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原创分析】CYFTLT多语言歌词版本对比

But what, I can’t decide：这句话的英文断句让我很纠结。我不知道该在what后面放一个问号还是逗号。最终我决定把what理解为一个提前的decide的宾语，所以写上了逗号，正常语序应该是but I can’t decide what (he’s hiding)。挪威版翻译成了Jeg(I) aner(figure out) ikke(not) hva(what)“我搞不明白是什么”，瑞典版翻译成了Jag(I) undrar(wonder) vad(what) det(it) är(is)“我好奇是什么”。我更偏向挪威版的翻译。这时的娜娜绝对很想知道辛巴的内心活动，所以“搞不明白”肯定比“好奇”更能凸显她的焦急，毕竟“搞不明白”必然是她在多次尝试且失败后才能得到的结论。不过这个差异是细微的。和丹麦版比起来，这个区别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因为丹麦版压根漏掉了娜娜这里的疑惑和无助。我们来看丹麦版歌词：Han(he) holder(holds) noget(something) hemmeligt(secretly), han(he) ikke(not) kan(can) få(get) sagt(said)—— He holds something secretly he cannot say. 虽然han前面有一个逗号，但很明显后面是一个修饰前面noget的定语从句，因为如果后面不是定语从句，那么否定词ikke会出现在动词kan之后。只有在从句中ikke才会出现在kan之前。丹麦译者把足足六个音节全用来赘述hemmeligt这一个词就足以说明的内容，从而抛掉了一个如此重要的描写，这是非常非常大的失误。而且，不像刚才漏掉的辛巴纠结部分在后面有补上，娜娜的疑惑在之后也从未提及。讽刺的是，丹麦版娜娜的下一句开头居然是“我知道”，而不是哪怕和“我不知道”搭边的句子。
娜娜最后的独白是一句发自内心的诘问，也是将整首歌引向第二次高潮的大门。其英文原文Why won’t he be the king I know he is, the king I see inside?透露了两个信息。首先，她“知道”辛巴就是王，这是她坚定不移的信念，是她对正统的国王矢志不渝的忠心，是她对刀疤昏庸暴政的反抗。第二，她“看见”辛巴是王，也就是说，她认识到了辛巴内心里的潜质，她明白辛巴现在这样消极躲避只是因为那潜质没有被激发出来而已。分析完原版的内涵之后，我们来看一下翻译。先看丹麦版：Jeg(I) ved(know) han(he) er(is) en(a) konge(king) indeni(inside), han(he) har(has) en(a) konges(king’s) magt(power). “我知道他到底还是王，他有称王的能力”。这大致与原版能够契合，娜娜知道他是王，也看出他有这个能力。不过原版中清晰提到了辛巴“不想称王”，这是娜娜一直弄不明白的一点。这一点在丹麦版里没有得到体现。再来看瑞典版：Han(he) vill(wants) inte(not) bli(become) kung(king) och(and) ändå(yet), är(is) han(he) född(born) till(for) det(that).“他不想称王，可这是他命中注定。”我觉得这个翻译很不妥，因为虽然译者可能没有这层意思，但我很难不觉得“称王”在这里说得好像是辛巴“不得不做”的事情，如同他没有做完功课一样。没错，辛巴的确是“命中注定”要称王的，因为他生来就带有着王室的血脉。但王室血脉是他奋斗和拼搏的理由，不是他的“累赘”和“不得不做的事”。辛巴完全可以做一个胆小鬼，任凭自己继续晃荡野外，不去履行自己的义务和天职。当我们说辛巴“命中注定”要称王时，这个“命”指的是他这辈子必须向着这个目标努力，因为他对他自己和他王国中的每一个成员都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他肩负着百姓对他的期望，子民的安康掌握在他的手里。现在自己的故乡、亲友和臣民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他必须去夺回自己的王位。并不是说命运女神在辛巴出生时钦定他“以后一定会夺得王位”，于是辛巴无论多么懒散，多么不负责任，多么消极多么怠慢多么懦弱多么幼稚，最终都会机缘巧合地回到自己的王座上，就像如果一个人注定淹死，那么即使他逃到沙漠中躲避自己的命运也总归会因为某些奇特的事件而淹死一样。辛巴的“命”和我们平常说的“宿命”是不一样的。“宿命”暗示着你的每一步都被上天安排好了，你怎么做选择都毫无用处，不会影响结果。辛巴不是这样。辛巴的选择可以改变结果，他完全有可能登不上王位——要么他没有勇气去挑战刀疤，要么他在挑战刀疤的过程中殒命，要么其他不测使得他没能完成这一目标——但他必须去尝试。

