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凤 —— 眷思量

（一）
聂小凤死了！
他杀的！
可真是痛快!
他亲手扼住聂小凤的脖颈，掌心慢慢发力，看着她的脸庞慢慢涨红，额上暴起狰狞的青筋，像濒死的鱼，肢体无力的挣扎着。红唇翕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可他不关心也不想知道。
他现在只想聂小凤去死，干脆利落的死法都不行。他要折磨她，他要凌虐她，他要她在痛苦与绝望之中死去。
他要报仇，报毒杀之仇。
聂小凤是谁？
是魔教后人，魔性难训不说还妄图拉他一起下地狱，其心可诛；是他的仇敌，毒他身心肺腑，害他人不人鬼不鬼的苟活于世；是他犯下的弥天大错，罪孽将永远烙印在他身上。
细白脱力的手掌努力攀附上他蓄满力气的肘臂之上，妄图掰开他的钳手。他嗤笑一声，简直痴心幻想。
细若蚊蝇的声音自她唇齿间溢出，“师……父。”
他怔住，掌上的力气瞬间卸去大半，这称呼，是在唤他吗？
年深日久，他记不大清楚了，好像曾经他与聂小凤是师徒，他们相处过很长的岁月。
他试图去回忆过往的经历，腿上却传来阵阵痛楚似是在告诉他过往经历不堪回首，要他不要去想。
是了，他只需知道聂小凤是他的仇人就行。
掌心继续蓄力，他冷眼瞧着聂小凤那张芙蓉面在他的钳制下慢慢变得惨白，漆黑的眼珠向上翻起漏出大片的眼白。心中腾起一阵酣畅淋漓的快感，他继续收紧手指将聂小凤喉间软骨捏的咔咔作响。
濒临窒息的聂小凤再也没有力气挪动挣扎，眼眶逐渐盈满波光，是泪水，她这是在哭？抑或者只是生理性的液体从那双可以假作深情的眼眸中涌出。他所看到的脆弱无依，都是聂小凤刻意营造出来的假象罢了。
一碗金蜥蜴足以让他大彻大悟，让他了解聂小凤是怎样的人，檀口蛇心，粉面毒手。

他不能再被欺骗，他绝对不能手软。
终于如他所愿，聂小凤阖上了双目，是窒息昏迷还是真的死去，他尚存疑惑，总之他决不会给她留有生路可逃。
松开手，任由聂小凤的身躯摔倒在地上，鬓发松散，衣衫凌乱，狼狈不堪，半分威风都不在。
他用力过甚，斑驳的指痕印在聂小凤细长的脖颈上，莹白的肌肤上将那红中泛着紫的印迹映得清清楚楚，醒目异常。
食指与中指相并，探到聂小凤的脖颈上，说不出来是情理之中还是意料之外，一股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搏动撞上他的指背，她还活着。
为何她还活着？
为何杀不死她？
雁伏刀不在，灵蛇剑不在，素日拿在手中雕刻木人的小刀也不在，他的兵刃呢？缘何他遍寻不到可伤人的利器？
他发了狠，掌心运出内力，打在聂小凤身上。
尚在昏迷中的聂小凤硬生生被疼醒，翻转着身体不断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直至最终，鲜血吐尽，彻底没了生息。
他高兴至极，大仇终于得报。
聂小凤死了！
他想大笑，张开口却顿住，扪心自问一句，有什么好笑的？如今的情形不过是一个疯子杀了另一个疯子，滑稽至极，有什么值得可喜的？
他抬起头，入目所及，暗无天日。
他低下头，聂小凤尸身横陈在地上，遗容平静。
人死灯灭，一切爱恨都随之而散。鬼使神差的，他催动轮椅，将聂小凤扶起，箍在胸前。捻起衣袖，拭掉她脸上的血泪，细端量了一下她的面容。
他们有多久没见了？她好像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娇妍明艳，不像他须发斑白，垂老颓废。
她的眼角还有一丝晶莹的珠光，他抬起手掌，轻轻擦去，指腹触到的温润细滑的肌肤，让他猛一机灵，他在做什么。
“罗玄，你还敢说心里没我吗？”本该死去的聂小凤，不知为何重新醒转，躺在他怀里，双臂向上勾住他的脖颈，美目流转，笑的耀眼夺目。
这一声问句让罗玄如坠无间炼狱，又惊又惧，惶急之下怒吼一声，“孽障，滚开！”

