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姆达莉”/人类(目前)/某部落废墟
我看见海姆达莉·阿尤索的左眼被撕裂了。
一只白色肉虫撕开了她的眼球,还是眼球变成了肉虫?只见那恶心的东西蠕动肥胖的乳白身躯,从变成血洞的眼眶里探出头来,试探似地动了动它的两瓣口器,像是在招手——祭坛下的人们甚至还能从这只虫子身上闻到新鲜的血与肉的气味——来自同类的,人类新生儿的气味,从那只恶心怪异的肉虫身上散发出来。
“看啊,这是自然在降下祂的恩惠!和‘启示’一样的颜色,这是自然在回应我们的请求,这是自然在诞下祂神圣的子嗣!”
海姆达莉·阿尤索身边的男人向着人群抬起了双臂,他在高喊着。我从他身上只能看到亢奋。他的计划成功了,他的努力得到了命运的回应。他在圣女身体里种下的东西已经孵化完全,新的生命正在诞生。
祭坛底下的人们有的呆住了、有的将信将疑、有的被祭坛上的骇人场面惊吓到,闭上双眼。他们相信他们的祭司,但他们的视线不约而同地看向祭坛上呆站着的海姆达莉,看向他们的“小太阳”,他们的圣女,目光里多是疑惑。这种神启的形式与他们想象的想去甚远,他们愈发迫切地想从当事人身上获得回应。得到能解释这个场面,让茫然的他们得到安抚的答案。
白色的肉虫伸出它粗短的步足,攀着海姆达莉·阿尤索的眼眶,继续扭动它臃肿丑陋的身躯,从女孩的身体上脱离出来,如婴儿降生一般,“呱呱坠地”,落在海姆达莉的腿上带起一下粘腻恶心的潮湿声响。刚刚失去一只眼睛的女孩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她没有因疼痛而哭喊惨叫,她没有用带着痛苦与诧异的眼神看向身旁的祭司,她甚至只是发现了自己的视野忽然少了一半,另一只完好的眼眸干净澄澈,相比先前只是有了点疑惑的意思,瞳孔里漂亮的蓝色也在变得灰白,变得和祭坛高处散发着永恒光芒的“启示”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们的日常生活被狩猎、耕种、进食、睡觉与盲目的祈祷塞满,他们是被生命与自然所驯养的温顺牲畜,他们脑袋那块单纯的肉里只剩下善良和愚昧。
他们知道,祭司接受了自然的启示,祭司的智慧无与伦比,祭司的虔诚无法比拟。克洛克沃克里伯的话就是他们的行为准则,是他的话绝对不会错。圣女海姆达莉·阿尤索也全然没有任何痛苦的样子。
祭司是能领导部落,让部落千秋万代的智者;圣女是被自然选中,纯净完美的幸运儿;祭坛最高处永远闪耀的‘启示’是提醒他们保持前程的信标。
她依然安静地坐在祭坛上,任由恶心的虫子在她的腿上扭动。虫子的发声器官振动着,发出婴儿哭号一般的噪音,让人反胃的扭动开始变成诡异的抽搐。
海姆达莉·阿尤索失明了,她的听觉、触觉、嗅觉、味觉也变得迟钝无比。
我看见她的腹中有三个肉块在吞吃她的器官,用宿主的血肉发育幼体;
我察觉他的嘴边有两道弧度想撕裂他的伪装,让造物的降临补完幻想;
我听闻她的腿上有一阵啼哭正唤醒它的同类,以猴子的生命歌颂新生。
幼虫抽动着,发出奶臭味的白色体表迅速变得黝黑,柔软的躯体很快变得坚硬。跳过了化蛹阶段的幼虫直接生出了甲壳,长出了翅膀。从海姆达莉·阿尤索眼眶中流出的血液顺着脸颊与下巴淌下,在衣物上尽情涂画刺鼻的色彩,她还浑然不知,没有表情,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仿佛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她在用行动告诉部落的人们,祭司的智慧无可质疑,新生命的降生神圣无比。
“海姆达莉·阿尤索——我们的圣女将她的一切献给自然,自然用她的一切创造出神圣的造物!能亲眼看见神明的降临,这是我们的荣幸!”
他的语调愈发激昂。他扯着嗓子,心里挤压许久的情绪已经将他的表情撑开了一个小口,扭曲了他的笑容。
“庆贺吧!所有人都围过来,跳起我们的祭舞,好好看看这圣洁的存在!”
