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藏马，有时我真的痛恨你云淡风清的浅笑，痛恨你绿眸中流转的光芒，轻易地就挑起我心底的情愫。  
但当你不再对我笑的时候，我又会痛恨所谓的神灵，然后心会狠狠地疼痛，好像你那带刺的长鞭，狠狠地穿透了我的胸膛。  
火妖赤红的瞳仁中混杂着一丝迷离，悠然地望向头顶的树荫，心里有个声音在低语，想要一直，在那家伙的身边。  
“藏马中毒了？”幽助的嗓门大到足以掀翻屋顶，“什么毒？”  
飞影沉默地坐着，手无声地收紧，同心一起。  
带来这个消息的小阎王慌张地竖起一根食指在唇前示意他噤声，随后便作出为难的样子，“哎呀，不是毒，我也说不上来……总之，现在藏马所处的情况非常不妙。”  
“怎么回事？”飞影的手因用力而指骨发白，几乎是从牙缝中硬生生地挤出话语。  
小阎王痛苦地叹了口气：“是服用‘前世之果’的后遗症。寄宿在南野秀一身体中的妖狐，在暗黑武术大会时偶然复苏，此后藏马的身体中就出现了二重人格。海藤也经常说他在学校的表现很奇怪，明明是南野秀一却误以为自己是藏马，有时性格也会变得冷酷无情。所以，根据这种现象，我们灵界得出的结论是——”  
“妖狐的人格，正在吞噬藏马本身的人格。再这样下去，南野秀一的灵魂会死去，完全由妖狐掌控。”  
“就没有补救的办法么？”幽助很是着急，虽然就算藏马完全变成了妖狐，他也还是藏马，但他一点也不希望，那个总是笑得温文尔雅如沐春风的藏马，那个与他们共度三年时光的藏马，变成完全另外一个，他们所不认识的藏马。  
“并不是没有。”幽助闻言还来不及高兴，就看见小阎王的脸上覆盖了一层更深刻的痛苦，直击心扉，“但……所以我今天才找你来，必须征得你们的同意。”  
“有能救他的方法就救，还那么多废话干什么。”飞影暴躁地试图挥断空气中的压抑，那只死狐狸，怪不得最近老躲着他，嘴上说工作忙工作忙的，原来是因为这个。他不会就这么让他死的……  
小阎王表情凝重地摇摇头，他们都还不明白……“你听我说完，飞影。拯救藏马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喝下灵界的秘药。但是……”  
“秘药得不到吗？”飞影的腰部剑光一闪，这简单，如果要，让他去偷去要去抢，就算大干一场也无所谓，只要……能够救他……  
“不，秘药并不太难制，很容易就得到了，只是……”小阎王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喝下他之后，藏马会将有关魔界的一切忘却，包括曾经是妖狐藏马，包括曾经的偷盗，包括每一次的任务，包括……你们。”  
静静地听着，飞影连同幽助都沉默了。小阎王的声音宛如魔乐，在房内回响，“这种秘药，其实就是将藏马的妖狐人格完全消除。藏马会变为一个正常的优秀总经理，唯一保留的是他的妖气，只不过他已完全忘了如何使用他。”草草地将话语收尾，小阎王急切地注视着说不清表情的飞影和幽助。“这样……也可以么？”  
幽助不语，眉眼间满是悲哀的痛楚。而飞影……  
“到那家伙服药的最后期限还有多少时间？”  
“还有一个星期。”小阎王声音极轻地回答，“所以，你们还有一点考虑的时间……”  
“你怎么看，飞影？”头一回看见这么无助的幽助，眼底的寂寞如破碎的月光般黯然，“我绝对不想让藏马死……可是，要让他忘了我们，我也不想啊……”飞影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一转身翻出窗外：“无聊。”  
眼前忽然闪过几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和藏马刚打败八手，藏马背着麻弥，街灯给他镀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藏马扬起手，一把细碎的银色粉末零星地落下，香气弥漫开来。  
“对，是梦。等你醒过来，一切就都好了。”他语气轻柔地说，把肩上已经沉沉睡去了女孩向上托了托。  