也就是说，辛巴的“命”不是“宿命”，而是“使命”。而瑞典版的翻译正是把辛巴的“命”描绘成了“宿命”，这是不可取的。这或许是一个非常主观的感受，但每次读这句翻译时，这种暗示都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现在我们来看挪威版的翻译。我在挪威版的这一句下面给了一个括号，里面是另一个版本。本文所有的歌词都出自2019版，只有那一句括号里的是1994年的翻译，因为挪威版在新旧两版配音时使用的翻译是不同的。这并非是说别的两个语言翻译在新旧两版里的翻译是完全相同的，比如丹麦版在2019年也修改了一些老版丹麦语歌词，但我对挪威版更熟悉，因此特意拿出来比较一下，为读者们举例说明译者是如何尝试提高翻译效果的。在1994年版中，挪威语给出的翻译是“他为什么不再想当我们想要的王？”在2019年版中，挪威语给出的翻译是“他为什么看不出他是我们想要的王？”我认为2019版更好一些。理由和之前一样，2019版里的娜娜不仅“知道”辛巴是王（1994版的娜娜也知道），而且“认识到”了他的潜力（1994版的娜娜没有体现这一点）。她询问辛巴“为什么看不出”，说明她自己“看出了”。这和我们对原版的细节分析如出一辙。因此我认为，这句话最好的翻译版本是2019年的挪威版。
略过重复的两句，我们来到歌曲的最高峰。此时英文原版歌词的含义开始变得很模糊。为了不影响整体性，我将不分开这两句。英文给出的是“你能否感受到今晚的爱？你无需四处寻觅。在夜色的诡谲中悄然潜行，他们所在之处便是爱。”自然，没有一个翻译贴合了原文，这情有可原，因为如果真的逐字逐句翻译的话，母语者看起来会一头雾水。挪威版和英文原版一样朦胧：“让你的思绪充满爱，跟随内心的建议。放松下来，向着生命之网旋转，爱的丝线。”要我说，二者唯一相似的地方就是“朦胧感”了。瑞典版的内容更加清晰一些：“感受一丝爱的芳香渐渐靠近。它进入每一个角落，他们所在之处便有爱。”自然，一个流畅的翻译肯定不会如此处理这段歌词，但我想为读者展现出最原始的原文，让读者在不懂瑞典语的情况下尽可能接近瑞典语的文字，所以只得如此妥协。瑞典版的最后一部分和原版几乎是一样的，和挪威版相比没有那么自由发挥。不过最让我惊喜的是丹麦版的翻译：“感受你的生命如何被充盈，自然的静谧如何自夜的魔法中点点滴落，一切都是爱。”第二小句彻底把我惊艳到了。那种恬适悠然、纯洁可爱的美忽然欲出，与当时的情景十分搭配。这是所有翻译版本里我最喜欢的一句原创歌词。
丁满充满哀伤的结尾以他对自己暗淡未来的预测开头：And if he falls in love tonight“如果他今夜陷入爱情”。这句话唯一值得提的地方是挪威版：译者使用了de“他们”，而不是han“他”。我认为这里丁满主要是在关心辛巴之后的动态，他应该会单独称呼辛巴，而不会使用“他们”，毕竟他刚刚认识娜娜，不太会这么快就自动地把辛巴和娜娜归结为一对。不过这不是一个重要的区别。

最后一句歌词，我们再一次列出所有语言的版本：
英：His carefree days with us are history, in short our pal is doomed.
挪：At vår tid sammen er historie, da er vår venn fortapt.
That our time together is history, then our friend is lost.
丹：De glæde dage med os to er forbi, og vores venn er væk.
The happy days with us two are gone by, and our friend is away.
瑞：De glade dager vi haft tilsammens, är utan tvekan slut.
The happy days we had together are ended without doubt.
