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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他们在新的城市驻扎下时，亲族们将剧团帐篷搭建在城市喷泉的阴影下。那是一座高大的建筑，中心的石雕形状奇异，下层用上好的白石雕刻翻涌的波浪，上方则是披戴星辰的美丽女士。他们到达时正是早晨，广场上拥挤不堪，无数的居民穿过广场前往对面的教堂，推着小车的商贩沿街叫卖，由金银装饰的华贵车辇来来往往，到处乱跑的孩童不时嬉笑尖叫。这里的空气潮卝湿，格林在其中闻到烤肉和浆果的气息。如此繁华，他在心中感叹，他已经很久没见到过这样的景象了。
剧团帐篷猩红诡异的颜色即使在这样的地带也显得突兀，召唤者不多时便同好奇的群众一同到来。亲族们在舞台前拦下热情的观众，留下格林与召唤者单独交谈。一名骁勇的战士，他如此判断，强卝健有力的翅膀映衬颀长的身姿，令他想起自己见过的另一位蜻蜓战士。
“猩红的火焰中烙下我们的契约，”简单陈述仪式的内容后，他告诉他，“我们期待能与你展现一场华丽的舞蹈。”
召唤者显然不满意只听到这些，于是他开口：“大人，若您在这里多呆一段时日，便会知道这个王国将要面临前所未有的灾难。下一场暴雨就要到来，我祈求您能够给予我拯救王国的力量。”
“仪式完成后你会得到力量，”格林向他保证，“这个王国的命运却掌握在他的子民手中。好好喂养这孩子，或许它能和你一同创造奇迹。”
即使对方仍然满心疑虑，离开之时还是尽了礼节。他从格林手里接过护符，离开时向格林颔首致意，说：“我的名字是达克。”

　　（二）
不论这座城市的居民多么热烈地讨论猩红色种族的诡异不祥，剧团卖出的第一批门票还是全部售出。迪万来到格林的房间向他汇报财务收入与支出，顺便带来了仰慕者赠送的小小礼物——一个筒状型管风琴纸糊音乐盒，有一只演奏小提琴的青色月亮蛾。“一位老爷送给了我这个小玩意儿，”迪万咯咯笑着，“他说见到我的第一面就为我所倾倒。可要让我和他坠入情网呢，现在又不是时候。所以我把这个小东西带来给您，我想您一定会感兴趣的。”
他的确很感兴趣，音乐盒演奏的曲子平静和缓，让他想起一段虚无缥缈的时光。“第一场戏在下周开演，”他询问迪万，“亲族们有没有做好登上舞台的准备呢？”
“也许没有吧，”迪万回答，“小家伙们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市集，稍大一点的也跟他们一起胡闹。只靠那些一直都在剧团里的老人呢，又完全没办法凑足人手。您应该叫布鲁姆过来，召集亲族准备演出，否则就赶不上开演的日期了。”
黎明到来时格林第一次借由孩子的眼睛俯瞰城市。作为泽地的首都，国王居住的白色城堡坐落在城市最北端的峭壁上，海浪轻抚归来的船只。这个王国的居民相信自己受波涛女士和天空之主的庇护，因此对航海尤为重视。大小不同、姿态不一的航船载满乘客，民众通过既定的航线到访王国各处。西边星光点缀的天空下尚未熄灭的灯塔闪耀金色的光芒，可惜格林刚从被金色光芒毁灭的王国到来，并不是很欣赏这副美景。
多数时候他并不直接地想起蜻蜓小姐，但故地重游和眼前景象唤起了他一点回忆。在蔚蓝湖泊旁他们参加过一场篝火晚会，那时的他如此幼小，虫群翩翩起舞时他只会扑扇翅膀在他们头顶徘徊。不跳舞时总有虫子来抚摸卝他的头顶，喂给他一串又一串的烤肉。蝴蝶女士唱起歌谣，蟋蟀先生奏起乐曲，同为孩子的甲虫小弟塞给他饼干和五颜六色的糖块。宴会结束后，蜻蜓小姐微笑地看着肚皮圆卝滚滚的他，告诉他明天他们就启程前往泪城，为他父亲带回仪式所需的火焰。
