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雪肤红画映幽烛
第二层的十四间头等舱房围成一圈，中空，透过栏杆往下看去就是第一层的大厅。西北面的四分之一个圆是天字房，紫英、梦璃、小鸾分住一、二、三号，归邪在东北面的地字一号。天地字房与东南面的玄字、西南面黄字房相对，南北两个半圆右边竖着一道屏风，左边则是一道下梯隔开，天与地，玄与黄字房中间还分别由一道通往甲板的上梯。
兰葩将紫英一行领到天字房，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这是有客厅、卧室以及梳洗室的套间。门口各有两支落地柱灯，灯罩状如卧莲，是一块淡蓝的云英整块雕成，在烛光下显得流光宛转，精巧绝伦。其他的陈设，亦是极尽奢华，几乎可让人忘了是在旅程之中。
梦璃环视一圈，便欲回自己的房间。他们此行只是“扮作”夫妻，因而并不同住。
她正要转身，忽然发现了什么，从床柜上拿起一个更漏来：“好别致的更漏。”
紫英伸手接过来看了看：“这种样式来自高丽，传入中原不到十年，漏杯状如水滴，支架是银质的，整个晶莹剔透，每滴到六个时辰，漏杯会因自身重量的变化自动翻转。边陲小国，用具能精致到此，也算是难能可贵了。”
忽然远远得传来一声惊叫。
小鸾的惊叫。两人立刻冲上走廊。
走廊上的房间几乎一摸一样，门内也有两支落地莲灯，只是水晶灯罩的颜色分红蓝两种，每个房间并不相同。房客们都在摆弄自己的行李，门口堆了不少垃圾。前面灰灰暗暗，隐约矗立着一扇一人高的屏风，两人才知道已经走到了尽头。
这座屏风，看起来有些古怪。
屏风共七面，上画竹林七贤，看去漆色尚新，笔法说不上恶俗，但色彩却极为浓艳，在傍晚灰暗的光线中，却仍让人觉得刺眼。
更怪异的是那些天竺古檀雕成的屏风座架。
座架雕琢精致，纹理细密，看上去已是百年古物，却依旧光彩可鉴，沉香扑鼻。与那屏画比较，只觉甚是不相搭配。
走廊上还残留着一线金色的晚霞，似乎一触到屏风，就整个消散了，周围只觉阴寒之气逼人而来。
小鸾的惊叫声正来自屏风另一边。
屏风前面那间客房，门是虚掩的，隐约透出一点微光。两人推门而入，只见客房里一片漆黑，仅东面墙上映着一晕烛光。小鸾一身白裙，面墙而站，一双手撑在墙边的桌子上，不住颤抖，似乎不堪重负。桌上的红光明暗不定，映出她半张神情恍惚的脸。
她茫然凝视着墙上的一幅画，目光也因恐惧而显得呆滞。
墙上是一幅血红色的丝织曼荼罗图。
图中花纹无穷无尽的纠缠在一起，不知从何而起，也不知在哪里终结。让人只觉得一团艳丽得诡异的色彩扑面而来。再多看一会，似乎那些线条又遵循着某种规律，朦朦胧胧的，汇聚成一块巨大的图案，从自己眼睛深处缓缓凸现而出。
烛光摇摆不定，将四周器物的影子变成一个个血红的巨影，仿佛洪荒怪兽逃离了图画的约束，正蠢蠢欲动，随时掠人而噬。
梦璃赶上去，挥袖遮住小鸾的双眼，轻轻开口：“曼荼罗。这应该是兰葩的房间，她是曼荼罗教派的人，必须随身带着这种图案。看来这船上不简单。”
紫英转身向外走去：“天色晚了，你该回去睡了。以后不可以乱闯别人的房间，若是见着古怪的东西，要马上走开。”
小鸾被梦璃拉着往外走，还不停的回头看：“真想不到，兰葩姐姐会住在这样的房间。”
紫英低头沉思。确实有些奇怪。房间里所有的帘子都被放下，入门处两座莲花灯都坏了却没有换，屋子里只点着一只蜡烛，似乎是昼伏夜出，怕见强光，看起来不似兰葩的习惯。
小鸾又说：“兰葩姐姐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可是我觉得她一定有心事，她每次看到归邪大哥，眼神都很不自然。”
两人都没答话，小鸾也不再开口。
刚刚走到舷梯口，冰凉的夜色就像一堆浓厚的黑云，扑面压来。突然，甲板上有人一声惊呼，而后一声巨响，似乎有东西轰然倒塌下来。