“梦幻花粉……这样好么？”他历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是这次，他忍不住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他只是不明白，一个能让他豁出生命去救的女孩，他又有什么理由要让她将他忘却。  
“如果知道了我的真实想法，只会给她带来危险。”现在想来，那只狐狸当时的口气，该是悲伤的吧。彼时他还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只是自己还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罢了。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几年后的今天，需要他而不是藏马，来面对这样的抉择……


如果是遇到幽助前的飞影，大概会无所谓南野秀一的灵魂是否被吞噬。变成了妖狐后还可以和他大打一场，何乐而不为？忘记了自己又何妨，想要记住他的人本就少到没有。然而现在的飞影觉得，性格中少了人类性情的藏马，也就不是那个古怪的藏马了。没有与他们共处记忆的藏马，也不是他所认识的藏马。  
他该怎么办……如果是藏马，他又回怎么办呢？  
悄无声息地翻进那扇熟悉的窗户，落在熟悉的写字台上，却正对上那双含笑的绿色眼眸。眼眸的主人拍拍身边的椅子：“飞影，你来啦。……坐吗？”轻松如一的话语，轻松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飞影也照常地不应，脚毫不客气地在原本洁净的书桌上留下一个鞋印。想要留下印记，想要在一切他到的地方留下有关他的烙印，不允许，不允许让他忘记他……“我听说，你不是疯了吗？”  
藏马的目光落在那个鞋印上半晌，微笑了然于心地浮现：“真是个有趣的比喻。”  
“你，想怎么做？”藏马不在意的态度令飞影心头的疼痛愈发尖锐。为什么，这只狐狸可以为别人的事四处奔波，尽心尽力，而对就在眼前的自己的生命危险，露出似水流云的笑容。  
藏马返身取来抹布，轻轻擦拭飞影留下的污迹，“我在等你们，你和幽助的，决定。只要是你们的意见，我是不会有异议的。”  
飞影轻咬下唇，本想让藏马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死，他也可以不必像这样挣扎于矛盾的洪流之中。他“切”了一声，换个姿势，脚便又在藏马刚擦得一尘不染的书桌上留下一道印记。  
藏马汗颜：“飞影，就算你不这样做，我也会努力不忘记你的。”  
飞影不应，只是凝视着藏马。这家伙的发，这家伙的眼……他的目光如此热切，仿佛接下来要失忆的不是藏马而是他一样。那一刹那他明白了自己的愿望：他只想守在这只死狐狸的身边，看着他，就像他在许多个日升日落中所做的那样。至于他是否记得自己，至于他对自己的情感，这都不重要。于是他如来时般迅速地翻上窗框：  
“藏马，接受吧。——那个什么狗屁的秘药。”  
定定地注视着飞影消失在深蓝色的夜空，藏马长长的睫毛忽地湿润了。记忆当中是小阎王的话语：  
“藏马，记住喔，如果飞影选择了任凭你消逝，这表明他很爱你，不愿令你失去记忆。但当他做了另外一个选择，这表明……”  
“他更爱你。”  
为了你的灵魂能获得幸福而选择让自己的灵魂备受煎熬，对于飞影来说，这该是多么困难的决定啊。  
但是为了藏马，他可以淡淡地抛下一句：“接受吧。”如同说“早安”一般恬淡。  
距离藏马接受秘药的日子……还有一个星期。
“给我记好了，这个，是我眼睛的颜色，这个是我头发的颜色，这个……”  
“是你常穿的衣服对吧，飞影，我记好啦。”藏马环视满屋的狼籍哭笑不得，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飞影和幽助千方百计地要保存他的记忆，特别是飞影，不知从哪里却来一个“卡片记忆法”，写了一堆关于他的资料，贴在屋里每个他有可能经过的地方，所以现在他的家看上去就像高考前桑原的住所，狼籍不堪。  
飞影深深地望着藏马，就算他现在记得再熟再深刻到想吐，这些记忆都会在他喝下秘药后消失到不留痕迹。“你就我怕我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不让你喝秘药，让你被妖狐的人格吞噬？”  