她叫珀皮托斯.努，格林心想，我从未忘记过她。
他在沉思时，布鲁姆已经来到他身后。“团长大人？”他出声询问，“您有事情找我？”
格林缓缓转身，剧团的风琴手和他隔着桌子对望。“我们的人手不够，”他告诉布鲁姆，“你得从梦境中召唤亲族们过来。”
“我会的。”布鲁姆回答，“团长大人……您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为保证我们的演出效果，我们的主角应当是一位英勇的战士。”然而投靠我们的都是懦夫。“你记不记得伊达斯？把他叫过来。还有瑞克。另外，我们在开演那天定然事务繁忙，记得多找些帮手。”
布鲁姆行礼后离开。此时天色渐亮，那孩子与召唤者远离城市，眼前是被洪水浸泡后的灰色荒野，土地泥泞不堪。然而此地的农夫面带笑容地收拾被糟蹋的田地，他们的孩子欢呼雀跃，为一颗浆果笑闹不止。那孩子扇动它脆弱的翅膀飞在空中，召唤者伸出一根手指抚卝弄它的下巴。多温馨啊，格林突然想起他还得看看剧本是否需要修改。

　　（三）
他在梦境中醒来，穿过昏暗的红色长廊，在长廊尽头的大厅里有个身影正在等待他。“我的孩子，”对方转向他，“你在这个王国里看到了什么？”
“我事务繁忙，从来没有时间离开剧团，”他回敬祂，“你应该最清楚。”
猩红色心脏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你对我不满，我能理解。”通体鲜红的恶魔站在他面前，“可你自己选择了这条道路，不是吗？你本来可以让一个王国成为你的舞台。”梦魇之王微笑时露出尖利的牙齿，“现在，好孩子，告诉我你在这个王国里看到了什么。”
“我看见他们的神明死去，”格林不情愿地回答，“我看见他们的国王郁郁终日，将要疯狂。将要登上王位的王子踏进恶魔的陷阱，有识之士呼吁民众筑起大坝和高墙。”
祂走到大厅中央，猩红的眼睛紧盯着跳动的心脏。“等暴雨到来，这个王国终究会被淹没。”他听见祂轻声说，“你该回去了，我的孩子，”祂背对着他，“你还有场戏要演吧？”
格林却不想走。“我父亲是否还活着？”他问祂。
“别错过演出。”祂警告他。

　　（四）
剧团大厅里挤满了吆喝的虫子，格林宽容地允许他们只要在演出时保持安静就可以进来售卖食品；说到底观众们在观赏戏剧时总需要吃吃喝喝。售卖蘑菇和烤肉串的小贩忙着刷上蜂蜜和香料，一旁的老妇人吆喝着叫卖美酒，有个推着一车果子的虫子声称他有这季节最美味的浆果。欢快的小伙子们相互传递酒囊，刚刚归来的水手买下食物和美酒大吃大喝。座位上坐满了虫子：前几层大多是富商、官员和船长，后面则是水手和普通居民的地盘。达官显贵们更愿意租下二楼的包厢，在那里有更好的观赏角度。仆人们在楼梯上上上下下，为雇佣他们的主人送上食物、美酒和一切所需之物。剧团迎接的客人中不乏身份高贵者，城市总管科尔带着女伴走上台阶，经过格林时他点头致意，格林也如此回礼；布兰克伯爵的两个女儿天真可爱，她们活泼好动，无所顾忌；送给迪万音乐盒的白城市长艾瑞克微笑地与他打过招呼，祝贺剧团的演出如此叫座。
“您一定欣喜若狂，格林团长，”市长对他说，“这段日子大家都压抑过头啦。大雨刚刚过去，如今天色放晴，尽管修士们声称更大的暴雨就要到来，我们却也做了不少准备措施。我们的城市正在逐步恢复，过一段时间您的剧团就要被居民们挤破啦。”
格林微笑。“大人，我不怀疑。看戏的虫子踏破门槛，我们管理账目的女士笑得合不拢嘴。您见过她吗，那位叫迪万的女士？她同时还是我们剧团的首席女高音呢。”
“她很美丽，”市长看起来如此快乐，“如果您不介意，我希望能带她看看白城的景色。”
