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敦煌的风、无止息地吹 ’」         文 / 清弦冷月、倾恋忧痕
起风了，黄沙漫过天际，暗黄色的沙粒张开弥天大网，仿佛细密的面纱，直遮得云端骄阳也黯淡无光。
车子驶向的地方，是一座古老的城池，来往的行人管他叫‘敦煌’。我对这座古城的了解少得可怜，多数，还是从当地的定居者口中得知的。
往东，可以去古时的都城长安。然而往西，就是玉门关。出了玉门关，便只有一片茫茫的瀚海戈壁，无边无垠。
车速很快，沿路的风景只是在眼前匆匆掠过，只有新月状的沙丘时刻不停地变换着自己的样子，一弯又一弯，一直绵延到遥远的天际。
沙漠的广大，只有亲眼见到才会相信。炽烈的骄阳如同高悬沙漠上的灯，却仿佛随时都有被变幻莫测的沙漠吞没的可能。
走下车，才真正晓得边陲之地的风沙是多么骇人。劲风将漠漠黄沙席地卷起，打在脸上只觉得生疼。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座古城，却在瞬间因他心折。心里的某些东西似乎在这里寻求到了契合，他的沧桑，让我无端地心生悦服。
在城头寻了一处餐馆，二楼，靠窗的位子，复古的基调教人没来由地沉静。淳朴好客的当地人端了一大碗罗布麻茶来，外形卷曲，结构紧密，色泽泛绿的茶叶在碗里时时浮动，透着一股子清香甘草味。
这家餐馆确实能够算得上是古色古香，店内还有纯正的西凉乐舞为来客助兴。在我眼里，西域各地的美女们无不能歌善舞，无论是龟兹，还是鄯善，无论是高昌，还是康居。她们有着雪白的肌肤，碧绿的眼眸，甚至是金黄的头发，那样美得仿佛人偶般精致的人儿，自然是极受欢迎的。
舞乐相和，一壁另有琴手时时撩拨着胡琴琵琶与羌笛。这些从瀚海另一端辗转而来的琴瑟，在他们的手中依然充满故乡那凌厉的风沙。
我在窗边向外面张望着，张望着这座古老而隐秘的城池。
我想，从前，一定也有人像我一样，沉静而深邃地凝视着这片土地。
敦煌曾是大汉疆域的边陲，在这里来往的人，或是西方的客商，或是东土的士卒。也有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从来向西不曾出过玉门关，也不曾往东，过酒泉、张掖、姑臧，去那个富丽无匹的长安城。
这里是瀚海的入口，每天有无数驼队沿着沙脊渐渐进入大漠深处，仿佛一滴水落入海中，悄无声息。而那些异乡羁旅的士卒们，唱着古战场曲，从此开始他们的征程。
有时候，也许两三个月，也许一年半载，他们还会再次出现在这里。有时候，有些人，从此失了音讯。
来往客商如云，总有人兴致高昂地描述着那绿洲里的城池是如何的富饶，那没有终年扰人的风沙的都城里是如何的纸醉金迷。他们的神色，总是很陶醉。
也许，那样的神色，有理由被叫做‘归心似箭’。
没有几个人会在这里落脚，太过繁忙的交通要道，太过繁华的边陲重镇，反而成不了任何人的落脚处，不是任何人梦里的故乡。无论是客商对大漠的情思，还是士卒对东土的眷恋，都在这座城里，在炽热的阳光下，从内心最深的角落炙烤出来，一览无遗。
古城，像是一个驿站，迎来送往，装的是西域商人们踌躇满志的心，装的是东土将士们夜夜思归的心。
敦煌的风，千百年来无止息地吹。吹红了，漂泊旅人的眼睛。
然而无论是西行，还是东去，离家的人儿都有故国，有故人，再远的奔途也终将返程。
仿佛有一队客商，驱赶着成群的骆驼，走向渐行渐远的西方天边。从另一边迤迤往东边来，曳曳汉旌，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红。
片刻，恍惚。我想，这也许不能称之谓风景的风景，在这一片瀚海戈壁上，不是第一回出现。
傍晚，残阳似血，昏黄的沙漠甚至泛起了血红色，好似早已干涸在沙粒上的无数的将士鲜血在这里刹那，又渐渐浮现。
耳边传来悠扬深远的琵琶曲，我暗自揣多着那是否是同昭君一样的天涯断肠人在玉门关前奏起的离歌。然而我晓得，那是千百年前便已响起的驼铃声，是杨柳到不了的天边，是葡萄美酒夜光杯最繁盛的时光。
入夜了，白日里肆虐的狂风也稍稍小了些。沙漠在此时是如此的柔软多情，失却了狂暴的模样。晴朗无云的大漠上空，自然会有皎洁如雪的明月。再也看不到那样亮的圆月。毫不掩饰的亮光，仿佛雪霰落地般洒满了整个沙漠，银色的浪花此起彼伏，静静的流沙声仿佛夜里的吟唱。
身居此处，我听不到西方诸国的喧闹，也嗅不到都城长安的花香。然而这座城，这永不谢幕的繁华喧嚣，这永无止尽的思念盘旋，却永远伫立在这里。
迎着风，我倾心去拥抱这个寂寞而喧嚣的城池。
即使不曾欣赏莫高窟的壁画，不曾领略鸣沙山的雄奇，不曾探过月牙泉的深浅，不曾触碰玉门关的城墙，我也同这座古城、这片沉静了千百年的土地有过了一次亲密攀谈。
瞬息，心如止水。
也许想得太入神，碗里的茶已然凉了大半。低低笑了声，抿上一口，却依然清香略咸，不愧是上好的罗布麻茶。
蓦然抬头，目光触及到的城上最高的那座烽火台，顷刻让我洞悉，这座城似乎永远不会消失的真正原因。
像杨柳不会长出玉门关，沙棘也不曾生进敦煌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