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变故
说来并不复杂,起初是过于密集的巧合让七夜一时陷入迷茫,心绪不宁,隐隐觉得不妙。等诸葛流云说了一通他的夜间经历,连金光都生了疑。
猫妖阿珠出现的时机和地点,刚好能撞入七夜眼帘,而后是貌似聂小倩的倩娘乱他心神,接着他们遇见修月人与倩娘合谋,于是派人过去跟踪,最后修月人故意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入县衙,自然而然引出疑点重重的衙门。
以常理推断,接下来八成会有夜探县衙的戏码。
世间真正的巧合极少,尤其他们被月魔用连环套坑害过,更加提防这些顺理成章的东西。
三人一番商量,决定将计就计,探查对方的底细。自认嘴笨的诸葛流云主动表示自己多说多错,让那两人去挑大梁,虽然实际上他说得并不少,不过重要的几句影响对方判断和行事的话还是金光七夜负责。
修月人知道自己一时得意忘形,他以为算计到了从前正魔两道的头子,不由趾高气扬,还想着当浮一大白,结果失了稳妥,叫人套了话去。
“玄心四将,结阵!”诸葛流云自怀中掏出一物,是把小巧精致的袖中弩,他扣动扳机,带着一尾金色华光,啸声中,响箭升空。
刚到县衙后门时,他们先与四将传音,青龙素来稳重可靠,那时候他已经发现他们离了客栈,正要外出寻找。可以说,早在阵法尚未生成时,他们就同外援做好了里应外合,一网打尽的准备。
玄心四将以四象为名,四象乃天之四灵,正是东苍龙、西白虎、南朱雀和北玄武。
他们四人同心同德,功法同源,只不过修炼时的五行侧重不同。四将分别站在东南西北四个位置,默默运转内息,此刻听到响箭,同一时间开始结印掐诀念咒。正所谓东方青色为木、西方白色为金、南方赤色为火与北方黑色为水,融入五行和方位,四道玄光冲天而起。
见到天空勾连出的繁复纹路,位居中央的诸葛流云同样十指翻飞,脚踏罡步,手捏法诀,指向苍天。
五行于五路合聚,浓郁强大的正气笼罩下来,竟与九天烈曜大阵相铺相成,好似和谐近邻,没有任何排斥情况,凡是藏在这座县衙里面的妖魔力量皆被压制。
可见邪不胜正,正道阵法终究还是正道阵法,诸葛流云欣喜不已,“没想到不仅能挡住妖魔攻击,哪怕你们射来两极箭,两极箭还会为这四象五行阵注入正气。”好比昔年两极箭射中莫邪宝剑,便能短暂增强莫邪宝剑镇压阴世幽泉的力量一样。
七夜瞬间有了动作,手持魔气汇聚形成的长剑,直接杀向修月人,准备先将其拿下。同时,金光以掌心血涂抹东隅剑身,用意念驱使东隅飞向不化骨。
上古魔界应该还没有完全现世,许是这具不化骨从前被封印太久,消耗掉大量的怨气死气,神智尚不清明,大概实力等同于飞僵级别。
叮——金石敲击声,东隅剑擦过不化骨的胳膊,迸发一串火花,却是未能伤其分毫。
双目微闭,金光仔细感知。宝剑与他心意相通,霎时幻化出无数虚影,宛若用数十柄利剑布出剑阵,引动天地灵气。随着他挥手,剑阵运转,铮铮嗡鸣中透出无穷的森寒杀意,俯冲向不化骨。
修月人见到七夜向他攻击而来,有些慌神,仓促后退,试图拉开这段距离。做的不过是无用之功,黑影一闪,劲风激荡,七夜到了他身前,一剑横扫,夺目光华大绽直冲咽喉而来,随即带起一片血花,修月人脸上还残留着怨怼之色,却已经身首分离。
敌人的鲜血有几滴飞溅到七夜脸上,他冷冷瞥向呼啸射来的两极箭,腰部一拧,凌空翻滚着避过那些利芒,任由它们成为四象五行阵的一份子。
至于那些弓箭手,七夜看过去,清透黑润的眼眸蓦然幽深辽远,不仅多了些锐利的锋芒,更有蛊惑人心的力量,那些人一个激灵,作鸟兽散。见他们逃走,七夜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起心底涌现的凛冽杀意。
终归是不同了,魔的确是魔,天生嗜杀嗜血,需用强大的意志力克制。
残躯之上浮起雾蒙蒙的影子,正是修月人的鬼魂,表情浑噩间还带着惊恐,七夜随手收握,准备等有空了再细细盘问。
他转身,看到金光正在尽力牵制肉体强悍的不化骨,当着阵眼的诸葛流云还尽量从旁协助,
还是速战速决为妙。
七夜不发一言,提剑来到金光流云身旁。
