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析 | 2022年维也纳新年音乐会

听完今年的维也纳新年音乐会之后，我的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出上世纪70年代，波斯科夫斯基站在指挥台上挥动琴弓，边指挥乐队边拉起小提琴的画面。这位维也纳爱乐乐团曾经的乐队首席，在维也纳新年音乐会实行年度指挥之前，总共指挥了25届的新年音乐会。作为乐队首席，的确要比普通的乐手要肩负起更多的责任，例如在乐队进入自动巡航状态的时候，乐队首席就是总舵手。
在2022年的维也纳新年音乐会上，乐队首席霍内克正如他的前辈波斯科夫斯基那样，成为了乐队自动巡航时的总舵手。当巴伦博伊姆第三次站在新 年音乐会的指挥台上时，我们能看到他的挥拍比以往更加随心所欲，大多数时间只是勾画出音乐大致的线条，甚少听到有对段落衔接、自由速度等位置的精细处理。但与此同时，这些处理更多地落在了首席霍内克的琴弓上，我们能明显地看到他在运弓的动作幅度上变得更加积极主动，似乎他才是这次音乐会真正的指挥，带领着自动驾驶的乐队，在巴伦博伊姆的点缀下完成了整场演出。
上半场开场的《凤凰进行曲》和《凤凰展翅圆舞曲》，充满着一种无力的游离感。《凤凰进行曲》的序奏只有很短的两小节，在短促的几个同度音之后便进入曲目的主题。这样的作品放在整场音乐会的开头，使得接下来的演奏缺少了一种铺垫，让音乐会在一种生硬割裂的气氛中拉开帷幕。而巴伦博伊姆在这首作品的演绎上也略显寡淡，演奏缺乏张力而让人感觉疲软，乐曲最终在四平八稳的演奏中戛然而止。
同样的问题也出现在《凤凰展翅圆舞曲》之中。这首作品短小的序奏部分有一串弦乐急促渐强的上行音符，我们可以听到这一段落的定音鼓等伴奏声部占的比重更大，弦乐偏软，营造的氛围虽然宏大，却略显空洞。在1996年马泽尔的版本中，我们可以听到序奏中弦乐做出了一个很清晰的渐强，虽然这个句子很短，但是也做出了足够的铺垫，让第一圆舞曲的进入显得更加自然。同时，我们可以听到巴伦在这首作品当中加强了定音鼓的戏份，在第一段小圆舞曲中，定音鼓的每一个重音都有特别的着重，以此为音乐的推进增加动能。其实这个段落中有着许多切分音型，只要注重这些切分音的音乐逻辑，可以以更轻巧的力量推进音乐。马泽尔正是依照着这种逻辑，让音乐自然地往前推进发展。但是巴伦博伊姆对打击乐的着重，恰恰牺牲掉了这种音乐自然流露的表达。在其他段落上，巴伦博伊姆的处理乏善可陈，甚至在段落衔接处也处理得非常潦草。开场的这两首曲目在听感上像是脚踩在棉花上一样，找不到着力点。
当然，巴伦博伊姆也不是完全放任乐队的，在这次的新年音乐会，我们可以很明显地留意到巴伦有意地强调了音乐强弱对比、渐强与渐弱。在上半场的《小广告商加洛普》中，A段的后半部分被设计了一个非常明显的渐强处理，使得音乐更生动而充满动力，仿佛是描写了穿梭于人流之间的小广告商，由远及近劳碌奔波的场面。这个处理的确让我觉得耳目一新，的确是可圈可点之处，也是上半场曲目中的一大亮点。但是，上半场《晨报圆舞曲》高潮部分的小圆舞曲被设计成了一个渐弱的段落，则多少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突兀得难以自圆其说。这种处理并没有与其他的段落有机统一起来，缺乏逻辑，略显做作。
同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还有下半场的《香槟波尔卡》，作品当中加入了木鱼以模仿打开香槟木塞时发出的清脆的声音，但在巴伦博伊姆的演绎下，原本木鱼的声音被一锤大鼓代替，使得原本充满生活气息的音乐缺少了许多形象的趣味。整体偏慢的演绎，不同于2004年穆蒂的热情奔放，也有别于2010年普莱特的优雅。甚至这首自带噱头的曲目在噱头设计上也逊色于前两个版本，乐手倒出香槟后向大家致敬时，巴伦好像并不知道正在发生的这一切，谢幕过后便直接开始了下一曲，多少显得有点无趣。
下半场的第一首曲目《蝙蝠序曲》算是一首“大俗”曲目。有趣的是，今年的这首曲子同时出现在了柏林爱乐除夕音乐会的舞台上，似乎再次这让我们感受到这两大乐团在暗地里较劲。但似乎还是维也纳人更能够掌握这首作品当中的奥义，《蝙蝠序曲》当中含有大量的自由速度段落，突如其来的速度变化是这首作品最大的特点。在2010年的维也纳新年音乐会上，《蝙蝠序曲》作为开场曲目，在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音完全消散之前，全场观众已经爆发出一阵惊叹与喝彩。相比之下，今年的观众在听完《蝙蝠序曲》后的表现则冷静了些许。
2010年普莱特对《蝙蝠序曲》当中的自由速度的处理可谓是达到了一个极端，极快与极慢的变化可能只在转瞬之间。但是过犹不及，这种处理被迫牺牲掉作品段落的连贯性，整首作品几乎是支离破碎。不过这种极端的变化的确为观众带来了非常刺激的体验，尤其是结尾段的加速，能够带给观众冲上云霄的感觉。与普莱特不同，今年巴伦对《蝙蝠序曲》的处理走的却是另一个极端，所有的速度变化几乎是一笔带过，甚至处理得有些潦草，在许多变速的位置能够听到乐队奏不齐。他对自由速度的把控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更甚至“战略性”地放弃了一些段落的变速处理。而比较有意思的是他对作品中演奏的几声钟声做了渐弱处理，同时突出段落内句子之间的强弱对比，但是这对于作品整体逻辑来说好像有点无足轻重。而尾段的加速，就能看出巴伦确实是有心无力，从尾段开头提起了一点速度之后，就四平八稳地演奏到结束。