三人快步来到甲板，只见兰葩全身赤裸站在船头，满脸惊骇的神情，她似乎急着想挣脱出来，但她的手却被一条黑影死死抓住了。此刻月色稍盛，才让人看清那黑影是一个陌生的少女。
少女跪在船栏边，粉色的胸襟上浸着一大块殷红的血迹，她用力握住兰葩的手，挣扎着说：“主人叫我来通知你们，快叫水手掉头，前边，前边……”突然身体一软，昏倒过去。
兰葩见有人上来，更是满面惊羞，无奈却脱不出手，只得背对着来人跪了下去。
她身边放着一个盛满水的木桶，一个木头架子带着几块帆布倒在栏杆上，栏杆的另一头还挂着半幅被扯碎的纱丽。
看来她本是乘了夜色，在甲板的远角搭了架子洗澡，没想到却被无意中被爬上来的少女把架子撞倒，又扯碎了衣衫。
然而这个少女却不是无意中爬上来的。
大威天朝号甲板离水有十六丈之高，这个陌生少女重伤之下，居然还能从栏杆下爬上来，武林中能做到这一步的人绝对不多。
更何况她还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主人要她来通知大家，前面……
前边到底有什么，能让一个一流高手惶恐如此？她的主人又是谁？莫非已经被这种无名的东西围困？那么为什么她拼死爬上来，却不向船上的人求援，反而只让他们快走？
浮云渐渐被风吹散，森寒的月光流水一般倾泻下来。甲板上的一切都像结了一层冰。
紫英和梦璃正思索着，一件糟糕的事情发生了——二楼的船客们听到动静，一起涌上了甲板。
更糟糕的是，月光变得异常明亮，把甲板上照得纤毫毕现。
兰葩还没能挣出手来，遮掩自己的身子。她背对着大家跪在甲板上，脊背微微颤抖着，一滴泪珠如珍珠般滚落到地上的月光中。
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是一片惊呼。
她光洁如丝绸的背上整个是一块浓墨重彩的纹身！
那是一幅曼荼罗，一种不知意义的怪诞图腾。
众人的目光被那色彩斑斓的神秘力量所吸引，再也挪不开去。那些无边无尽的线条紊乱的在眼底涌动，中间夹杂着许多圆点，渐渐向外蠕动，突出，似乎又在挣扎升腾，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红色，瞬时迷离了众人的眼睛。
仿佛世界重生时刻的古老记忆。
氤氲之气在神的光照下散开，清者上升为烈焰，浊者下沉为寒冰。火焰和海水交界的地方，隐现着六根与天同高的祭柱。风雷隐去过后，海面还在浓雾中不安的动荡着。猛然间，一声重重的叹息仿佛洞穿了无数重的时间与空间，从地狱中透空而来，却又立刻潜归海底，了无痕迹。霎时，海面仿佛充溢着绯红的光彩，千声万声的叹息和哀嚎齐响，捍天动地，震耳欲聋。
叹息之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甲板上的人不堪忍受这种折磨，拼命捂住耳朵。突然，人群中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宛如闪电划破夜色沉沉的长空，抽打黝黑的海面。方天随手下三个武将竟同时发狂，在夜空中挥舞着雪亮的佩刀，向兰葩扑来。
兰葩静静的跪在甲板上，头颅无力的垂在胸前，似乎已陷入昏迷。
众人正惊愕间，眼前猝然一花。归邪的身形腾空而起，只听“啪”一声脆响，副桅上白色巨帆应手而落。他一挥手，帆布平平铺开，如一张巨大的白纸，轻轻落到紫英手上。
紫英心领神会，抢前一步，将帆布往兰葩背上一掩，顺势一拉，躲过三人的一击。三个武将重重扑到在甲板上，一齐抱头呕吐起来。
四周顿时沉寂了，只有那翻江倒海的呕吐声，一次次撞击在人们心头。
过了好久，小鸾突然大哭起来：“就是这幅画，我看见的就是这幅画！”
众人如被电击，纷纷从出神中醒转。敖广弃了金拐，跌坐在甲板上，夙莘靠着栏杆，双手紧紧握住铁栏。
菱纱扶着天河，颤抖着伸手指向兰葩，重重地喘息着：“妖术，妖术！她分明就是妖怪！”
方天随由两个武将搀扶着，伸出衣袖不住擦拭着额头：“妖女，要好好拷问、好好拷问。”
兰葩也渐渐恢复了神智，睁开眼睛，木然的看着众人。