馥郁的花香溢散在浓浓夜色中,星空之下,县衙里斗法时发出的种种光辉几乎映亮了半边的天。
唇角紧抿着,宁采臣攥住双手,屏息凝视,心脏咚咚跳动。他真的很多年不曾见过类似情景了,有种莫名的紧张。
倩娘在他的旁边,略带恍惚之色,呼吸紊乱而不安。
“你不要怕,伤害你的坏家伙不会有好下场的。”宁采臣小心翼翼的开口,生怕惊扰了她。
捏紧裙角的倩娘反而因为这句轻声安慰,心防失守,脑子里绷得太紧的弦就这么断掉了。她十分难过,“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骗了你们,我和——”
宁采臣小声说:“我们知道,不会怪你的。”
倩娘愣怔,随即泫然欲泣,欲言又止。
修罗见了,着实头疼,干脆道:“想说便说,要大家帮你,总得跟我们讲实话,不然谁都没辙。”
倩娘平生最羡慕爽利干练的女子,听了修罗这几句呛声,反倒鼓起一些勇气。
她生于金华富商家中,自幼约束性子,只能学习琴棋书画,要长成大家闺秀的样子。偏偏她的灵魂不甘于此,总想着离开府门,向往广阔天地,似乎外面有极其吸引她的东西。双十年华之际,她的父亲看中了解甲归田、回到金华养老的前任尚书之孙,准备给她说亲。
倩娘听说要嫁给素未谋面的男子,顿时生起反抗之心,换上男装,逃离金华,安全起见还雇佣了一队镖师,让对方扮作行商,先送她去京师。
这些镖师皆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她与他们同行,需得十分警惕,不会从他们那儿拿取吃食。刚出金华,镖师们去林中打猎,抓来三只山猫打牙祭,其中有的人不爱吃猫肉,有的人则馋荤食。
祸事因此而生。
那几只山猫是金华猫妖阿珠的孩子,等他们走到德清县这儿,猫妖深夜来寻仇,残忍虐杀吃过猫肉的镖师,再杀掉其他几人,它倒是放过了倩娘,说她们二十多年前曾在黑山老妖手下共事过。
倩娘困惑,明明她才二十不到。
发现她不识得自己,还不肯相信自己说的话,非说与那些凡人才是同类,阿珠生气的带着她去见了自己的头领——修月人,想要月大人阐明她的前世之因。
修月人拜月神的同时拜过月魔,甚至跟着见识过阴月皇朝如何追缴月魔,对于月魔一手缔造出七世怨侣的壮举,他是佩服又心惊,甚至唯恐天下不乱的幻想自己亦能布局持棋。骤然发现聂小倩转世,见之大喜过望,立刻传信给天地玄宗,准备用她做饵,来达到彻底歼灭玄心正宗的目的。
天地玄宗数年前就与妖魔邪修勾结,修月人同样是其中一员。得到天地玄宗的某些允诺,他更是信心满满,本来打算用些法子将人引过来,结果诸葛流云金光七夜等人,不需他下套就竟然误打误撞来了德清县。
用修月人的话来说,简直就是天助我也。
听完倩娘讲述自己的前因后果,再稍稍联想,饿鬼修罗面面相觑,万没料到会这么曲折。
饿鬼沉思片刻,“听你描述,那修月人狠毒疯狂,既然他敢将重要计划交给你,可能会留有后手,说不得就在你身上下了什么咒,倩姑娘还是跟我们去见见圣君吧。”
修罗跟着点头,此乃最为稳妥的法子。
宁采臣对七夜小倩再相见的事,有些忐忑,但更多的仍是担忧倩娘的,“七夜是我兄长,与你也是前世相识的,我们不会害你。”
有饿鬼修罗开道,杀进县衙,凡是阻挡前路的,无论是凡人还是妖魔,全被他们踹开,一路冲到斗法最激烈的西跨院。
这里早被战斗波及得满是狼藉,精致的亭台楼榭布满大大小小的坑洞,有些檐角倾倒垮塌,断裂成两截的桑树横七竖八的挡在廊下,厚重的青砖碎开,自地面大块大块的隆起,卷起无数碎屑,宛若地龙在游走翻身。
其中还有不少残肢断臂,散落在大滩的暗色血迹里,乱成一团的地方,只有三个人站着。
抹掉洒在脸上的妖血,诸葛流云喘着粗气环视四周,确定已经没有敌人后,开始用传心术联系玄心四将,让他们过来帮忙收尾。
头皮一阵一阵发疼,眼前跟着发黑,金光单手杵剑,拢在衣袖下的手不断轻颤,他今夜耗费太多心力,果真到了强弩之末。
七夜算是三人之中最不狼狈的,除却身上有几滴血,他随意拂去时,眼角余光看到摇摇欲坠的金光,剑眉微挑,似是想向前迈步,到底还是停住了。
发现他的小动作,金光等那眩晕的感觉消逝,不由一笑,询问道:“七夜,流云,你们没事吧?”