巴伦博伊姆对维也纳舞曲的这种弹性的速度变化处理似乎并不是十分擅长，以至于接下来的《夜晚狂欢者圆舞曲》的听起来总觉得少了几分独特的韵味。作为首演曲目，《夜晚狂欢者圆舞曲》并没有太多的版本供我们参考，目前能够找到的是2002年维也纳交响乐团“维也纳之春”音乐会上，由俄罗斯指挥家费多谢耶夫指挥的版本。费多谢耶夫的版本在速度上的弹性处理会更游刃有余一些，能够带出“深夜酒鬼”的奔放情绪。而巴伦的版本会更加克制一点，听起来总会让人觉得还不够过瘾。
齐雷尔的这首作品加入了人声合唱以及口哨，上一次维也纳爱乐乐团的乐手们吹起口哨，是在2016年由杨松斯指挥演奏齐雷尔的《维也纳少女圆舞曲》。我们不难发现，近年来出现在新年音乐会上的齐雷尔的圆舞曲作品都是他的精品之作，除了《维也纳少女圆舞曲》，还有2012年的《维也纳市民圆舞曲》。这几首作品都体现着齐雷尔的圆舞曲中流畅的旋律以及铿锵有力的节奏，《夜晚狂欢者圆舞曲》有不少地方的节奏律动与《维也纳市民圆舞曲》是非常相似的。相信这对巴伦来说是个很大的挑战，而事实上巴伦除了略显力不从心以外，对这首作品的节奏处理总体上会更规整一些，算是不过不失。
今年，维也纳爱乐再一次展现出他们高超的口哨演奏技巧，除此以外，合唱部分的发挥也尤为出色，偶尔的几声大白嗓子倒是有几分像步履蹒跚的醉汉。相比之下，维也纳交响乐团的乐手们吹口哨就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了，他们的音准似乎还没调整好。总体而言，这首圆舞曲的完成度还算不错。口哨加合唱的呈现，注定这首作品会成为维也纳新年音乐会史上的经典。而对于巴伦而言，他似乎在这首作品中逐渐找到了自己的状态。
在接下来的《波斯进行曲》中，巴伦延续着稳重的气息，将这首极具异域风情的进行曲处理得稳稳当当。但如果你细心观察，就会发现巴伦对这首作品结尾的处理有几分似曾相识。他在尾段稍作减速，然后又逐渐加速，直至全曲结束。这正是杨松斯十分擅长的“拧毛巾”手法，2012年杨松斯也是运用同样的处理方法来诠释这首《波斯进行曲》。不过对比之下还是杨松斯更胜一筹，巴伦的对速度变化的处理始终很难做到大开大合。但毕竟珠玉在前，除却杨松斯的版本，2000年穆蒂的诠释也是另一座高峰，对于巴伦而言，稳当一点的演绎或许更讨巧一些。
今年新年音乐会上的选曲大致上延续了巴伦博伊姆过往的选曲口味，总会选取一些带有异域风情的曲目，但事实上这些曲目往往带有一定的政治意味。例如今年的《波斯进行曲》、《一千零一夜圆舞曲》，2014年的《和平棕榈圆舞曲》、《埃及进行曲》，藏在这些作品背后的一根暗线指向的是巴伦博伊姆常年活跃的中东地区。但很可惜，巴伦在诠释这些带有异域风情的作品时，做得最令人满意的恰恰不是这一批“私货”，而是来自小赫尔梅斯伯格的两首作品。一首是2009年的《西班牙圆舞曲》，另一首则是今年的《小精灵之舞》。这两首作品有着极其相似的气质，而《小精灵之舞》则更加灵动，音乐的律动总能让人想到一群矮小的精灵摇摇摆摆地排着队往前走。巴伦对弦乐声部调教，使得维也纳爱乐原本高贵的弦乐音色增添了几分野性，形象地描写出那些粗鲁奔放的小精灵。我们能够感受到巴伦对音乐的意境捕捉是十分到位的。
似乎这一年的选曲也有意突出了“精灵”的主题，以至于在上、下半场都各有一首与“仙”、“妖”相关的曲目。在下半场的《丛林中的仙女波尔卡》中，透过镜头我们再一次看到了来自维也纳西班牙马术学校可爱的白马，优雅的马步与这首作品的气质可谓是相得益彰。而在上半场的《海妖玛祖卡波尔卡》中，我们庆幸巴伦终于找到了演奏玛祖卡波尔卡的正确速度。在2014年，巴伦在演绎约瑟夫的《插科打诨玛祖卡波尔卡》时，速度快得离谱，听起来根本不像是一首玛祖卡波尔卡，而是一首快速波尔卡。在合适的速度下，《海妖玛祖卡波尔卡》有一种娓娓道来的味道，十分值得我们细细品尝。