也是这一声怒吼，将罗玄自无边黑暗中解救出来，他猛然睁开眼，胸膛起起伏伏，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原来又是个梦。额头黏腻不堪，他方才发现满头大汗的是他自身。
取水净脸，临水自照，如今他这副尊容，谁看了会联想到曾经的正道魁首，神医丹士。
山中无甲子，洞中无岁月。他可以凭借日升月落判定一日早晚，却早已不知今夕何年。
天相不知所踪，他所等的有缘人迟迟未到。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死在这里，尸身腐化成一具枯骨，也不会被发现，亦无人问津。
忽而又想起那个造成他今时景象的人，此刻或许正在逍遥快活，为祸武林。方才升起的那一丝厌世之念霎时化作虚空。
他还有未尽的责任，他还有未了的仇怨。那个由他养大又反下哀牢山的魔头，自然要由他亲手解决。双腿涨疼的厉害，金蜥蜴之毒又开始发作，他要去硫磺池了。
他的精神已经麻木，唯有毒发之时的苦痛才能唤起他为人的情绪。
他想起那一日，天空飘着雪花，他在静室运功，发觉丹田内气息流转不畅之时，静室大门被人从外毫不客气的推开。
还是那个人，还是穿着那件蓝色的布裙。不同的是，她的眼神没有钦慕欣喜，没有忐忑迷茫，变得冷漠癫狂。她背手阖上房门，无视他的斥责与驱赶，一步两步走到他面前，弯身屈膝面对着他，脸上带着讥讽与嘲笑，说他真可怜。
他来不及细品她话中意思，本能闭上双眼，他实在不敢看她。
清浅的呼吸喷洒在他面上，温热湿润，有暗香混入，袭人心脾，那是属于她的气息，很久之前的雨夜他曾完整拥有过。耳畔又传来她的奚落，笑他枉为神医丹士，中毒尚不自知。
他睁开眼，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丹田内的疼痛不是作假，可他还是不信，继续问了是否真是她所为。
她是怎的答的？他敛着眉，努力翻阅识海，那日的事过去太久了，他需要仔细想想。
趁着这回忆的空档，他将残废的双腿放入硫磺池，霎时间似有千万把钝刀齐齐调动，搅得他双腿肌理经脉错位，皮肉筋骨似要爆裂开来，凌迟之刑当如此。
硫磺味臭刺鼻，经血池地下火山熏蒸之后气味更加令人作呕，他厌恶这硫磺池，却又不得不终日与之为伍。

双腿慢慢适应了疼痛，他也想起了那人的话，她说当然是她，除了她之外，还有谁这么爱他又这么恨他；她说她对他一心一意，希望可以与他长相厮守；她说他将她囚禁在石屋，是要她孤零零过一生；她说因为他无情所以她可以无义；她说她要杀了他，要离开哀牢山为她娘亲报仇。
他方知原来在她心中他们二人已经走到了你死我活之绝路。他想说，人世间的情感不止男女之情，师徒也可相守一世。他想问，为何她口口声声说着爱，还能狠心下了穿肠毒药？
眼前人的身影开始模糊变形，他勉强听得出咫尺之遥的她声线有细微颤抖，似有哽咽声掺杂其中，她为什么会哭？她不应该高兴吗？他死了，天高海阔再没人可禁锢得住她了。
金蜥蜴之毒蚕食着他的内功修为，他勉力抬掌扼住她的咽喉，肘腕上的力气却不足以让他清理门户。好在他往日为师的威严犹在，简单几句恐吓加欺骗便轻易哄得她匆匆逃离。
天空是灰蒙蒙的，冰冷的雪花落了他满身，慢慢化为冰水沁入他的衣衫，又寒又冷。
他伏在天相背上，口腔中净是吐不尽的漆黑毒血。血落在地上，毒性将残存枯草的生机全部灼烧殆尽，留下片片焦黑，想来下一年的春风唤不醒这里了。
毒素开始由五脏六腑向外游走，慢慢侵入他的四肢百骸，将他淹没在无穷无尽的疼痛之中，满身的冷汗将贴身的衣物濡湿，黏在身上令他难以喘息。
抬起头，他看到茫茫天地间尽是红色的雪，黑色的霜，可霜雪不都是洁白晶莹吗？这满目的红与黑到底是真是假？
天旋地转间，他的头脑愈发昏沉，来不及深究所见异相，他强撑着意识交代天相前行的方向，狼狈蹒跚着总算逃离了哀牢山。
断龙石放下，将他与喧嚣的尘世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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