那人站在五丈高的桅杆顶端，一袭紫袍随风而动，轻若无物，身形却稳如泰山。他徐徐抬起右手，满天光华就从他掌心垂下，在夜空中划出无数道幽艳的弧，伸向下方那些黑帆船。
那人俯视着下方，轻轻叹息了一声，五指缓缓握紧，往上一抬。
一瞬间，那些人的头颅似乎猛然脱离的躯干的束缚，纷纷飞起，在空中翻滚几下，随声落入海中，身子随着跪下。
月光下的海面荡开一片片血晕，浓重的血腥之气就在碧蓝的波光中不住澹荡。而那些没有了头颅的躯干还跪在原地，古怪的向前倾着，颈腔里股股鲜红的烟花喷出一丈多高。
这种景象在传说的炼狱中都不曾有过。
那人忽然广袖微张，一道紫光竟向大威天朝号飞来，无声无息的落在甲板上。
众人讶然抬头，向这个杀人妖魔看去。
他全身笼罩着若有若无的冷光，一抬手，冰魄的光泽就从他垂下的衣袂中照人而来。他来到众人面前，举止间有种说不出的飘逸，却又诡异之极。
这个举手之间就收去几十颗人头的妖魔居然有着一张风华绝代的面孔和一双静如止水的眸。
如果一个妖魔有了这样一张脸，大家都宁愿不把他当作妖魔来看。何况，他肯定是人，而且是养尊处优的人。妖魔虽然能变化出完美的面孔，却变化不出他身上那种沉静的贵族气度。
他挥了挥深紫的广袖，居然开口了：“化外之民，久慕中原风物，千里存临，不幸值盗。坐船既毁，亲朋复杳，惶惶如丧，营营奈何？欲求一席，心复愧然。座中君子，能赐锥地乎？”话虽略显深涩，他说来却无比的自然。
菱纱听的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这个杀人恶魔居然文绉绉的向他们求助，还要住在这艘船上。
她抢着问：“你是谁？”
来人道：“诸位可以叫我小晏。”
菱纱撇撇嘴：“肯定是假名。这么说来你是不肯用真面目示人了？”
那人居然微微一笑：“名字虽假，每一寸面目却都是真的。”
他居然还会笑。
众人一愣，那自称小晏的紫衣人已将目光转向天河：“多谢这位公子医治香木姬，还是让我来吧。”
天河愕然抬头，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只觉紫光一长，人已到了眼前。他袍袖轻轻一带，手上的少女已到了他怀中。
天底下从未有过如此奇异的武功。天河心一沉，不由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时，见菱纱正有些鄙夷的望着自己，脸上顿时有些发红。
那少女忽然醒转过来，她挣扎而起，在甲板上勉强跪直了身体，低声道：“主人，属下……属下没能阻止他们前来，属下……”她胸口剧烈起伏，再难出声，一双明眸中满是愧疚之色。
小晏点点头，转向紫英，一抱拳：“香木姬伤得不轻，还请船主行个方便，让我找个地方为她略为医治。”
紫英还礼：“佳客远来，郁某未能远迎，失礼殊甚。鄙船地字二三号房间尚空余，如蒙不弃，就请小晏公子与香木姑娘暂屈尊驾。”
小晏点点头，道谢后，径直抱起少女下了甲板。
其他人余惊未息，愕然看着他的身影从自己身边穿过，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止。
过了好久，菱纱才宛如大梦初醒：“你们就让他这样下去了？刚才十几条船，几十条人命，被他一招之下杀的片甲不留，你们看的明明白白的，却还让他与我们同行？”她指着海上散落的船舶遗骸，突然她的动作僵住了。
随她手指所向，海面上窜起一道火光，而后一声巨响，一枚海碗粗的炮弹笔直向甲板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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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广笑道：“只怕上这船的人都另有目的，难道大小姐不是？”
天河在一旁插话：“我和表妹只不过为了追查倭寇的下落，替天行道，像爹那样行侠仗义。”
敖广瞥了他一眼，笑道：“说不定人家庄先生的目的也不过如此。只是想不到不可一世的刘家港倭寇居然就被那位小晏公子在一举手间铲除地干干净净，妨碍了两位行侠仗义的雅兴。”