“当然。”格林向他鞠躬，“能得到您的关注是我们剧团的荣幸。”
“我在集市上还听见一些令人困惑的传言，”市长皱眉，“走街串巷的小贩说您剧团的装束如同恶魔，一些游手好闲的居民报告说您的帐篷里有鬼魂出没。”他看向格林，“不过就我看来，这些都是没见过世面的虫子到处嚼舌根罢了。哪有表演时不打扮得奇奇怪怪的呢？您的帐篷里这么热闹，哪里会有什么鬼魂呢？”
在我入睡时祂对我歌唱，格林心想，在我的梦境中祂到来。可他开口：“您说的对。戏剧就要开幕，请您尽快入座。我要去更换服装了，恕我失陪。”
他上楼时碰见伊达斯，他将要扮演主角，被诅咒的无名骑士。作为一名手持骨钉的战士，他看起来英勇无畏。这就够了，格林告诉自己，不必去深究他自身到底如何。
“团长大人，”伊达斯向他行礼，他脸颊上的两道黑色泪痕让他显得英俊又可怖，“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听说上次火焰被点燃时您又去了圣巢？“
“没错，那里如今荒凉极了。我们认识的所有虫子都死了。怎么，你怀念那里吗？”
“并不是。我很庆幸我加入了这个猩红的部族，如今的我比他们活得更久。”他看见伊达斯脸上露出微笑，“大人，要我说，您为这将要毁灭的国度献礼，实在没有必要。”
“我们总得歌颂英雄，”格林说，“否则就没有傻卝瓜上门来为我们收集火焰了。”
“确实如此，”乐队已经开始演奏音乐，观众们正在欢呼，“我就要上台表演了，恕我失陪。”
他只在最后一幕扮演评估英雄资格的老王，因此换好服装后格林倚靠二楼的栏杆，享受这一刻的闲暇。那孩子和他的召唤者就要回来，格林借由孩子的眼睛看见白城装饰华丽的城门，估计戏剧结束之前他们就能到达剧团。但这一切都与他本人的行动无关，因此起码在这段时间内他能整理自己琐碎的思绪。
他回想起透过孩子眼睛看到的一切：富饶的城镇、肥沃的乡土以及金光闪闪的矿穴。亲族们携带火焰在整个王国游荡，召唤者带着孩子又将王国风光展现在他的眼前。白城固然繁华，哥尔斡堡却更胜一筹，因其地底蕴藏金矿矿脉，镐子的敲击声昼夜不歇；又因其坐拥全国最大的港口，贸易往来绵绵不绝。即使遭遇卝难得一见的暴雨，这座城市在灾难之后仍然生机勃勃，如果忽略矿穴中尚未被完全处理的溺死的尸体，这座城市可以说丝毫不显颓势。
然而矿穴尚未被完全修缮，便有一批居民进入其中，挥起镐子卖力地敲击。这座城市的市长声称不会强迫居民们工作，不过在灾难中活下来的矿工总得养家糊口，他们自愿进入看起来安全的矿穴，寄希望于下一次敲击能为他们带来零星的财富。他们将是下次暴雨的牺牲品，格林毫不怀疑。
那孩子已经回来了，格林突然意识到，他抬头时发现他们和没有座位的观众们站在一起。此时自称神明之友的长虫登上舞台，用歌唱般的腔调告知勇者他真正的使命：
“无畏的勇者啊，你将前往王都；
你要击败神明，夺取宝物。
你身负重任，再无归路，
无畏的勇者，愿你一路坦途。”
布鲁姆带领乐团奏起和缓的音乐，作为对前一段激烈战斗的缓冲。台下观众大多聚精会神地观赏，他们两个加入其中，似乎并不着急来找他。
这个王国就其本身而言的确富庶，居住于此的民众叫它“泽地”，他们相信这片土地是神明的恩泽。作为波涛中漂浮的岛屿，这里土地肥沃，浅海蕴藏矿藏，作为居民在各个城市间旅行的主要交通方式，航海业发展迅速，各个港口贸易往来频繁。除了哥尔斡堡外，白城和维尔都有大型港口，其中维尔盛产佳酿，这座城市生产的美酒通过航运销往全国各地。尤其在临海的城市，许多居民选择成为水手来养家糊口，钱财稍有富余的虫子则更倾向于成为船长。更有冒险精神的勇者驶向遥远的大陆，或者驶向未知的海域，尽管返回者总是寥寥无几，但幸卝运儿带回的财富足以激励更多居民前往远方。