藏马轻笑，仿佛非应在开一个平平常常的玩笑：“若是那样的话，也可以呀。飞影，你就那么想独占我吗，我好感动喔~”  
飞影的表情在瞬间僵硬：“谁会啊！……随便你，你想忘就忘好了。”  
“飞影，明明有就不要否认了啦，坦率地承认我会很开心的。”  
驳斥和回骂之中飞影的赤瞳中闪过一丝忧伤，一个星期之中藏马的表化日益清晰，碧绿的眸愈见冰冷，火红的发却闪着银色的光泽，唇边的笑容渐渐阴狠……像这样能挪愉他和他斗嘴，也是只有偶尔才能做的事了。接受秘药刻不容缓，而且，就是今晚……  


“幽助，你也来了，耽误你的侦探业，真不好意思。”藏马望着相伴身边的昔日好游历，心里涌起酸涩。不知在自己喝下秘药，眼神迷茫再也不记得他们后，他还能不能够像这样，笑得明亮单纯。幽助，至少，希望你……别哭……  
“瞧你说的，藏马，到底还当不当我们是朋友啊！”幽助上前就给了藏马一拳，“要小心咯，藏马，如果有一天你的公司忽然闯进一个人大肆破坏，你只能说这是对你忘了我的惩罚。”  
藏马“扑嗤”一笑：“是是，我会努力记得的。……努力呢。”勉强的笑容掩盖不住黯然的神伤，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人身上：“飞影……”  
“死狐狸，平日里老自夸智商高，可别让我认为你是自恋。”  
“飞影。”飞影顿时觉得自己被温暖的蔷薇香气包围，藏马轻柔地环抱住他，头搁在他的肩上：“我怕我醒来以后会忘了说，所以趁现在告诉你，等我失忆之后再要我负责，可就来不及咯。”  
“飞影，替我记住喔，我喜欢你，很喜欢喔……”  
天地被轻漾的温情笼罩，连那一抹忧伤此时似乎也显得甜蜜。飞影深吸一口气：“知道了啦，罗嗦的家伙。……”  
“诶？你刚刚说什么了吗？”  
我说我也是。飞影别扭地转过头去：“没什么。”  
藏马的表情似是满足：“算了。”左手覆盖于幽助的掌心，右手覆上飞影的手背：“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迎来悲伤的结局，对我来说，是非常幸福的事。幽助，飞影，真的，感谢你们，正因为有大家，才有现在的我……”  
身躯缓缓倒下，幽助急忙上前扶住，却见飞影已从视线里消失。“这家伙，这种时候都那么嘴硬。”昏睡中的藏马，神态安宁而平和，一如从前。关于他的记忆，真的已经从藏马的脑海里，永远消逝了吗？幽助有些不可置信到拂过他的面颊，在确认得不到任何答案后坐回床沿，等待飞影回来继续守侯。  
降落到某棵熟悉的树上的飞影，看见那扇窗户里的灯依旧亮着。是那只狐狸已经醒转过来，还是幽助还未离开？一只脚落在窗台少年宫，竟意外地被人拽住。  
“飞影，等你好长时间了，人家好寂寞啊。”红发一闪，激起飞影心里的阵阵涟漪。呵，居然出现幻觉，该不是那家伙留下的花粉吧。  
“飞影飞影，进来啊！”听到幽助欢欣得有些过分的叫声，飞影才恍然从梦中苏醒过来。藏马依旧温柔微笑，幽绿的眼睛里竟无一丝迷茫，“午安，飞影。”  
“刚开始我也吓了一大跳呢，以为小阎王偷偷把秘药掉包了。”幽助摸着脑袋，笑的没心没肺。  
“所以心急火燎地把我找来了。”小阎王眯起眼睛，一脸狡猾，“大概是因为藏马那份不想遗忘的情感太过强烈，从而化解了秘药的力量吧。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不是很好吗，飞影，你总不希望藏马真的忘了我们吧。”幽助大咧咧地拍着飞影的肩膀，表情轻松地说道。  
还是忘记的好！飞影不理睬那两人，恶狠狠地盯着藏马。妈的，他才不相信是什么秘药搞的鬼，绝对是，绝对是那只狐狸的恶作剧，他敢肯定！  
“飞影，别用那么灸热的视线望着我，我会害羞的。”藏马的脸色仿佛在说他是无辜的。  
“你……”飞影咬牙切齿地憋出一个字，拔剑欲击。  
“啊啊，好可怕啊。”“幽助，我看，我还是先回灵界了……”“等等，小阎王，把我也带上啊……”  
今天的藏马的家，似乎也如一热闹。时间流转，隅隅前行之间，才发现，蔷薇的香气其实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