菱纱又是一惊：“刚才那些黑帆船上的人，是倭寇？”
敖广叹道：“除了刘家港倭寇，就是大明水师也不见得有那么整齐坚固的战舰，一时也调不出十几尊红衣大炮来。说来也是那帮强人罪有应得，无怪那位小晏公子出手如此残忍。”他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不过这位小晏公子的武功的确是奇怪之极，盟主不知可从他的身手中看出点什么来？”
归邪似乎并不愿意理他，只淡淡道：“没有。”
敖广笑道：“说句冒昧的话，如果我说那位小晏公子的武功不在盟主之下，盟主以为然否？”
归邪叹道：“只怕很难说他在任何人之下。”
小鸾不知什么时候从梦璃怀中挣脱出来，问道：“那位哥哥好好看，他到底是谁？”
敖广道：“郁小姐，莫非你有什么看法？”
小鸾脸上一红：“我？我不知道啊，不过……”她回头拉了拉梦璃的衣袖，“不过，我可以让姐姐帮忙猜一猜，她刚才看了那位哥哥好久呢。”
梦璃沉吟片刻，低声道：“香木为回鹘姓氏，并不多见。这位公子应是来自西域，从气质举止来看必定是家世显赫的贵族，而其容貌，武功，无一不是举世罕见，而且……”她微微蹙起眉，眉心紫色的印迹隐隐作痛：“他颊侧有红色的纹身，似乎……似曾相识……”眉心剧烈的疼痛，她不得不用手指紧紧摁住。
紫英上前扶住她，忽然发问：“诸位可曾注意他的衣服。”
敖广若有所思：“轻如灵风，寒于玄冰，绝非一般的质料。”
紫英继续发问：“衣角的绣花呢？”
众人猛地想起，他那袭深紫的长袍上，袖口、下摆都是红色流云般的织纹。
幻瞑宫的图腾。
紫英似乎没有在意众人的惊讶：“如果没猜错，这位小晏公子就是幻瞑宫的左护法，奚仲。”
传说西域幻瞑宫是天下武学中阴柔一派的极至。极至，就是说它的怪异已经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
幻瞑宫传人曾几度抵达中原，参加武林大会的角逐，更是数次力压群雄，折桂而去。然而大多数人还是坚信幻瞑宫的人靠的都是妖术，而不是极高的武学。
十几年前，中原各大派别曾有过一场混战，幻瞑宫也被卷入其中，然而原因早已不明。这甲板上的众人当时大都尚且年幼，却模模糊糊的知道那场混战有多惨烈。
混战持续了数月之久。云天青退隐归家、夙莘独闯琼华都是那时候的事情。之后就没再听到过有关幻瞑宫的消息，那个神秘的名字，就像从江湖上消失了一般。
而这个武功高得犹如妖法的公子，正是幻瞑宫的左护法殿下——奚仲？
紫英犹自解释着：“郁某的某代师尊曾与幻瞑宫传人交过手，与这位小晏公子的内力如出一辙……”
梦璃忽然发出一声呻吟，手指用力抵着眉心。
归邪紧张地问：“郁夫人不舒服么？”
梦璃勉强一笑：“无碍，只是海风吹得有些头晕罢。”
紫英应和着：“夜深了，郁某和内子便先回去休息了。”
水面突然传来一阵汩汩碎响，众人一惊，只见是最后一块船舶的遗骸沉入水中。水面荡漾了一会终于沉静下来，显出一种深黑的颜色，宛如一池凝固了的血。
一种难以说明的恐惧和不安就在每个人心中蔓延。
即使奚仲是幻瞑宫护法，又是如何站在数丈开外，挥手夺去几十人的头颅？
众人的脸色随月色一起黯淡下来，远处的海风呜呜咽咽，竟似婴儿夜哭，听去凄惨空旷无比。
第二日清晨，海上的天气好得出奇，蓝天白云鲜丽如洗，细碎阳光洒满碧蓝的天幕，勾画出一幅巨大的金色背景，天朝号就乘风破浪于这万顷碧波之中。


木有想到哥此时还能占个SF……=w=

占个板凳

这位裸奔的同学，说出来表示你很厉害吗？第一页就说明了不要点出来，结尾我自然会说的，你这样做很有意思是吗？

LZ要求不剧透，72L剧透，故删之。
无心淡定，结局交代一下就好了。

淡定了~~无心脾气有些急躁，嘿嘿~~抱抱小竹竹和石蕊姐~~

回复：75楼
为毛不抱葛格……

回复：77楼
回复：78楼
俩娃，注意看73、74、75L……

咸菜累死葛格了真特么的麻烦哥表示你要过来给哥压压当报酬=皿=下面放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