然而根据亲族们在市集中听到的消息，如今连最勇敢的船长也不敢驶向远海。风暴在海面上肆虐，巨大的波浪比船还高，更为可怕的是迷雾和暴风雨，无数的船只在先前的那场大雨中触礁沉没。他们的神明死去，这片土地再无庇护。信仰不够虔诚的居民大喊正是天空与波涛之神给他们带来灾卝祸，尽管他很快被忠诚的民众击倒，但他的话语在居民中广受赞同。大街小巷都流传着形态各异的异神，祂们由异国的神话和居民们的想象捏造而成。国王垂垂老矣，无力治理王国，他的儿子和首相颁布命令，要求修士们每日传颂波涛女士与天空之主的恩泽。
被陡然拉入梦境打断了格林的沉思。是那苍白的小家伙，他意识到，舞台之外苦心寻找神明的寻觅者如同往常一般关注着他们的战斗。他不为这突然的打扰感到冒犯，与之相反他很乐意与它共舞。他行过礼之后，挥舞骨钉的骑士首先发起进攻，他闪避后放出红色的火焰，迪万曾经告诉他他们的舞蹈契合而有动感，如同摇曳的烛火与其映下的阴影交缠。几招之后他已落入下风，舞蹈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片刻，格林返回现实世界时，舞台上的勇者刚刚收下最后一个王者的灵魂。
他上台时身穿被火灼烧过的深绿色长袍，头戴金冠，对面的伊达斯一身朴素，他们的舞蹈更有观赏性而非单纯的死斗。台下观众的欢呼让他有些飘飘然，可从心底他更欣赏与小容器的舞蹈。尽管在他们之间的死斗中他再未赢过，但这与胜败无关，让他愉悦的是舞蹈本身。我本以为我与那个失落的国度再无瓜葛，格林心想。
可他在梦中有时还会遇见它。无数次它将格林拉入梦境，在梦境中他与它满心欢愉地共舞，透过孩子的眼睛他看见两个小家伙亲密无间。那孩子终究会回来，他明白。
他下台后，无名的骑士将自己化为柴薪延续火焰，困扰世界的黑暗将由此消散。他见过无数的英雄牺牲自己，只为寻求自己难以见证的目标，倘若小容器和达克的命运走到尽头，也必将如此。有那么一刻，格林认为自己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可他清楚，他与他们有着本质区别。

　　（五）
“我们是波涛女士和天空之主的子嗣，”达克向他解释，“研读历史的师傅们认为正是神明施下恩泽，才为我们带来这片土地。”
格林抛出自己的疑问：“那为何灾难就要到来，而你们不向祂们寻求帮助？”
达克回答：“很久很久以前祂们死去了。修士们说祂们的死亡是为了对抗邪恶，而师傅们声称万事万物都有终结。无论如何，这里再也没有神明停驻，然而预言中的暴雨就要到来。格林团长，这绝非危言耸听，学会报告说已经出现了下一场暴雨的前兆，”他稍有停顿，“我父亲为此忧心忡忡。我向很多神明发出请求，可回应寥寥无几。”他望进格林的眼睛，“我为我的失礼道歉，可我想知道，你到底能为我带来怎样的力量？”
“完成第二波火焰的收集后我会带给你答案，”格林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对方却不想罢休。“大人，倘若你的回答并非我想要的答案呢？水手们说海浪一次比一次狂暴，最勇敢的船长也不敢冒险驶向远海的海岸。这个国家就要消失在波涛中，我没有时间揣测你的谜语。”
