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上高中之前,海里会用三百六十四天时间去等待剩下的那一天。
一年一度的花见日,今年的樱花究竟是什么时候盛开呢?
纷纷扬扬在春天散落下来的柔软花瓣,让人有想要恋爱的心情。
樱花的花语是,幸福。
进高中之后,海里开始用六天时间去期待剩下的那一天。
像所有重点高中的孩子那样,即使成绩再好,她在课后也逃不掉无休无止的补习班。更何况她的理科成绩有时只有国文的一半。
校外补习的第一天她便遗失了手机,心情沮丧。所幸进家门后接到好心陌生人来电,在教室捡到了她的手机,约在车站的咖啡店前见面。
见到他的时候她有一刹那的错愕,那双漆黑的眼睛隔着灰蒙蒙的雾气,却显得无比清亮,她凝视了许久才回过神,腼腆地对着他道谢。
“非常不好意思,我把它错当成我的手机了。”男生从口袋中拿出一只和她同款同色的手机,非常干净没有任何饰物,而自己的那只贴了一枚小小的樱花,确实十分容易混淆。
他们搭乘反方向的电车,道别之前海里记下了他的邮件地址。
海南附中,神宗一郎,每周和她在同一间教室补习。温柔弥漫的脸庞,覆盖了整个冬天的寒冷。
这是她认识神宗一郎的开始,仅仅是一个照面,便心生好感。眉清目秀干净斯文的神宗一郎,令她忍不住想要靠近。
“学长。”她后来在天台对藤真说,“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张恋爱的地图,我想我找到终点了。”
那个樱花悄然颓败的夜晚,她为一个开场满心欢喜,他却为一个落幕痛彻心扉。
海里眼中闪烁的叫作(喵了个咪喵了个咪)爱的花火,轻易地灼痛了他。他抬头望了天空,没有一颗星星。
她开始经常找借口去海南附中,神宗一郎每天放学都会在篮球馆练习500个投篮,她便隔着门观望他利落的姿势。
第一次是送手制蛋糕,作为归还手机的回礼。
第二次是假装忘记带钥匙,神推着自行车送她去车站,引来了一个猴子样下级男生的侧目和大叫。
第三次是请教补习的功课,非常简单的物理题,但海里总没有办法算对,化学更是惨不忍睹。趁机提出请他每个周末教自己作业的请求。
他所说的知识要点,她都能迅速准确地理解记牢,非常聪明的女孩子。他不禁心生疑惑,在某次教学结束后收起课本说:“海里,其实你根本不需要我的补习,这些你都会。”
“你不愿意再来了吗?”她的眼神里有明明白白的伤心,甜美的小脸仓皇失措。
“唔,考到95分的话我就和你一起学习。”神若有所思。
“90分好不好?”海里对着神撒娇。
“95分。”神微笑着语气清淡。
“95分的话,你的和我一起过生日吧。”她得意的表情有些像栗鼠。
接着的那个周末,她在他面前摊开一张满分的考卷。
神宗一郎生日前夜,海里想将花见日求得的樱花御守交给他,在他家门口看见一个娇小可爱的女孩子神情慌张左顾右盼,然后迟疑着按下了门铃。
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他们的话语,女孩子似乎是将精致的礼物递给他,然后又说了些什么,脸颊绯红。最后听见的是神用一如既往的温柔的声音说,好。
十米的距离,像一个巨大的空格,横隔在他和她之间。就如同一个星期中用六天等待剩下那一天的,想念的距离,日后亦会成为成长时留下的漫长而疼痛的留白。
如果可以鼓起勇气,如果可以早些抵达,如果可以抢在前面告白,如果……
不过,需要用如果结尾的故事,多数是悲剧。
在面无表情地把御守放在他掌心里的时候,她无限讽刺地想。
至此为止所有的欢欣、喜悦、兴奋、幸福,以为哪怕做一点点改变他也会倾心于自己,却在瞬间就全部变成错觉,只有眼泪是真的。说不出告白的眼泪,害怕失去的眼泪,在他面前出丑的眼泪,后悔没能走上前说出欢喜的眼泪,得到的号码从来不打的眼泪……统统都那么真实地存在过,但也许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目光移向被霓虹照亮的手表表面,指针重合在零点。
在车站的最后一班电车离去的激烈的声响中,海里喊出了那句,神宗一郎,我喜欢你。
然后她看见,从电车另一边向自己走来的,从容沉静的面容中读不出表情的,神宗一郎。
“你听见了。”她咬着嘴唇懊恼得要了命,“我不是有心的,你快忘掉!然后庆幸没有被女朋友听见。”
“女朋友?谁的女朋友?”神茫然地问。
“刚才来送礼物的那个女生,你答应她的告白了。”
神禁不住笑出来,那个女生拜托我送礼物给牧学长,我答应的只是这件事。
他慢慢俯下身,拿出挂着樱花御守的手机,温柔地说,我有在意的人,你看不出来吗?我在犹豫,难道你也看不出来吗?
樱花的花语,是幸福吧?
梦境里以为是真实的温柔,真实出现的时候,反而令她恍惚的像梦境。
他笑起来的眼眸像枚月亮,散发清亮的光芒。
海里望着那张他靠近的脸无辜地问他,你在犹豫什么?
我在犹豫,如果现在说,以后每年生日都请和我在一起,你会不会吓得像只兔子似的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