明显可以看出，英语中“无忧无虑的日子”在丹麦版和瑞典版中都被处理成了“快乐的日子”。一个细小的区别是瑞典版说的是“我们拥有的日子”，而丹麦版和原版一样说的是“他的日子”（虽然原文用的是定冠词de而不是物主形容词hans“他的”，但后文的“和我们俩”很明显点明“日子”指的是辛巴的日子）。这里丁满在哀叹辛巴的“童真”消失不见，以后他要被恋爱“烦扰身心”，所以“快乐的日子”肯定指的是辛巴和他们一起生活时度过的单身汉时光。因此丹麦版的要更合理一些。不过难以置信的是，挪威版整个没有提到“快乐的”或者“无忧无虑的”，而是仅仅说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光”。这个重点词汇的缺失使得丁满的想法完全表答不出来。这是一个严重的失误。
后半部分中，瑞典版的处理比较特殊。它把前后两句合成了一句话：“我们共同拥有过的快乐日子无疑结束了。”和英文原文“一句话，咱们的伙计没好了”相比，瑞典版的翻译显得十分空洞。Pal“伙计”在这里是一个关键词，因为丁满在哭诉自己的伙伴的失去，所以这个词的出现是十分必要的，挪丹版都做到了。丹麦版的翻译中规中矩，“和我们俩度过的快乐日子已经过去，我们的朋友离开了。”和糟糕的前半段相比，挪威版的后半段则要胜出其他两版。它用了“丢失”这个词，强调了丁满的“失去”。不仅如此，它没用普通的“失去”，也就是tapt这个词，而是用了一个带前缀的fortapt。前缀for-有“远去”的含义，与英文的far同源，意思相当于away。因此fortapt比tapt语气更为强烈，有种不仅失去，而且再也找不回来的意思。可惜三者都没有表达出原版doomed“受诅咒的”、“注定结局悲惨的”之意，也没有传达丁满在最后时刻通过用词体现出的喜剧效果。

后记
我本来还想分析一下四个版本的唱腔，但后来发现所有的歌手都唱得很好，挪丹瑞的版本也十分还原，再加上我在音乐方面所知甚少，最终决定还是不要让自己出糗。以上的分析是非常浅显的，因为这四门语言没有一门是我的母语，我根本无法体会到所有的推敲和措词。如果我真的出现了理解上的偏差（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也请包涵并指出。希望大家不要觉得我连篇累牍，这些都是我自己的细致分析，虽说有不少主观的成分在里面。正因为它很主观，所以我愿意聆听一切其他看法和见解，正如我在开篇所说。
我在四个月前就有写这篇文章的打算，早早把四版歌词打印出来以记录我的想法，今日终于得闲，完成了这一计划。尽管如此，我还是知道不会有多少人一字一句地看完我连夜花了八个多小时写完的一万三千多字。狮子王这个圈子已经够小了，想在这个圈子里同时找到对外语感兴趣的人更加希望缥缈。可我还是一丝不苟地写完了我的每一缕想法，仔仔细细进行了校对和勘误。我有的时候会问自己，我是在图什么。我写这篇翻译对比图什么，我写那篇选段分析图什么。最终我发现，我写它们收获的最大回报就是意识到自己不图什么。我纯粹因为热爱狮子王而写。这个收获很有价值，因为这意味着我是少数找到自己一生热爱的幸运儿。许多人或许过一辈子都没能找到吸引他全身心付出投入的东西，我找到了，而且这带给了我极大的快乐。我希望所有看到我这篇文章的人也能找到自己的热爱。它可能是狮子王，也可能不是。不管怎样，我希望大家都能亲历这种狂喜。
这是我在狮子王领域内写的第三篇分析文。和以前一样，我也要借此呼吁：一个普通的观众，或者普通的爱好者，也完全可以用学术的眼光去挖掘狮子王的内涵。我本身作为一个普通的爱好者，因为这个方法受益匪浅。大多数人看到的只是这部杰作的冰山一角。如果你喜欢它，如果它俘获了你的心，那就多给它一点时间，多给它一点注意力，你会发现它的宝库很乐意为你敞开。
2022年1月5日凌晨5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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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不得不承认，能在狮子王圈子里从语言学角度条分缕析两分多钟的一首经典，实在难能可贵。毕竟大多数人学到英语基本上就不会计划扩充语言储备了，这北欧三国，我甚至怀疑有些人会不会根本不了解它们，更别说那里的语言。
我很愿意做你的第一个逐字逐句地读完这篇分析的读者，我的前辈。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你掌握那么多语种。我觉得我大学加个第三语言也足够了，但此时此刻，我倍感难以望君项背。
我想在这里噜苏几句我近段时间的一点想法。这两个月在读《神曲》，在学校书店买下它时，收银员还小声嘀咕了一句，恐怕是认为我是个疯子。我购入的这个版本，有翔实的译者后记，其中就提到关于诗歌翻译的问题。里面说:要想将一门语言中带有音韵美的文字翻译成另一门语言，几乎是不可能的。从你对这首经典之作的态度，我更加感受到这一点。《神曲》更是如此，但丁采用三行韵诗写作，每行十一个音节，格律极度严整，中译不论采用何种古典诗体，骚体或是乐府等等，至今无人完成，一般只能退而求其次，选用散文诗或自由诗，以表情达意准确为基本准则，忍痛舍弃格律的限制。我所读的就是自由诗的版本，读来无时不感受到翻译的困难艰巨。
窃以为歌词可以说是更加死板的存在，尤其是要求能配乐唱出来时。完美的歌词翻译基本不太可能，错漏算是家常便饭。尤其是注意到北欧语言集体舍弃了Can you feel the love tonight? 中的问号时，更是深有体会。要知道，不少中国老狮迷都觉得中文翻不出这个“问”属实遗憾，现在看来也不算什么。我自己也试过把《起风了》翻成英文，同样困难重重，虽然勉强写成了也发在我那张帖子下，但我并不觉得是成功。
路还很长，对于我们这个小圈子，能有各路大神摩擦碰撞，虽然冷了点，也足够令人快慰。后生会继续支持前辈的学术视角，这样的视角太珍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