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我第一次在东京大学出场,是极其戏剧化的场面。
新生舞会上,我代表甫入校的新鲜人献上给学校的礼物。李斯特的《爱之梦》,一曲演毕,望见了前排微笑着鸣掌的海里,身边是那个海南附中的清秀少年——神宗一郎。
好久不见。
我在长久的掌声中拿起话筒,藤真健司,我的第一支舞希望是与你执手。
音箱里的声音在空气中来来回回碰撞,在众人诧异的视线中他走过来,像极了邀请灰姑娘的王子,带着光芒从黑暗中走来。
他穿了黑色正装,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直喜欢看男子穿黑色,始终觉得男子着黑女子穿白站在一起才登对好看,而我恰好穿着白色礼服。
那一晚,我快乐地旋转着,由他引导着踏出曼妙的舞步。如他手中的一只风筝,心甘情愿地被牵引。
在他的蓝色眼眸里装着自己闪闪发亮的影子,他注视着我,轻声地说,今后我会更努力来爱你。
他的手坚韧而温柔,灯光下近乎耀眼。我甚至神经敏感地听见了快门声。
我发誓那天我没有动会场里的一杯香槟,只是为了他的这句话而眩晕。
太幸福,于是我忘记了风筝的最终去向是由风决定的。
舞会结束之后一起散步,他忽然有些奇怪地看着我:“你的手很冷,是不是生病了?”接着伸手试探我额头的温度,然后在灯光球场边蹲下身。
就这样安静伏在他背上靠着他的肩膀。无疑中瞥见他锁骨上纹着的字母——F.K,想必是他的名字缩写fujima kenji吧,真是非常自恋的人。
突然觉得好笑起来,如此顾及形象的藤真健司竟然在深夜穿正装背着女孩子穿梭过校园。真是在神奈川不敢想像的事情。
感染了风寒,他坐在床边喂粥给我,一小口一小口吹凉,然后放在我唇边。一边抱怨着:“真是不懂得照顾自己,才是春天而已就穿这样招摇的礼服裙吹晚风。”
我理直气壮地回击他:“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怎么都不把外套给我穿呢?”
他词穷,沉默半天后很认真地看着我:“凉你搬来和我一起住吧,我担心你连去学校都会迷路。”
那个心里寄居着恶魔的少年时期的藤真只有我见过,我一直这样盲目地坚信。
那个会在夜里失眠时握住我手的藤真寻找的人是我,我一直这样天真地以为。
神奈川的夜可以卸下伪装肆意而为的他,我一度以为是只属于我的。
大四的时候藤真的父亲过世,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与母亲离婚,母亲常年在国外。他曾经说他几乎没有童年,从小被父亲带在身边旁听各种会议,对父亲的感情亦是特别的。
得知消息的时候他没有流一滴眼泪,只是在去医院前一言不发。
我清晰记得,那时被无限放大的,他无法琢磨的神情与我的手足无措。死亡面前,所谓至死不渝的爱情是这么脆弱渺小。
直到葬礼结束他才出现,我献了一枝白色玫瑰花离开礼堂后,看见他靠在树边吸一支烟,目光似一片幽深的海水,月光照过来,把他的脸染成了清澈的莹白色。
他的嗓音略带沙哑:“凉,我打算去美国,下个月就走。”
未等我开口回应他便说出了如同诅咒一般的那句话:“对不起,我爱上了别人。”
这便是我一直在探寻的,我和藤真健司的结局,不可幸免地卡死在生命的转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