清冷的声音中有着罕见的关切,受宠若惊的诸葛流云连忙表示自己身体倍棒儿,绝对吃嘛嘛香。
见多了他狂笑冷笑和别有深意的敷衍的笑,温和的微笑却是头一遭。拨开层云叠嶂,七夜看到自天边降来的清冷月光落到金光的睫毛上,如千年不化的皑皑白雪,无声消融。
月下观人,自然带有朦胧,同样会生出一些飘忽的错觉。
夜间的风吹动发丝,七夜伸手去理顺散到脸颊的额角碎发,身后突然袭来一道破空劲风,他刚刚分神去抵挡,旋即胸前出现一支玄银色的长箭。
带着凛然的正气,稳准狠地扎入他的胸腹之中。众人见状,心神剧震。倩娘惊恐地捂住口鼻,开始害怕发出声响。
金光的脸上没有半分波动,哪怕双手不受控制的发颤,依旧紧紧握住两极箭,并且用意念控制七夜身后的剑阵,试图对其穿心而过。七夜浑身魔气纵横,锋利的剑尖破不开他的防御,双方陷入胶着。
丝丝凉风钻进伤口,浑身血液都变得冰冷了。七夜深黑如墨的眸子微微下垂,隐隐有乌云涌动,看向没入胸口的箭尖。强大的罡气自箭身传递到四肢百骸,一道道流光与溢满全身的魔气相遇,双方碰撞,激烈的撕扯割裂,无数痛楚横生。
哪怕七夜是强大的魔,面对拥有纯粹正气的两极箭,抵抗起来照样痛苦难耐。
最终,七夜只是一掌推开金光,连退两步。修罗饿鬼匆忙上前,想要搀扶,却碍于悬浮在七夜背后的剑光,难以靠近。
“哪怕我不与凡人为敌,甚至帮着你们……”七夜按着伤处,那里流出的不是鲜红的血,而是丝丝缕缕的黑色魔气,与金色的箭光交织,魔气正在同气势汹汹的正气抗争,试图修复伤口。
大悲大痛之后,他的心早已死了,这幅身躯里面连血液都染上了魔气。如今受伤,不过是更痛罢了。
被推得跌坐在地的金光,捏紧前端沾染鲜血的两极箭,眸底闪过复杂的光,“任何妖魔都该死。”金光抬眼望向他,没有半分迟疑。
在场所有的人下意识心惊肉跳,屏住呼吸。
神色淡淡,甚至笑了一声,七夜的目光缓缓扫过他,“很可惜,这一箭下去,我需要你们所有人来陪葬。”
对于这种可能,金光不感意外,甚至没甚滋味地挑唇微哂,不急不缓道:“左右不过是活在地狱的那一套,小魔头你这招对付将死之人,毫无作用。”
七夜有瞬间的面色不善,随后是一声并不相信的冷哼。他的黑发在转瞬之间又多了些霜白,凝视周围众人时,再无半点温和,只有邪性诡异的煞气,仿佛顷刻间就要大开杀戒。
诸葛流云和玄心四将一时不知是该警惕还是安慰。
两人对视,金光无声无息地紧抿唇,须臾后叹道:“能做的都做了,事在人为,但愿人定胜天。”
隐隐觉得不妙,七夜道:“你想干什么?”
金光扬手招来东隅剑,立时喷出大口的心头精血,刚好落在剑柄处的那颗宝石上面,随后眼睁睁见着他的身影愈发的淡,如轻烟薄雾散于风中,竟然就这么凭空不见了。
踏前一步,还不等七夜有更多动作,他的身形同样跟着消失。
“圣君!”饿鬼修罗惊呼,跑向两人消失的地方,随即他们也在原地没了踪迹。
正道五人简直懵了,诸葛流云脑中灵光一闪,“是十步距离!”之前赶路的时候,他曾听七夜讲过幻镜中境和现实的不同之处,其中最奇怪的就是从十步距离拉长到两三百步。
来不及迟疑,诸葛流云果断跑进十步之中,玄心四将紧随其后……
宁采臣与倩娘目瞪口呆看着空无一人的西跨院,好端端的,怎么所有人都凭空消失了?
“我们过去看看。”他握住倩娘的手腕,两人决定小心翼翼靠近。
鞋子踩着满地鲜血,在安静得诡谲的气氛下,令人毛骨悚然的粘连感自脚底窜到天灵盖,倩娘一时之间难受得快要哭了,她与宁采臣一起哆嗦,幸好还有个人陪着自己害怕紧张。
慢慢走到诸人消失的地方,仿佛进入了什么诡异的结界,隐约听见拔剑出鞘的动静,宁采臣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袭来,世间万物皆在扭曲变形,意识霎时陷入茫茫无际的苍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