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一所医院大门口停下。
重症监护室外,一名警察向程毅说道:“我看过档案,知道他对你做过那些伤害。在监狱这几年你不同意见他我能理解。现在他没几天可活了,感谢你理解我们监狱的工作,希望一会儿进去你能保持克制,能做到么?”
程毅笑道:“放心,我绝不会打他。我来只是想知道他当年为什么要杀我。”
重症监护室内,一个虚弱瘦小、眉毛头发皆虚白的老人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满了各种管道。
程毅看着眼前这个瘦脱了相的老人,内心复杂沉重。淡淡地问道:“马上要死了,你是要向我忏悔么?”
程安国艰难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知道你恨我,对于你,我很后悔。当时我是身不由己,你也看到它了,不是么?”
程毅猛然又想起夜色中那张苍白的脸来。他冷笑反问道:“看到了什么?”
“惨白的脸,长长的犄角,红色的眼睛。还要我说下去么?”程国安道。
程毅脸上笑道:“到这个时候了,你就别骗我了。那是幻觉,是我被你伤害的后遗症。对此你满意么?”
“它是真的。”程安国嘴角在嘲笑,尽管干瘪的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肉。“我听说你经常被噩梦吓醒。”
程毅怒道:“那是以前。我没功夫跟你废话,你叫我来到底干什么?当年你为什么想杀我?”
程安国眼睛里亮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终还是躺下了。嘴里长出了口气,道:“我快要死了,当年曾经许下一个愿望一直没还愿,在我死前必须要完成。这也关乎到你,不然等我死了,作为我唯一的亲人,你将替我承受后果,下一个死的就是你。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程毅奇道:“什么愿望?”
程安国指了指自己身上,道:“你先掀开我的被子,看看我的肚子。”
程毅没动,只冷冷地看着他。
程安国笑道:“你怕我这个将死之人害你么?”
程毅过去抓起被子一角,轻轻撩起。这时的程安国瘦骨嶙峋,塌陷的右腹部处有个硬币大小圆形的伤疤。
程安国喘息着又道:“把我翻过来,看看我的后背。”
程毅轻轻把他翻转,看到他后背上,腹部圆形伤疤对应的位置上,有一片碗口大的伤疤。
程安国笑道:“枪伤,M3一发贯穿。M3加兰德,你应该知道。”
程毅当然知道,M3加兰德是美国军用枪,威力强大,一旦打中人体,往往是前面一个眼,后面一个洞。
程毅摇头道:“这不可能,如果是枪伤,子弹会绞碎你的肠胃,你不可能活下来。在高明的医术也不可能。”
程安国叹气道:“这就是我当年许下的愿。
我曾经当过兵,在缅甸当过雇佣兵。”
“这真没看出来。”这次轮到程毅嘲笑了。
程安国继续说道:“那个时候很穷,跟穷比,命不值钱。而雇佣兵来钱最快。
70年前,缅甸内乱,我们被其中一个军阀雇佣,从密支那出发,前往印度边境附近剿灭另一个军阀。一次战斗中,部队被打散了,我们几个人一路往北逃窜,北边就是咱们国家,我们在积攒了很多金条,想着跑回国过安稳日子。
快到边境的时候,我们在一个村子里修整。那个村子里面的人古时候来自中国,会说藏语和汉语。村民知道我们是中国人都很高兴,热情接待了我们。
可惜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们中内讧,都想抢了其他人的金子。我被一个小子打了一枪,就是这个,当时我就昏死了过去。等第二天我醒来,其他人都死了。伤口非常疼,但是我意识很清楚,村子里的明吉大妈可怜我,把我抬回了家。我不停求她救我,迷迷糊糊中听到她在叹气,说只剩下一个法子可以救我了,但不知我有没有那个福分。”
“什么办法?”程毅问道。
“祈祷。”程安国苦笑。
程毅皱眉。“祈祷?向谁?向你的良心么?”