“你得耐心等待，”格林也不愿让步，“我们绝不会带给您空虚的承诺。仪式完成后你自然会得到我们族群的帮助。”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对方面露不悦，似乎打算和格林干上一架，但他克制着自己不要做出不合礼节的行为。双方都在沉默，格林本以为这场会面会以不太愉快的情况收场，那孩子却飞到达克肩膀上，用它稚卝嫩的声音发问：“我们不能把整个王国搬到树上吗，就像传说中的世界之树一样？”
双方都忍俊不禁。“孩子，”达克逗弄它吸收火焰后变得成熟的脸颊，“我们去哪里找这么一棵树呢？”
“这只是童话故事，我的孩子，”格林微笑着说，“即使像我这样到处旅行的旅者也没能见识过这样的奇景。”
他恍然间却想起了苍白的夫人，她的根须蔓延整个王国，作为高等生灵她的力量或许无穷无尽。一棵世界之树，他心想，或许我有拯救这个王国的钥匙。
小家伙看起来很开心。“您的戏剧精妙绝伦，格林团长，”达克对他说，“可惜的是我们到得太晚，没能完整地欣赏这部戏剧。”
“我们还会在这个城市中表演两场戏剧，”格林回答，“随时欢迎你们的到来。“
“这孩子十分崇拜您，”达克说，“它为您舞台上的舞蹈着迷。”他与那孩子相视而笑，“它在我们的旅途中表现得天资聪颖又英勇无畏，我想它总会有所成就的。”
那孩子欢快地在空中扑扇翅膀，用它漆黑的眼眸崇拜地望着他。“是的，父亲，”它叽叽喳喳地欢笑，“我想要成为你！”
每当这个时候最让他心痛。不知是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父亲，我想要成为你！”是他自己，还是过去在仪式中诞生的无数个孩子？你不会想要成为我的，格林近乎绝望地心想。
他们迎着跳跃的火光走进他父亲的帐篷，那时台下座无虚席，他的父亲对着观众鞠躬致意，抬头时刚好看见了他。或许他们的族群本就为艺术疯狂，他父亲在台上与其他虫子共舞时他也不自觉地翩翩起舞。当他们终于见面时，蜻蜓小姐恭维他父亲的舞步，而他飞舞在父亲面前，满怀期待地对他说：“父亲，我想要成为你！”
他看见父亲露出苦涩的微笑，扭过头去，不愿看他。
如今他已经完全理解了他。这是我到达的第几个世界？他心想，第十九个，还是第二十个？他记得有个孩子离去之时问他：“父亲，两根燃尽的蜡烛有什么区别？”
当下他挤出礼貌的微笑，然而他的面部肌肉酸痛，不知自己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希望如此，”他轻声回答。
“你有没有观赏过白城的景色，格林团长？”达克说，“这座城市旁的山脉盛产白石，因此我们的前辈用白石建造了白城。随着白城不断扩张，我们无法再用上乘的白石建造整个城市，但几座标志性的建筑仍然屹立不倒。天气晴朗的时候，阳光倾泻而下，那景象美极了。如今乌云遮盖，很难再见到这幅光景了。”
“即使没有阳光普照，这座城市依然很美。”尽管他从未踏出过剧团一步。“它让我想起了我去过的上一个王国，那是个虫与根滋养的国度。曾经朝圣的行人遵循路标满怀期待地前往王都，无知无畏的智者满怀自信地声称除了国王光辉庇护的王国之外，再无其他世界。我记得那里的塔楼高耸入天，歌者的歌声如同彼处的雨水一般轻柔婉转。然而我再次回到那里，大半个城市已经人去楼空，藤蔓占领了墙壁上的每道裂缝。”
达克凝望着他。“我们会尽快踏上旅程。”
“愿你们的努力终有成效。”格林祝愿。

　　（六）
“被诅咒之人啊，你将踏上旅途；你将背井离乡，不见天日；你的事迹广为知晓，或者湮没尘土；你倒下时歌谣传唱，或者无处埋骨。”
楼下正在排练，格林在自己的房间里翻看剧本，他的眼睛随着孩子走向王国深处。他们离开后去往矗立悬崖之上的白色城堡，塔楼之前的花园鲜花环绕，修剪枝叶的园丁见到他们时弯腰行礼。