有时候我在想，自从维也纳新年音乐会实行年度指挥之后，到底是什么动力会驱使一个指挥家在重返新年音乐会的舞台时，会选择曾经演绎过的曲目。或许会是因为他对这首作品的诠释有足够的说服力，成为了他自身的标签，正如《维也纳森林的故事圆舞曲》之于马泽尔。当今年的曲目单出现《天体乐声圆舞曲》时，我不禁会问：到底巴伦是有多么喜欢这首作品啊？他在2009年新年音乐会所诠释的版本，或许还算不上这首作品的标杆。有数据统计，《天体乐声圆舞曲》已经超过了《皇帝圆舞曲》，成为了维也纳新年音乐会史上演奏次数最多的一首作品。近20年来，几乎每三年就会出现一次。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再次选择《天体乐声圆舞曲》，难免会让人觉得有“炒冷饭”的嫌疑，甚至让人觉得巴伦多多少少有点江郎才尽了。同样是2009年，巴伦博伊姆曾在美泉宫音乐会上与维也纳爱乐演奏过这首《一千零一夜圆舞曲》。而在今年，他这两首作品的诠释并没有让人觉得眼前一亮，更多的是让我们看到他随着年岁的增长而带来的状态下滑。在前两届新年音乐会还可以完全背谱指挥的巴伦博伊姆，今年几乎要把脑袋埋进了总谱之中。要知道乔治·普莱特以86岁高龄站在新年音乐会指挥台上时，仍是目光矍铄，身手敏捷。甚至当今指挥泰斗布隆姆斯泰德已94岁高龄，仍保持着高密度高质量的演出。
在2022年即将年满80岁的巴伦博伊姆，曾经被标榜为富特文格勒的继承人。遗憾的是以他目前的状态，的确让人看不见他身上还存留在一丁点富特文格勒的风骨。有人说，我们对待老艺术家们不能太苛刻，要理解他们随着身体机能退化而出现的艺术水准的下滑。当然这很合理，但是对于艺术而言，没有听众对艺术家要求苛刻这一回事，有的是艺术家对自己的要求不够苛刻。
纵观此次新年音乐会，巴伦博伊姆的表现的确是不尽人意，我们并没有看见他展现出像2009年新年音乐会那般意气风发的个人风采，以及严谨著称的指挥风格。相反，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散漫、随性的巴伦博伊姆，长时间划水而缺少对乐队的把控。不过，或许是巴伦的“不干预”，使得指挥的重任更多地落在了乐队首席的身上。在这种情况下，音乐的演奏反而更加自然流畅，没有太多的自由速度，也不像2014年那样，到处充斥着蹩脚的速度。正如文章开头所说，这总让我想起波斯科夫斯基时代的维也纳新年音乐会，起码在音乐的气质上，是十分相似的。唯一的不同可能在于，巴伦将乐队的音色处理得更加厚重，没有了波斯科夫斯基时代的轻盈灵动的音色，或许这也是巴伦在这次新年音乐会中，为数不多的个人特色展现。当然，今年的新年音乐会也出现了不少优质的演绎，依旧值得我们去细细品味。
有趣的是一周后，巴伦回到了柏林，与柏林爱乐为观众们带去了一场威尔第生僻作品的音乐会。这场音乐会上的巴伦与一周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巴伦博伊姆再一次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自己的确不太适合施特劳斯家族的作品。不管怎么说，2022年维也纳新年音乐会已经成为了历史，好一年、坏一年，乱七八糟又一年，不变的是我们对新一年的期待。我们用音乐开启对新一年的盼望，也用音乐祝福我们自己。2023年，暌违维也纳新年音乐会十年的莫斯特将再度回归，希望我们在这一年的等待中，过得幸福、快乐、健康。