程安国依旧苦笑,“向月神祈祷。
后来她和她老伴抬着我走了很远的路,我只记得走过好大一片森林,那里的树木很高,遮天蔽日,阴深恐怖。后来又走过一座石桥,他们把我放在一个巨大的黑漆漆的山洞口。
恍恍惚惚中我看见老两口跪下朝着洞里祈祷,说我是个好人,命不该绝,祈求什么月神救我。
可是洞里没有任何回音。
老两口看着虚弱的我,说我肯定撑不到回去。他们决定把我留在那儿,跟我说他们明天再来,一切就看我的命了。然后就走了。
我当时很气愤,这是让我自生自灭。可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躺在那里昏昏沉沉的不知道睡了多久。再醒来时已经是晚上,那晚月光微弱,四周死静,远处森林里偶尔传来几声狼叫。忽然那个山洞里传出声音,像是什么虫子在往外爬,你听过响尾蛇摇尾巴的声音么?就是那种“沙沙沙”的声音,却比那大得多。那东西走走停停,它很谨慎。
然后我看到一双黄色的大眼睛凌空出现在洞里,它的瞳孔是两道红色的竖线。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在确认我很虚弱后,它钻了出来。我看不清那是条巨大的蟒蛇还是只巨大的蜈蚣,总之它很大,身体细长,昂起头来比人还高。
它俯在我身上闻我的气味,我能感觉到它身上冰冷的鳞片,以及那张巨嘴里腐肉的臭气。那怪物把我一口叼在半空就往洞里拖,我无力挣扎,只能看着洞口的光亮一点一点消失。后来我又晕了过去。
等我再醒来,发现周围全是火把,我躺在一张巨大的石床上。远处站着一个穿藏服的姑娘,就跟画里面的仙女一个样。你根本想象不到她有多漂亮。我想这肯定是被吃了,这里是天堂,因为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孩。
她眼神关切地看着我,恍惚中我听见她跟我说,说我是故人之后命不该绝,她会赐福给我三十年阳寿。然后她给了我块凉凉的东西,叫我好好带着不要丢弃。说只要我一直随身带着,三十年内健康无病,但三十年后必须归还。因为我福分不足,强行携带反而会被反噬,并且祸延子孙。
等我再醒来已经是几天之后了,我躺在明吉大妈家里。是明吉大妈第二天在洞口发现我还活着把我抬回来的。而我身上的伤竟然神奇地好了大半。如果不是前后这两块贯穿伤疤,以及醒来后发现手里一直牢牢抓着的那块东西,这件事恐怕连我自己都不信。”
“那是块什么东西?”程毅不由得好奇问道。
“玉佩,你应该见过的。两根大拇指头大小。刻画着相拥的一男一女,但都是人身蛇尾,两条尾巴交缠在一起。”
程毅回想,还真有些印象,那时曾见过程安国一个人偷偷躲起来拿着什么东西在摩挲,似乎就是玉佩。
“那次伤好了之后,我逃回了内地。后来我都带着那块玉佩,果然三十年一直身体健康,连普通的感冒都没有得过。
后来,想到三十年的期限已到,我动了贪心。而且这座城市距离缅甸数千公里,我想送回去也不容易。咳咳……”
“可自打我决定不归还后,咱家的灾难就开始了。先是你二叔和你奶奶忽然出车祸被撞死,再是你爸爸得了哮喘,而我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老,并且极容易生病,枪伤处也开始不定期疼痛。
后来我决定归还玉佩。我和你爸千里迢迢去了当年那个村子,可惜明吉大妈两口已经去世,村里只剩下她的儿子桑杰知道那个山洞的大致位置,可惜我们没有找到,玉佩也没有归还。你爸爸反而病死在了那里。回来之后我的体质变的更差了。”
“20年前开始,我的精神也变的恍惚起来,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它找到了我。就是那晚那个鬼,他是月神的使者,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出现,逼我亲自去交回玉佩,不然会纠缠我们全家到全部死干净。那天晚上就是它蛊惑我要杀你的。我曾怀疑是我精神错乱,它只是我的幻觉。直到后来我在监狱里听说你那晚也见到了它,我这才知道,它是真的。得不到玉佩它不会善罢甘休。”
程毅低头沉默,片刻,冷笑道:“你想让我替你去归还玉佩?”
程安国点头。“只有还了愿,才能终结诅咒。”
程毅笑了,道:“这世上没有鬼,鬼只在人心里。当年我只是个胆小的孩子。极度恐惧下出现幻觉很正常。你想求我原谅,不该拿这个当借口。这个故事很无趣,看来你病的还不够重。”转身便往外走。
“你真的愿意承受这种后果么?等我死了,作为家族唯一的传人,那怪物会找到你、纠缠你。你真的愿意这样么?让你母亲的死变的毫无意义。”程安国忙道。
程毅暴怒,一把揪住程安国的衣领,怒道:“别在我面前提我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我?”
程安国笑了,道:“去归还玉佩,看看我所说的是真是假。到时候你自然会得到答案。”
病房门被推开,门口的警察听到声音站在门口观望。
程毅强忍怒火,放开了他的衣领。问道:“玉佩在那里?”
程安国道:“这就是我下一个想告诉你的,当年我被捕时失踪了,我一直以为被那只鬼给拿走了。直到前几天,有个美国人找到了我,那块玉佩不知怎么落到了他手里,最重要的是他相信月神的传说。给我开出条件,只要我能帮他找到月神,他会给我很多钱。但钱现在对我不重要,我告诉你地址,你替我带他去。事成后钱你全拿着,只要将玉佩还回去,解除诅咒,再为我祈求几年寿命就可以了。二十年最好,十年也行。好么?”
程毅低头沉思了片刻,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程安国眼睛里立时有了光亮,喜道:“你同意了?”
程毅却说道:“我是在笑我自己。我尽然花时间来看一个满脑子妄想又怕死的老疯子。真是可笑。”
推门出了门,再不理老人的呼喊。
门外那名狱警正对着手里的一张卡片发呆。见他出来,走过来道:“刚才有个怪老头,递给我一张名片,什么也没说,只说让我转交给你。”
程毅接过卡片,见正面只留有一通电话号码,连姓名也无。
反过来一看,不由的睁大眼睛,竟是一张两个纠缠在一起的男女人身蛇尾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