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铭轩，你一直都在利用我。”
他的爱慕是假，他腹背受敌是做戏，被人暗杀受伤也是自导自演，全是博她心疼的手段。
“我真是有眼无珠，慕铭轩，你骗得我好苦啊！”
“慕铭轩，我真后悔嫁给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歆然惨笑一声，仰头一口饮下毒酒。
穆铭轩阴沉着脸示意宫人带宋芸儿先出去。
“后悔嫁给朕，那你想嫁给谁，景阳王吗？贱人！”穆铭轩虎步龙行，几步走到她面前，捏紧她的下巴，眉目森寒。
“陛下，景阳王逼宫造反了……”一声惊惶的喊叫从宫墙之下传了过来。
李歆然似乎瞥见了慕铭轩嘴角的冷笑和胜券在握。
宫中禁卫军齐齐出动，银亮的铠甲闪着灼目的寒芒。不时有禁卫军拔下翎羽为令，突然反水，混战焦灼着，刀剑相交声、砍杀声、宫女太监四处奔逃的喊叫声乱成一团。
一道黑色的峻瘦身影提着长剑浑身是血地闯进来。
“陛下，当心！”暗中护持的影卫将慕铭轩带离此处。
五脏六腑的剧痛在身体内扩散开来，李歆然凄怆地望着那个满身杀气阴鸷狠辣却用最温柔怜惜的眼神看着她的人。
“小皇叔……呃……”一口血呛出口，她被君无意揽入怀中。
那双异色双眸交织闪过种种复杂的情绪，他只将抱得更紧，柔声道：“娘娘，我带你走。”
她将一颗真心捧给人家践踏，真心护她之人她却弃如敝屣。
她好后悔啊！
“来不及了，我已经喝了鸩毒……你快走！有危险。”李歆然无力地推拒。
隐约捕捉到弓箭手长弓拉满的破风声。
墙头屋顶那一支支闪着寒光的利箭像要射、入她瞳孔中。
李歆然呼吸急促，电光火石间，她明白了，慕铭轩在以她的死为诱饵，逼得景阳王不得不反。其他势力不成气候，唯一能威胁到慕铭轩皇位的，只剩下景阳王。
他是先帝幺弟，也有继承皇位的资格。
君无意不为所动，“娘娘在担心本王吗？”
朗月流霜般的男人笑了下，他轻声呢喃，“早知如此，我一早反了就是了，管他什么大局为重，我便是光明正大抢走你又如何？”
一滴滚烫的泪落在她脸颊上。
“小皇叔，快走，别……别管我了！”
她气若游丝，她的性命流沙般很快流尽，此刻，唯一的希望便是他能安然无恙。
“叫我无意。”他柔声道，像身处暮春时分的四行山，山花遍野。
李歆然盯着他，眼底的最后一簇火苗极亮。
剧痛腐蚀了她的意识，她挣扎着不肯闭上眼。
最后的视野，是疾驰而来的无数利箭，和君无意胸口乍然涌出的重重血色。
他一口血喷了出来，却更紧地抱着她，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之中，带血的吻温柔地落下。
“阿然，你终于属于我了。”

2
疼……
好疼……
千刀万剐，浑身被撕成碎片的剧痛席卷了她，眼皮若有千钧重，她挣扎着睁眼。
“小姐，那三殿下便这般好，值得小姐如此？小姐可别再跟老爷犟了，快吃些好克化的粥吧，小姐都饿瘦了。”一个小丫头在她床头哭哭啼啼。
这可爱的小圆脸不是她的贴身丫鬟琴儿是谁？
琴儿在她嫁给慕铭轩的第一年，便死于一场刺杀，她是被殃及的池鱼。琴儿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便是琴儿的死，让她悲愤交加，向爹爹哭诉“救救女儿的性命”，令李家彻底倒向慕铭轩，成为他登基最大的助力。
“小姐，小姐，发什么呆啊？”
李歆然忽然坐起来一把抱住了琴儿。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房间，床的斜对面是一座玳瑁彩贝镶嵌的梳妆台，华美绚丽。
这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
李歆然不敢置信地抬起手，一双修长的手，不若一般闺阁贵女娇嫩，掌心有茧，她嫁人后手受过伤，掌内留下过一道疤，现在一片光滑。
心绪如潮，脑中滑过无数个声音。
她还活着，她回来了。
“诶，小姐……”
