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不知从何时起,云心晓开始偷师傅的藏书看。有段时间师傅房内的书架上空了大半,云心晓也跟著消失十天半个月,回来时带了他们从没见过的山珍海味,细问之下才知道藏书都被他拿去卖了兑钱。
师傅前所未有地赏了云心晓一个暴栗,少年却是一副嬉皮笑脸地回嘴。 “卖之前我都有好好背下来啦,您老人家要是还想要我现在给您默一遍去?”
师傅被他气得险些背过身去,最终摇了摇头长叹一气离开了。
十楠不知道,云心晓这消失的半月余日后将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灾难。
数月后,师姐出师打算下山。其间云心晓已再度消失了一个多月,云心耀终於看不下去出门寻找自家兄长,十楠则是眼泪汪汪地把师姐送下山后独自返回医馆。
刚踏进院门后颈就猛遭重击,意识朦胧间只觉被冰凉的刀刃架著脖子拖进院内,随后是师傅的怒斥声、不熟悉的狞笑声。
“仙音心经”、“残卷”、“卖书的小鬼”之类的词句断断续续地溜进耳朵里,再之后一阵异香飘然而来,她就什麽也不记得了。
醒来之后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狼藉,十楠努力挪著步子蹭到师傅房前。那里门洞大开,房内的书架、摆设全数扫到地上,师傅像是睡著了一样伏在案前一动不动。她颤著手推推照顾了自己十几年的老者,指尖触及一片腥甜,再无其他。
十楠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麼办,只觉著耳中像是塞满了棉絮,隔著嗡嗡的轰鸣听见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跪下大喊,复又掰过她的肩膀惊慌失措地询问事态。
十楠缓缓地转过头看著僵直在门前云心晓,不知道自己说了什麽。
“你做过什麽?”
照云心晓的设想这不过是一个“没有盘缠索性编半册世间极恶邪书忽悠书商真不相信会有白痴上当再来买”的恶作剧。
他真不相信有人会买那劳什子的破书还追著卖书的人来抢那剩下半册根本不存在的武学精要。
十楠也不信,她死也不信师傅为了这种理由丧命。
十楠在师傅的灵堂前哭了三天三夜,云心耀在她身边陪了三天三夜。
而云心晓则像被施了定身术般端坐在屋顶上三天三夜,一脸平静,面无表情。
第四天晚上,十楠终於忍无可忍,她冲出屋外歇斯底里地指著房顶上的云心晓破口大骂。
“云心晓你这个混蛋!师傅因你而死,你却连师傅的灵前也不来跪著!你还流得出眼泪吗!你这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云心晓没有回话,只是将视线缓缓移到泪流满面的十楠身上。良久,翻身下来走进屋子,在堂前深深地磕了三个响头,离开了。
此后一年,十楠再不愿见云心晓一面,偶尔听闻人说山阴住了一个少年,常见其独自泛舟垂钓,清冷面孔,不喜於邻人往来。
再后一年,与十楠同留在医馆的云心耀决定下山做一名督武人,她思前想后决定跟著一同离开。临行前云心耀去拜别了胞兄,随即前往长安。
再再之后,云心耀花了不到两年的时间成为了“长安神话”,十楠跟随孙思邈老先生游历天下悬壶济世。
直到一个月前,上届长安督武司毁於一场火灾,云心耀死於非命,十楠接到消息要为新任督武人移植骸骨,慌乱之中赶回长安。
她原以为自己再不会像个孩子一样哭泣,可终究抵挡不住身体里回荡的伤痛。
若这世上真有起死回生之术该有多好,她失去了那麼多,如今除了眼泪,什麽都没有留下来。
所以当十楠看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两年未见的云心晓时又一次失去了理性。
为什麽,明明都有这麼多人都走了你还想跟他们一样去送死?
对方边挠挠头边打哈哈说移骨确实挺危险我还想长命百岁呢,脸上欠抽的表情一如常往。
转瞬之间,她便看著他替她挡箭,看著他口吐鲜血,看著他应声倒地。
上方的云心晓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脸说:“师妹你欠我个人情呢,让我好好想想怎麼叫你还……”言语未竟又猛烈地咳起来。
往昔的回忆排山倒海地向十楠呼啸而来。
怎麼能让你死。
云心晓,我怎麼会欠你人情,你欠我可是欠大发著呢。
“活下来……即使为了那如此为你而活的人……怎麼能如此轻易死去……”
十楠抹了抹泪,定下心神,转身让人准备救治。
这次我绝不放手。
我要留下来的东西,由我自己的双手来拯救。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