感谢楼主发文！姨母14年在《插科打诨》之后的《恶作剧快速波尔卡》的处理确实快得离谱。说实话，他80岁的精神状态还不如卡拉扬，马泽尔和梅塔当年80岁的时候，而且说话已经开始含糊不清了，乐团演奏过程竟然全程看谱，对乐团的掌控能力下滑了很多。赞同你的观点“对于艺术而言，没有听众对艺术家要求苛刻这一回事，有的是艺术家对自己的要求不够苛刻”。

该退休了

写的非常好！

广告商里姨母把A段结尾的4♭351♭7646♭7改成了5♭351♭7646♭7，变了一个音但是让人眼前一亮

我倒是觉得今年的天体还是相当不错的，就是结尾没升华上去

支持楼主，非常言之有物，基本也说出了我想说的

楼主把我想说而又不能表达清楚的全都非常清晰的罗列了。

想起来再吐槽两句，今年的唱片录音把低频修弱了很多。我这段时间都是听自己在BR Klassik扒下来的直播录音，一对比就觉得今年这唱片录音干干巴巴的。我听直播录音的时候一直在找木管的声音，巴伦这老小子加强了低音声部，却把木管盖起来了。我想削低频可能是为了让木管声音更清晰些吧。

逝世于6.16？博斯科夫斯基应该是最帅的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