琴儿感觉到颈间滑入温热的湿意，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以为她还在委屈，宽慰道：“小姐，老爷已答应您与三殿下的婚事了。小姐以后万不能如此，夫人心疼坏了，三位少爷在边关知道了也不能安心的。”
她前世为穆铭轩做的蠢事不是一件两件，一时间没在意，听见这话，却恍惚记起，是有这么一回事，曾经她为了能嫁给慕铭轩，愣是跪在祠堂不吃不喝两天，逼得爹爹为她筹谋。还因为这一通折腾，病了小半个月。
赐婚的圣旨，便在这不久之后下来了。
恍若一道惊雷当头劈下，李歆然头晕目眩，几欲昏厥。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琴儿惊慌地扶住她。
不是吧？
不带这么玩她的吧？
李歆然有气无力：“琴儿，你说，要是我现在跑去告诉爹爹，说我不想嫁了，爹爹会不会打死我？”
“啊……”琴儿一副她神志不清了的表情。
李歆然抢过搁在一旁的粥，在琴儿连声“小姐，仪态，注意仪态”的唠叨声中，一口气喝了半碗。
“你说像咱这样当差几时能娶上媳妇？”
“嫌钱少啊，有胆量就去景阳王府啊。景阳王府新建了酒池肉林，兰香院那对花魁兄妹日日前去，夜夜笙歌到天亮。我听一个进去过的伙计说，好些个江南瘦马真是绝色，里头贵人们打赏丰厚得很。”
“我可不敢，景阳王喜怒无常，打死个把下人是常事，草席一裹就扔乱葬岗了。”
“富贵险中求嘛！”
李歆然换了男装，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大步往后门走去，几句下人们的闲聊飘入耳中。
君无意的名声真是差啊。
说起来，前世自己避着他，还真不是没道理。
就这风评，哪家女儿敢靠近？
“小姐，这是京城，不是药王谷，您可不能乱来啊！”琴儿提着裙摆追在她身后。
“琴儿，帮我同母亲说一声，我全好了。”
“小姐……”
“我懂，将军府嫡女从小养在深闺，娇弱文静，爱好书画，现在出门的是李府的门客奚冉。门客是没有丫鬟的，你别跟着我了。”

3
“今日怎来得这般早？进来吧。”李歆然刚到景阳王府小门边儿转悠，便被门房领了进去。
她心知这里头有什么误会，聪明地闭上嘴，进去再说。
王府中央本该是假山花圃的地方，劈了一个圆形的水池，有种特殊的靡丽的香艳滋味。日光下，只见水色清冽澄亮，酒味飘香，闻着便有醉醺醺之感。
“这么大的池子，果真全都是酒？”
丫头看她好奇地东张西望，掩口笑道，“小哥第一次来？自然，里头全是上好的佳酿，昨日女儿红，今日还未换呢，听说是霜醉香，都是好酒。”
“换？那这么多酒……”
“让人随便喝，喝不完也只能倒掉了。今夜没有群宴，小哥莫要听信外头荒谬的传言，王爷并不像传言那般，听话伺候着便是了。”
李歆然这才反应过来她被误认做兰香院的小倌了，她眉宇生得英气，扮男装压低声线一般人便只当她是生得阴柔的男子。
“王爷……一个人？”李歆然脚步放慢了，犹豫问道，她虽后来知道君无意是不愿卷入纷争中，才故意放浪形骸，可谁知他逢场作戏会做戏到什么程度，撞破了才是真尴尬。
那小丫头又眯起眼睛笑，“小哥别害羞，王爷正一个人在房中呢。”
“王爷，小公子到了。”小丫头将她领到主宅门口便退下了。
君无意临死前带血的一吻带给她太大的震撼，她重生醒来第一件事便想看看他是否无碍，似乎只有亲眼见到他安好才能放心。
但此刻，站在门前，与他仅一门之隔，她又近乡情怯起来。
李歆然正欲上前叩动铜环，一声沙哑的“进来”从门内传了出来。
她不自觉地心跳加速，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轴咿咿呀呀地转动，她小心地迈了进去，室内窗牗紧闭，萦绕着一股清淡好闻的沉香，两盏琉璃灯的光线被琉璃映得五色芳华，屏风、花瓶、灯盏、地板无一不奢华精巧。
墨绿色花软帘垂到床两侧，床上的那抹白衣显得尤为惊心动魄。
美人手支着额，泼墨般的长发绸缎似的垂下来，压在白腻的颈上，发上不饰一物，白衣月华般清雅，一望之下，连李歆然这等见惯美色的也惊为天人。
她见到君无意都在正式场合，哪见过他这等模样。
这样一个玉面精致、绝艳阴柔的大美人，若是他这副姿态被外人看到，京城第一公子还会是穆铭轩吗？
