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我不知道仙道在发现我失踪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钥匙放在了他的信箱,满橱华服原封不动,只穿走了和他去看灯光测试的那件裙子,一并失踪的还有那只他的私人手机。
已经无法再面对,每夜从梦魇中惊恐地逃生后他的温柔相对。
我的活着就是一场噩梦,而我的噩梦变成了生活。
困陷于梦境中,一袭白衣的海里仍是活着时清透率真的模样,在我所触不到的遥远处用唇语说,凉,你要幸福。
醒来的时候,我非常非常害怕。
因为,是我杀了海里。
那天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时隔两年,我第一次走进曾经和藤真共同拥有的那个房间,同所有过往做告别。
最初只是想归还我的钥匙,却依然按捺不住好奇心打开了那扇门。
整洁得一如往昔,我走进我曾经的那一间房间,已经被藤真改成了暗室,堆放着各种器具和未冲洗的照片。最后推开他房间的门,那个真相就这样明晃晃地被揭示出来。向阳的房间光线亮得刺眼,令人头晕目眩,令人无处遁藏。
床头贴满的,是同一个女孩的不同姿态,清澈纯粹的笑颜,以及独自一人默默出神。从十四岁到二十一岁,应有尽有,有的已经陈旧得泛黄。
这个人我很熟悉,不是我,是冬川海里。
傍晚我去了她的住所,像只受伤的动物般一言不发,坐在客厅的中央一个人喝酒。海里轻轻过来拥抱我,然后陪我一起坐下来。
那天我们喝了很多酒,两个人都有些不胜酒力,醉得很厉害,整个人像失重一样飘忽。
我问她,藤真是喜欢你的,你一直知道,对不对?告诉他我喜欢他,让他退而求其次的,也是你,对不对?
她在迷醉中声音带这哭腔:“如果可以再选择一次,我还是会爱宗一郎。再选择一万次,也是要爱他。藤真的爱好沉重,和他在一起会很累。”
我的恨像是涨潮的海水般涌向咽喉,具备吞噬一切的力量,我对着她利声说,你有没有为藤真想过!你有没有为我想过!你只爱你自己!冬川海里,你根本不配被任何人爱。你不配拥有朋友,更不配得到幸福。
她牵住我的衣袖,神情诚恳得恍惚,凉,我只是希望所有人都可以幸福。
我面无表情地给了她一个耳光,只有你去死,我才可能幸福。
之后我摔门而去,一个人跌跌撞撞在路上走,扑面而来的寒风令我有了些许的清醒,急救车和警车的鸣笛声回旋在城市上空。
等我跑回她公寓楼下时,她已经死了,是坠楼,一地艳丽的鲜红色。在那之前的三十分钟,我像是邪恶的女巫般诅咒了她。
我将那张和藤真的合照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在微亮天光中带着少得很可怜的行李离开了。
没有再看一眼彰的睡颜。
那夜我知道他醒着,我将行李放在很显眼的地方,若是他开口,真相便呼之欲出。
究竟是不够爱,所以放我走,还是太爱了,所以让我走。已经没有了猜测了必要。
我想了很久,最后回到了神奈川。
以我家为起点在冬季烈日下散步半小时,可以抵达湘南海岸。
它在那条朴实无华的路上像是非常显眼的一面蔚蓝的镜子,映照出无云的天空。
中午总是去同一家咖啡店吃东西,第一次去被安排在了不靠窗的那边,抱怨阴暗,提出要换去离海更近的那边,在阳光里昏昏欲睡一下午。
后来因为店内人手欠缺开始打工,因为我带来的钱已经不够支付日常开销了。
不会在这里找到东京那些咖啡厅的法式浪漫情调。三角钢琴,豪华到让人吓一跳的吊灯,开不败的白玫瑰。求婚理想场所,还有一场欧洲梦。
不会在这里捕捉到和节日有关的任何气息,除了打工便是把时间留给海洋,摘下右边的耳钉,透过它凝视这片纯净的蓝色。
仿佛是与眼前的大海有刻骨的爱情。
店里出了新品的樱花蛋糕,非常柔软的粉红色,微甜的口味。
唔,春天悄悄地降临,离我出走将近过了一季。
时尚节目在报道AKIRA春季的少女系列,据说是要做成每个女孩都可以拥有的衣裳,女人的衣柜里永远少一件衣,这个系列就是用来推翻这句话的。
那是海里作为模特所拍摄的广告,公园里的鸽子忽然飞起来,秋末的东京有种苍凉的美感。少女身着轻盈的衣裙,看起来很幸福。
我不禁移开视线,然后听另外两名店员惊叹:“这个人很像月森小姐呢!真的好像!旁边那个人好像是设计师仙道彰诶!”
画面已经切换到平面广告,是同一个公园,日暮时分,我和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手边是一只鲜艳的苹果。
这张照片应该是在我不知情时拍下的。我们的笑容一如既往地相似,气场默契,仿佛相爱多年的恋人。
下面是那句广告词,触摸生命中最微薄的光。
彰,他还好不好呢?
我找到他的私人手机,按下开机键。
手机收到过两封邮件,都是没有署名的号码。
第一条邮件的号码曾经可以倒背如流。
凉,对不起,是我不够坦诚,你和海里都没有错。她曾经对我说,如果我爱她,就请把对她的感情转移到你的身上,这样才可能让大家都幸福。
发信日期是上个月。
第二个号码则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话。
无论什么时候回头,我都会在。
午间时分人来人往的海边咖啡店,我突然忍不住像孩子一样剧烈地哭泣。
有人从身后抱住我的肩膀,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相信,他真的,一直都在。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