疑惑与恐惧,云雾一样飘忽不定的情绪迅速清晰,在那污秽生物的羽化中,全部蜕变成统一的麻木。
他们藏起自己的恐惧,曲解自己的疑惑,缝上自己的嘴巴;他们呼朋引伴,听从祭司的命令,聚到祭坛前,看着他们爱着的圣女,看着那个所谓神圣的虫子,尽力将其形象扭曲成在自己心中“神圣”的东西该有的样子。
人们舒展手臂,重踏地面,以步伐作为鼓槌,用大地作鼓面,奏起部落祭舞的鼓点。
此时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想,唯有遵从他的命令,遵从它们的信仰。
我看了看海姆达莉·阿尤索。
她的腹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她腹中的“孩子”掏空了母亲的腹部,以她的血肉完成了羽化。
人们反复踩踏地面,高举双手,奋力高呼。
她干瘪下去的肚子被切开,脊椎被折断,干净地没有一滴液体渗漏。她的下半身还依然安静地坐在祭坛中央,她的上半身就像被拦腰劈开的小树一样仰面倒下。
人们平举双臂,单脚蹬地,拥抱自然。
她腿上的虫高速振动双翼,带动其尚还有些臃肿的丑陋身躯。就像刚刚知道进食的幼儿,以与之不符的快速飞向祭坛下距离最近的一人,尖锐的头部撕开他的皮肤,丑陋的身躯左右扭动,把整个身体用力送进人的腹中。
人们再次反复踩踏,高举双臂,赞美自然。他们浑然不知正在发生的事,没有疼痛,没有惊慌。他们奋力地舞动着自己的身体。
吃掉圣女整个腰腹的几只虫子用不规则的,没有眼睛的,散发着奶臭味与血腥味的身体振动起自己造型怪异的双翼,飞快扎进了另外几人的腹中。
随着踩踏的鼓点,人们将双臂在额前交叉,念诵起复杂的话语/悼词。
几个人倒了下去,他们的腰腹被掏空,脊椎被折断,被分成两截,干净得没有一点液体渗出。新的虫子从他们的身体中钻出,瘟疫一样飞快进入了下一批人的身体。
我看见它们仍在起舞,不论男女老幼。
它们跳起神圣的祭舞,在圣女的带领下成为祭司圣物的食粮。它们的舞步带来了神圣的丰收,牲畜的献祭让愉悦的意志降下祂独特的恩典。
我看见祭司抬起了头,他正盯着我。
他看见了黑色的太阳,他看见了他的梦,他看见了他所渴望的一切。
他还看见了无垠的星空,他渴望在这其中找到他的位置,找到那个黑色太阳的位置。
我看见海姆达莉·阿尤索死了。
我闭上了眼睛,将这一切仔细梳理完全,裹成一个精细的包裹,放进我记忆的一角。
我听见男人撕扯着喉咙,发出奇特的噪音,我听见他的噪音逐渐远去。
祭坛上支撑着我身体的立柱倒下了,我落到了祭坛中心的小小尸体身边。这里遍地都是即采即用的材料,用以修补残缺的载体刚刚好。
海姆达莉动起她残缺的上半身,像块破布一样攀上自己仍保持着坐姿的下半身;两半脊椎的断面完美地重合,残缺的组织一丝一缕地缓慢再生。我意识到这是个前所未有的孱弱载体,但这是我下意识的选择,原因不在我,我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这和我很像。
太阳反复升起落下,祭坛下的那堆烂肉也早已开始被分食。我看见它们叼来树枝,花草、绿叶、果实,围绕着一动不动的海姆达莉,簇拥着她摆出一个笨拙歪斜的圆圈。它们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靠近,放下东西,然后低头离开。就像我最开始来到这个部落,人们围绕着我献上他们茫然的敬意。
海姆达莉的身躯在太阳第■次升起后完全长成。
她睁开眼,我发现我的光变成了月光一般微弱的蓝色。
她太弱了,身体变得比死前更加脆弱,比她这个年龄的雌性要弱不少,我甚至都不能把她的右眼也变成我——只能就这么让她的右眼保持失明的状态。
海姆达莉身上破碎的布条已经没有作为人类衣服的作用,我只得向附近的狼群寻求合作——我提供可狩猎的人类的位置,它们提供狩猎的力量;它们获得足以养活一窝甚至更多幼崽的肉,我获得那些人类的携带的衣物、工具与食物。
——
惨叫声中,迷路的旅者被疯癫的狼群一个个咬断脖颈,活活分食。几近赤裸的海姆达莉穿上他们的衣物,戴上宽大的兜帽将脸藏入阴影,由一头健壮的公鹿暂时作为坐骑,载着我踏上旅途。
没有刻意设定的目的地,只是一路寻找水源或是食物延续生命,漫无目的地向前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