美人听见声响，缓缓抬了眸，幽幽地看向李歆然。因为有一半异域血统，他眉目深邃，皮肤格外地白，白得像一垅清雪，那双一深黑一幽蓝的异色双眸，似敛尽了天地间十分毓秀，眸动之间似有流光飞舞，美得勾人心魂。
只是那目光，优雅雍容却冰冷地不含一丝温度，冰冷得让人胆寒！
“怎么是你？”君无意面上闪过惊诧，轻咳着缓缓坐了起来，手指摁了下上腹又飞快松开，撑在身侧。
PS：阴柔绝艳大美人，我的最新口味，你们喜欢吗？这篇大概率是女主护男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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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那道视线往她身上轻飘飘地一掠，却压迫感十足。
李歆然垂眸，藏起眼中的泪意和心中的感慨万千，她硬着头皮，扬起笑脸，“奚冉仰慕王爷风姿，故而拜访。”
上一世，她被慕铭轩用一张“情网”网住，甘心做了他的踏脚石，死得窝囊又可笑，还连累了君无意。
这一次，慕铭轩仍是那样虚伪狡诈的慕铭轩，却也是势单力薄不得帝心的三殿下，而她洞察先机，有将军府为后盾，有盟友可拉拢，这场较量，谁胜谁负，她很期待。
欠了她的，她要他们千倍万倍地还回来，他们最在乎的，她都要一样一样夺过来，她要他们——
一无所有。
“不装了？”他冷淡的声线带一点的倦懒和漫不经心，君无意单手垂在膝上，光着白玉一样的脚，周身拢着迷雾一般清冷又魅惑的气质。
装？
哦，是了，李家祖传的生儿子运旺，她爹爹这一辈也只一个姑娘，她姑姑李昭和自小跟着爷爷在边关长大，英姿飒爽寻常男子也不及，她13岁就上了战场。她一生未嫁，将自己许给了这锦绣山河、边塞黄沙，成了金玉王朝唯一的女将。她战死时，年仅24岁，一生经历大小战役48场。姑姑是李家的骄傲，也是李家缄默不能言的伤痛。
爹娘生怕她步了姑姑的后尘，一心只想让她做个闺阁弱质女流，嫁个疼她护她的好人家。怕她过于彪悍嫁不出去，母亲总要她在外扮柔弱装娴静，最好见花落了、看个夕阳都能嘤嘤嘤。
她从药王谷回京才三个月不到，为了不叫娘亲在她跟前愁容满面，动不动就捻着帕子拭泪，她很孝顺，有很认真地扮演着她的人设。
君无意竟看出来了？
啊这！
李歆然只好装傻，睁着无辜的大眼，“奚冉听不懂王爷的意思。”
“听不懂？”君无意轻咳几声，凉凉地笑了，“你可知道你此番顶替的是谁？”
君无意手指重重地摁了摁上腹，眉棱微蹙，他调整了下呼吸，行止悠然地起身，墨发荡开一道弧线垂在肩侧，胸口的衣领微微敞开。他赤足踩在黑曜石的地砖上，黑如墨染，白如冷玉，李歆然一瞬间只想到一个词——冰肌玉骨，用在他身上，一点儿也不违和。
“还未在人前露过面，就已经被兰香院的主人钦定为下一任花魁，兰香院的主人将此人赠予本王。”
“啊——”李歆然茫然地啊了一声，君无意等待她惊慌失措，像往常一样躲避逃离，却见她眼睛一亮。
“门房竟将我认成了……花魁？”她丝毫不以为耻，许是回到了曾经，那些少年心性竟又复苏了，李歆然喜气洋洋地咧开嘴，且嘴角咧得越来越大，自言自语道，“原来我生得这般俊俏？我竟不知。”她转头四顾，要不是顾及着君无意还在眼前，她只怕当即要揽镜自照起来。娘亲还曾常说她这等姿色，若不是李府嫡女，怕是不好嫁个如意郎君，又在诓她呢？
君无意深邃的眼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时移世易，她身上有些东西依然没变。
君无意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胃里一贯的冷痛不已，他今日心情好，毫不在意地给自己斟酒，玉色指节贴着白瓷游龙杯，分不清是手更白皙还是杯更清冷。
他晃着杯中清液，“那你又知不知道，他来这里，是要伺候本王的？”
李歆然这回卡壳了，她活了两世，情事哪能不懂，此刻也只能装作懵懂无知了。
