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缩放到最后,是留言册上断断续续的句子:
——“但能够认识你,真是非常好的事。”
“桐山,你好吗。”
从亚洲走到欧洲,步履蹒跚。仿佛逐渐深刻的面孔,淡然的哀伤持续到后来变成爱斯基摩人深陷的眼窝。深吸一口气,肺部烙得生疼,是清晰明显的轮廓。
《雪原》,作为落落的短篇小说之一,除了喜欢,同时附赠了许多的感动。全文似乎拖沓的相册,凌乱的暧昧穿插着来来去去,全无秩序可言。奇怪的是,临到终了却又是俨然纯粹的集子,记录一个季度的童话。好像伫立在原地发呆许久,突然有人冲过来摇我的肩膀,我抓紧领口从位置上跳起来,一下子恍然大悟。
多个情境构筑起来的,单手可以握住的关系。栗原支着车,回头对我说,“桐山君,再见”;缩在美术教室角落的栗原,似乎黑暗里更进一步的沉静,突然要我帮忙关灯;她是一朵攀在单杠上的牵牛花,我催交着修学旅行的费用,栗原的裙摆在风里不安分起来,鼓着“簌簌”的声;栗原,栗原,栗原。
从最初的一次,以道别为内容的交谈开始,是之后暗示已久的分离。尘埃填满的墓志铭上,刻着栗原的名字。用了好长的时间去相信,相信她的不存在。
桐山揉了揉胀疼的下巴,朝垒高的积木上方又叠加一块,小心翼翼。父母口中关心的自己的异性朋友,以及好友手机里女生端出的可爱笑脸,拼凑起来,竟是栗原的模样,穿着灰色的T恤像一杯积下的雨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栗原生了病,说是不严重的病。空腾出一天的位置而后,是五人一组的修学旅行。老师摇着头说,“栗原同学没法参加了”,“30”作为一个班级的人数,刚好卡在被“5”整除的地方。走廊外面高喊着口号,操场上热闹的气氛并没有因为一个人的健康原因而变得暗沉。空气填满的耳蜗,风声大到听不见任何嘈杂。世界仍然以唯一的姿态示人,不做任何甚至仅称为“微小”的改变,残酷无比。
医院中庭的长椅上,栗原翻着手里的讲义。桐山拉上女生的手说,“那以后一起去看看”,踏在空气里绵软的脚步,翻过了神社,有一辆电车开过。司机朝山坡上的桐山挥手,几个小男生高兴得蹦了起来。栗原笑着点点头说,“嗯,好啊。”
——以后一起去看看。
那么,“以后”是什么时候?
桐山摸到口袋里凹凹凸凸的暖手宝,想起那天傍晚的栗原,背着光拉下自己的口罩,她说想要记住自己的样子。银灰的天下压到头顶,桐山弯下腰,再蹲下身子,用双手把头抱起来。没有办法像鱼一般,长出呼吸的腮,在海底挣扎着手脚越沉越深,脸整块整块黑起来。
细长的绳索扯到底,是一截断开的线头。桐山把线绳捏在手里,意识像纸片一样,无法飘降在地面,失落的情感比什么都难受。他把摔坏的自行车扶起来,坐在栗原始终没有来过的山坡上。电车不在这儿,之前行驶而过划开的口子,像缺口的袋子,有水不断地从里面流出来,栗原也在这里被自己弄丢了。所以才说出那样的话,葬礼也没有参加。
“谈不上了解”,“什么也不知道”,“事后才说‘怎么会这样’”……
生气了吗?因为对方一直都没能理解自己的想法。可是自己不也正以同样的方式伤害着栗原?事后又要羞愧什么呢?
抵达美术馆时已是下午一点。摄影师的照片布置在馆内,全部是黑白的画面。像默剧一般,只有滴滴答答的声响作为旁白。泪水粘在记忆里,色彩狼藉。糊化的颜料把纸张流淌成一团空洞,回音带来久远的气息,“桐山君,你好吗?”,手也不由得颤抖起来。
在我的眼里,记住了你。褐色的瞳仁里:你瞥开眼睛不看我;你抽回讲义说“要你看的不是这个”;你撑着单车和我道别;你谈起那个想去的地方,神往的神色……全部全部在我眼里,要记得答应我的修学旅行的纪念品,一块芝士蛋糕。
——“没有这样的纪念品吧?”
可我相信,你会带给我。
在之后的日子里不再有交集。不,是永远没有交集,而“永远”自然是说“永远没有”。拒绝联谊或是别的什么抵抗的心理,很难否认说,和栗原没有一点关系。像那样坚质的语感,明明是表面上柔嫩的词句,却以分明的棱角直击人心。血红的伤口生长出根须,把念想扯得七零八落。
“我对自己说……并不一定要坚持下去,不用坚持下去也可以……”
“真的可以放弃了。”
我现在明白了,因为无法继续活下去而选择了死亡的你,当时的感受。不敢妄加说出“全部理解了”这样的狂傲言论。但也很高兴地,同你一起留下的,白色荒野上那一行模糊弯曲的脚印。
你记得我的,对不对,栗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