!”
不知道谁大喊一声,顿时引得满舱鬼哭狼嚎。
七夜迅速稳住自己,看向原本平静的江心。
此时只见雪白的浪花翻涌,一浪高过一浪,不远处还生成了旋涡,源源不断的水流疯狂往里倒灌。这艘能载十人的小船如一片枯叶一点浮萍,正无力反抗,头尾不断交替旋转,向着旋涡的更深处而去,不多时,整艘船就会被吞噬。
看出它的意图,七夜皱起眉,并未犹豫,足底一点,踩着几朵水花,跃上半空,直接奔向旋涡中心。
失去功法护身的金光同样身不由己,根本稳不住,他被晃荡得头晕的同时,凝目感知四周,迅速捕捉到某处散发出的魔气与怨气。
就在他拔出东隅剑,准备跃入河中时,水面再生异样。
不知是河底泥沙还是什么东西的虚影,一闪而过,接着整个江面突兀的往下一沉,就在几丈开外,冒出一道五六丈高还在不断旋转的水柱,无数浪花翻涌,突然一个浪打浪扑过来,直接卷走船上的两个人。
一大一小,一名纤弱的书生和船夫的女儿。
七夜站在旋涡上方,单手负在身后,右手高高抬起,缓缓下压,精纯的魔功自掌中溢出,原本翻腾不休的漩涡竟在逐渐缩小,最后被强行恢复如初。水下依旧有什么东西在折腾,试图继续吸水,不过破不开他布下的那层无形的水网,徒劳的不断游来游去。
正准备把这作怪的妖拎出来,七夜听到身后传来哭喊声。
他这才回头去看。
二十来丈开外的江水里,有一道升到半空的水柱,还有三个人,两近一远,正浮浮沉沉不断向它靠近。
金光就是距离最远的第三人。
他左手提着的渔网已经拧成一股粗绳,甩出去紧紧缠住一大一小的手腕,将他们往自己这边拉扯,他紧紧拉住绳子,以凡人之躯对抗妖魔的力量,金光颇觉吃力,却也毫无畏惧。
东隅剑似乎明白他的心思,再度响起嗡鸣声。
金光将渔网的这一头绕上剑柄,而后用力将剑抛起。
哗啦——大片水花被带起,东隅剑提着两个普通人直接腾空,远离了危险区域,并且快速朝着小船掠来。
险些被撞到的七夜迅速移挪换身位,避了过去。他封锁了那边江里的妖魔,回到船上,正好遇上救人回来的东隅剑。把一大一小扔回船舱,这把剑又呼啸着飞到它主人的掌中,一副共进退的模样。
七夜重新望回江面,此时在冰冷的江水中挣扎的仅剩金光。
水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好几次都淹没了他的发顶,七夜看着金光不受控制的朝着那道水柱靠近。
‘溺死的滋味可不好受,源源不断的水冲到脑子里,搅乱思绪,不能呼吸,憋得胸口好似炸裂,最后一点一点窒息,若过些时日再将尸首打捞起来,膨胀肿大,遍布青青紫紫,恶臭难闻,嘻嘻嘻真是迫不及待想要亲眼目睹了!’天魔之念瞅准七夜的心神波动,果断跳出来形容溺亡者的凄惨样子。
它接着发现七夜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似乎对此很感兴趣,赶紧再接再厉,‘江中多鱼虾,说不得他的尸首根本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直接葬身鱼腹。’
“这种死状的确凄惨。”七夜走到船边,“可我由始至终……不曾真的想过要他的命。”
临近水柱,金光憋足一口气,划破水面,深潜下去。
在水下,他模模糊糊看到一条巨大的鱼影,那鱼浑身覆着银色鳞甲,在水底折射出粼粼光波,它张着能吞掉三名及冠男子的大嘴,江水在里面翻腾,无数银白的小鱼在里面跳跃,但它久久未曾闭合,还等着什么东西自动落进嘴里。
许多凶猛的巨大的江河霸主在进食时,都是这种样子。
金光举起东隅剑,直接冲上前攻击,不过他一动就更加顺着水流的吸力,他这才想起自己毫无修为,必须徐徐图之,力求一击必中。于是果断放弃抵抗,任由自己的身体飘向鱼妖。
越来越近,他悄无声息的掉转剑身,加快速度游过去,鱼妖本来懒洋洋的等着猎物自投罗网,周遭水流发生细微的变化,东隅剑的寒冷气息让它猛地警觉起来,巨大的鱼尾当头盖脸劈过来,毫无护体真气的金光大惊,不等避让开去,已被甩出老远,霎时胸腹剧烈疼痛,五脏六腑仿佛全被挤压成团,一股腥甜狂冲喉管,飞出江面的瞬间,金光张口直接呕血。
砰——他好像撞到了什么。
接住砸来的‘重物’,七夜的手脚有些不知该放往何处,金光撞到他的胸口,他似乎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水汽,与自己的仇人再次近距离接触,会让他想起在幻镜中境里的尴尬。好在金光向来逞强,尤其被小魔头触碰到的后背更有种密密麻麻的针感,让他格外难受,冷哼着甩袖挣扎开去,结果他忘了身处半空,于是又扑通坠回水里,溅起片水花。
七夜:“……”
金光恼恨不已,握拳捶击水面,撒完气才奋力朝着小船游去。
果然多年如一日的坏脾气。感慨完毕,七夜转过头,仍旧悬在空中,他掌心朝下很快聚集起一团魔气,紫黑色的周围隐隐有爆裂的滋滋声,他目光一冷,看准某个位置,伸手一点,魔气顺着指尖窜入江中。
接着五指成爪,虚空中传来恐怖的力道,无形的力量分开江面,伴随着滔滔的巨浪,作怪的鱼妖被拔出来,他又如法炮制抓出另外一条。
喘着气,金光回到小船,船家拉着他一个劲道谢,小女孩拽着他的袖子,大眼睛眨巴眨巴,连那名瘦高书生都一副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的样子。已经多年不曾经历类似情况,金光略微皱了下眉,硬邦邦道:“顺手而为,不必客气。”
等七夜回来,满船人的感激又冲他而去,弄得七夜无所适从。说来多可笑,曾经意图颠覆人间的魔物,却被凡人用‘恩公’来称呼。
“恩公,不知那妖怪……”
七夜不欲解释过多,只道:“它们不会再出现为恶了。”
听了他的保证,满船乘客彻底放心了,说这条河一直有水妖作祟,哪怕当做水神祭祀叩拜,依旧有船毁人亡的事情发生,如今可算是得救了,于是纷纷欢喜的催促船家,让快些开船。
金光冷冷旁观,暗道小魔头肯定是把那两个妖怪放跑了,他坐回原位,开始闭目养神。
‘魔界十九年的争战不休,让越来越多的妖魔厌倦那样的生活,来人间的妖魔多了,迟早有一日,人间也会成为妖魔的家,到时候你做天魔,一统人魔两界,不好吗?’
七夜阖目,微微后仰,靠着船身,‘食人的鱼妖被我永远封印在江底,你就应该知道我的想法和立场。’
那缕残余的念头啧啧两声,‘所以折腾这一出是为了什么呢?没了至亲至爱,还要跟仇人捆绑在一起,你真可怜。’
七夜不为所动,慢慢在心底道:‘你连实体都没有,只能存在我体内,岂非更可怜?’
不能拥有实体,无法占领人间,连天魔星都炸成了渣。想着这些,天魔之念彻底恼了,破口大骂道:‘妈的!你牙尖嘴利有本事去骂哭金光啊!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