“还不说实话吗？”君无意连饮几杯，鸦睫掀开，那深邃冰冷的视线锁定猎物般锁定她，模样似嘲讽又玩味儿，“李家小娘子，你可知，你孤身留在本王的卧房，传出去，你心心念念要嫁的三殿下，便嫁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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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心念念要嫁的三殿下？
是恨不生啖其肉、饮其血、挫骨扬灰的三殿下。
李歆然目光闪动，她满腔恨意无人可诉，眼前人还毫不知情。
如果他想远离京城这权势斗争的漩涡中心，当个闲散王爷，做个富贵闲人，她会帮他；若他对九五之尊的位子有想法，她也可以帮他，就当弥补前世的亏欠。
“王爷说错了，我并不想嫁三殿下。”李歆然坦然地看着君无意。
“哦？”君无意执杯的手一顿，长眉一挑，白眼都快翻出来了，显然不信。
李歆然振振有词：“李家历代都是纯臣，只效忠于皇上。李家男儿手中握着30万大军，其中将近10万是我爷爷、爹爹叔伯、哥哥们带出来的亲兵。李家权势荣耀已极，也向来知进退，我娘嫁给我爹时，外公官阶七品，这么多年过去，也只是六品。我要是嫁给三殿下，再与皇室结亲，物极必反，那便是将李家架在火上炙烤。再说了，卷入夺嫡之争，实属不智。”
瞧瞧，多么浅显的道理，前世她怎么都听不进去，把那点儿女情长看得比什么都重，为了慕铭轩天天要死要活。
君无意惊讶她竟然能说出这番话，竟跟以往大不相同，狐疑地看着她，“这些，与你来找本王何干？”也就是她来，废话一箩筐，还没被赶出去。
看不出来他信了没有，李歆然无辜地瞪圆了眼，“咦，不是王爷提起来，我才说的吗？我来，真的就是仰慕王爷风姿，另外……”她眨眨眼，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听说府上的酒池肉林……甚妙。”
她来得匆忙，脑子一热就来了，只好拿酒池肉林做借口。
君无意低低地笑了一声，似是想起来什么极为好笑的事，又很轻地“咝”了一声，他手指揉着太阳穴，忍着头晕垂着眼睑徐徐说道，“李家小娘子贵人多忘事，本王替你回忆下。大前天，在万象阁，小娘子义正言辞地喝令本王，莫要再纠缠不休，寻欢作乐请另寻他人。”
啊这！
李歆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没注意到他有些虚弱的声音，讪讪地笑：“我……”
她不记得了。
对她来说，实在年岁久远，她早就忘了。
李歆然脑子乱哄哄的，被他这么一提醒，隐约有点印象。
万象阁是京中有名的商号，江南第一首富万腾开的连锁商铺，一楼卖寻常笔墨纸砚、丝绸衣物，种类丰富，二楼专门搜罗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市面上少见的话本子，前朝妃嫔的指甲套，一件老旧的黄马褂……应有尽有。私底下，万象阁还贩卖消息。她和慕铭轩就是在这里认识的，同时看上了一本话本子，只有最后一本，慕铭轩割爱让给了她，她一眼沦陷。很久以后，她才发现，慕铭轩从来不爱看话本子。
那天，她被君无意堵在二楼的书柜前，她很恼怒，对这位声名狼藉的王爷避之唯恐不及，根本没耐心听他要对自己说什么，大约对他说了许多难听的话，慕铭轩恰在这时候赶到，她便躲在了慕铭轩身后。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李歆然笑得脸都要僵了，尴尬地汗都要滴下来了。
君无意没看她，他突然胃疼得厉害，不愿意在旁人面前显露出来，手移到上腹又握成拳头垂在身侧，忍得眼前发黑。
这时，有下人进来禀告。
李歆然正觉得松口气，就听那小厮说，“王爷，三殿下求见。”
君无意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后，变得格外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