达克先去见了他父亲。城中的居民说老国王曾是最为勇猛的战士，然而如今他垂垂老矣，将要面对的敌人又非有形之物。为应对连绵不绝的暴雨，他下令修筑堤坝，储备粮食，制备船只。
然而即使将王国所有的木头都制成船只，也难以为整个王国提供庇护，更不用想储备的粮食吃完后他们将何去何从。古籍中记载的预言声称这次大雨会淹没整个王国，他们没有力量去阻挡这次灾难。老国王由此郁郁终日，好在他的长子接过重任，而他较小的两个孩子虽然无法为王国分担忧虑，好歹可以给父亲带来快乐。
“你走过森林，穿过迷雾；你踏过废墟，越过王都。你遥望古城，手持信物；你跨过断桥，对峙魔物。”
求助高等生灵是最直接的方法，然而他们的选择实在糟糕，格林心想，不知召唤者得知真相后会是什么心情？
他知道答案。他们先是震惊，然后愤怒，有些选择中止仪式，但更多的选择继续，因为孩子的确有力量帮助他们打败敌人，更何况在旅行中他们与孩子逐渐建立起感情。
可剧团选择的都是一定会死去的倒霉蛋。他们身负重任，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寻找答案，紧握希望的微光。他们不一定是天生的英雄，但他们战斗时还是鼓起勇气，为着他们想要拯救的事物。他们战斗，然后死去，孩子们会回到剧团接受火焰，长出双卝腿，选择它们自己的命运。
“你身担重任，或为一己之途；你满载期许，或者无人在乎；你出身高贵，或者岌岌无名；你斩碎黑暗，或者背弃光明。”
他们在楼顶见到老师傅，双方问候过后在桌子旁边坐下。老师傅首先发问：“陛下，听说您召唤了一支凶猛的种族以寻求力量。”
“是的，”达克回答，“我向无数神明乞求，但从无回应。如今他们回应我的召唤而来，或许他们能给我拯救王国的力量。”
“这是愚蠢之举，”师傅说，“书籍上对他们的记载十分隐晦，只隐隐提到他们背信弃义，是趁火打劫的强盗。”
“那当下我们能做什么？王国就要毁灭，我们必须寻求这片土地之外的帮助。”
老师傅捻着胡须。“也许如此。但是陛下，请您擦亮眼睛。”他从书桌上拿起一封信件，“您要求我在大街小巷传颂天空与海洋的恩泽，我已将信件发放到王国各处。或许这能稍微有点用。”
“感谢您，师傅。”达克仔细查看信件，“我们的事情已经够麻烦了，但愿不要再有个异神来扰乱人心。”
“你倒毙于泥沼，或者缓步于王座；你燃烧尽绝望，或者暗自咽下苦果。”
格林记得父亲在一片晦暗的火光中背对着他。“因为他们知晓神明的秘密，又没有足以挑战神明的力量。他们背负重任，又难以达成愿望。他们一定会死去。”
达克走时将孩子双手捧起，高举过头顶。他们离开时乌云翻涌，海浪猛击悬崖之下的峭壁。
“你怯懦不前，但你鼓起勇气；你为一己之私，却鼓舞同路之人。你跪倒于中途，泥泞之下尽是英雄的尸骨。”
楼下的排演就要结束。

　　（七）
雷声乍起，帐篷外雨水淅淅沥沥地下着。这场戏剧的上座率不及先前的一半。
“你们是趁火打劫的强盗。”达克站在他对面，他双手攥紧，咬牙切齿地说。
“我并非做出了空虚的承诺。这孩子会同你面对一切。”
孩子的翅膀在空中不安地扇动。“父亲，我拯救不了这个王国。”
格林看向孩子。“这个王国的命运掌握在它的子民手中。我们只能为他们提供尽可能的帮助。”
达克的手中紧攥着孩子的护符，此刻他松开手，将它递给格林：“我不会再继续进行仪式。”
“契约已经烙在猩红的火焰中。仪式要么继续，要么终止。而当契约者死去之后，仪式自然会中止。”他告诉他，“而这孩子会死去，作为未能完成仪式的失败品。”
对方缓慢地收回护符。他无言地与格林对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那孩子留了下来。“父亲，请你帮帮他，”那孩子恳求，“他为拯救这个王国付出了一切。他是个英雄。”
“我见过无数的英雄。他们在战场上奋不顾身，为一个难以达成的目标牺牲一切。然而他们都失败了。”格林转过身来，不愿与那孩子对视，“他注定要死。你不要对他投入太多感情。”
那孩子不愿意。“为什么？”
他听见自己在问父亲。“因为连他们自己的神明都无法拯救这个王国。”因为连苍白的沃姆都无法拯救这个王国。“他们的神明为他们阻挡了数年的风雨，然而如今祂们也死去了。他们与我们一样都是高等生灵的附庸，面对灾难我们这些弱小的存在又能如何呢？对抗自然是愚蠢的，万事万物都有终结。”
可她所要求的不过是保护自己的族群，格林心想，再次回到圣巢时我看见螳螂们仍在此处繁衍生息。父亲，倘若你当时帮了她，事情是否会有不同？
如今我的手中掌握着拯救这个王国的钥匙，拯救这个王国却是对猩红之心的背叛。我们将会失去这片土地。他思绪烦乱，对孩子说：“你该走了。”
孩子频频回头，彷徨无措。但最终它还是离开了。

　　（八）
他穿过永无止境的迷雾，眼前尽是红色，红色，跃动的火焰不知为何刺痛他的眼睛。
“我的孩子，”梦魇之王面向他，“那孩子为何仍未归来？”
祂指的是留在圣巢的那孩子。“它的召唤者尚未死去。”他心里疑惑为何提起此事。
梦魇之王紧盯着他。“你得把那孩子带回来。”
“为什么？”他心生疑惑，却突然间知道了真相：“你为什么不亲自把它带回来呢？”他简直是幸灾乐祸了，“如果你打得过它的召唤者的话。”
“倘若你仍把我们的族群当作第一位的话，应当知道这件事情有多么重要。那孩子强大但不可控，谁知道在这场不可调和的矛盾中它会支持谁呢？”祂走近他，“你是它的父亲，燃烧自己的一部分来喂养它，它会尊敬你，自然会跟你回来。
是啊，在蜻蜓小姐死去之前我一直都很爱我的父亲。“你要我骗它回来，”格林不自觉地握紧拳头，“它将来会恨我。”
“没有什么比我们的族群更重要了。我的孩子，当你在每个陨落的王国播下我们的火种时，应当知晓亲族的支持有多么重要。”
“如果我这么做，它会怨恨我，像我之前所有的孩子那样，像我对我父亲那样。”
“我们种族舞蹈、死亡然后重生，”祂猩红的眼睛辉映摇曳的火焰。“你父亲焚烧自己，喂养他的孩子，壮大我们的族群。你要理解他。”
我理解他，格林心想，我尊重他，可我不想成为他。然而如今我接过他的衣钵，听从灯之召唤在零落的土地播下火种，在亲族们眼中如今我就是他。
“我得去安排演出。”他简短地告知祂。
“去吧，我的孩子。记得在事情无可挽回之前把那孩子带回来。”

　　（十）
达克与那孩子带回白色夫人苍白色的枝条。“夫人十分慷慨，”达克告诉他，“即使她的王国百废待兴，我向她诉说请求后她仍然愿意分出一部分力量来帮助我们。”
“也许一位新的神明将要停驻于此。”格林指出。
“她拯救我们的王国于水火之中，我们自会欢迎。”达克向他行礼，“感谢你的帮助，格林团长。”
“请你照顾好这孩子。只要契约者不死去，这孩子就不会被套上我们种族深受其苦的枷锁。”格林转向孩子，“我的孩子，倘若你有能力直面我们梦境中猩红的恶魔，记得为我们的种族打碎枷锁。”
“我会的。”孩子保证。
他们走后，格林独自聆听音乐盒奏出的和缓音乐。等这场仪式结束后，他将焚烧殆尽，而两个还未归还梦境的孩子会得到他的力量。他为它们争取到不受猩红之心限制的机会，在今后的日子里它们将不会经历他的悲剧。
我就要燃尽，格林心想，然而父亲，我终究与你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