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暮色清冷,沾衣的雨丝若有若无。
隔了一扇门,朱七七端着药汤徘徊在书房外。从堂屋走来,她一路都在琢磨。若是沈浪问起她怎么来了,她要如何解释?是打个哈哈权当偶然路过,还是另寻别的理由?无论哪种说辞,想要敷衍过去都愁人得很。
推门而入,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沈浪以手支颐坐在桌案前,不知何时已睡了过去。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大约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见此情形,朱七七原打算先退出去,忽地感觉有寒风透入屋内,她走到旁边将窗扇关严实些,再拿起榻上的外衫为沈浪披上。走了没两步,她又觉得案上燃着的烛火有些晃眼,怕沈浪睡不踏实,便寻了个铜镇纸将烛芯摁灭,整个过程悄然无声。
屋子里霎时黑漆漆一片,朱七七甚满意。
等到挑帘出了门她才想起还有东西没拿,忙又轻手轻脚地折回去,端起药碗正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憋笑的声音:“七七,你这来来回回的,是在做什么?”
朱七七转过身使劲眨了眨眼,有些迷糊:“师……师父,原来你没睡着啊。”
澄黄的灯光重又燃起,沈浪踱到朱七七面前,语气中带着揶揄:“嗯,这药味太重,你刚进屋我就醒了。”
他伸手接过朱七七手中的药碗,目光安静且温柔:“你呀,明明最怕闻到药味还捧着走来走去,又犯傻了是不是?”
“才不是呢。我……”浓浓的苦味熏得朱七七头晕眼花,要强的姑娘愣是打起精神胡说八道:“我是怕药太烫了不能入口,想着走两圈等药凉了再叫醒你。”
沈浪在她额头轻轻一弹,无奈道:“你看看你,眉头拧得都能打结了,还在那里硬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
朱七七少时相当活泼好动,别说让她循规蹈矩,能够不闯祸便很难得了。
初开始,沈浪对着这么个小丫头,难免纵着些,遇到实在看不过眼的也会管教几句。偏偏朱七七天生一副古灵精怪的性子,挨了骂却不哭,反倒冲沈浪扮起鬼脸,总要逗得他开颜为笑才作罢。是以沈浪每管教一回,朱七七折腾的劲头更盛一回,沈浪也只得望天长气。
当然,也有例外。
朱七七自小闻不得药味,时常是沈浪温言软语哄了半天,她只管捏着鼻子直摇头。直到有一回沈浪瞅着她病恹恹的模样终于发了急,将药碗往桌上重重一搁,板起脸道:“药也不喝,饭也不吃,朱七七就你这样子还想学功夫。你看看自己那身板,是提得起棍,还是挥得动剑?塞那儿挡个门缝都嫌四面漏风!”
朱七七还从没听沈浪说过狠话,一张小脸顿时白得像纸片似的。她紧紧咬着下唇,一骨碌跳下床榻,三两步走到桌前端起汤药一口灌了下去,说话时连声音都带了哭腔:“药已经喝了,饭留着待会儿再吃。师父若是嫌我没用,不想再收留我,直说就是了。”
一通莫名抢白弄得沈浪有些晕,不知道朱七七的脑瓜子怎么就转到了那茬:“七七,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惜,话还没说完他就被犯了倔脾气的姑娘推出门外。
“砰——”
门扇紧闭,朱七七抱膝蹲坐在地。方才不当心磕到了脚,她咬牙不愿在沈浪面前喊疼,这会儿揉着脚踝越想越委屈,眼中的泪直直跌落。
屋子里药味氤氲,淡淡水雾中沈浪的面容有些模糊。须臾,他吹了吹热气:“治风寒的药要趁热喝才有效,凉了药性就弱了。”
朱七七见沈浪皱着眉慢慢饮尽汤药,问:“是不是很苦?”
“其实也还好,不算很苦。”沈浪将碗搁在一旁,道:“再说,就算怕苦也不能直接往下灌。哪有人像你那般胡来的,可不是被烫得直跳脚了么。”
朱七七怔了怔:“师父,原来你知道啊。”
“嗯。”沈浪故意拖长音。那晚朱七七躲在门后悄悄抹眼泪,他在屋外干着急,守了整宿。
朱七七颇有些尴尬,讷讷道:“我只是……不想让师父觉得我没用。”即便沈浪什么都没问,她那些心思,他仿佛一猜便知。
如墨的眸子里映着清浅的光,沈浪淡淡一笑,牵起朱七七的手说道:“我带你四处转转。”他的笑衬着烛光,好似一泓春水。朱七七被这笑容晃了眼,任他牵着亦步亦趋。
书房后另有花圃。
枫藤倚着墙根,迎风摇曳。晚梅错落枝头,颜色正好。此时天色欲暗未暗,摆在树下的盆景浅影蒙蒙,让人瞧不真切,朱七七不觉朝前行了几步。
釉彩盆中的绿植修剪得枝叶停匀,初绽的花苞清雅隽丽。朱七七伸出手喃喃开口:“这花……”
“今年雨水多,想不到这株鸢兰竟然开了。”修长的手指托起花瓣,声音亦有惊喜。
朱七七揉了揉眼,眸中泛起湿意。
早年她随沈浪去北地游历,被燕云关外一眼望不到头的花海所震撼,一时兴起便寻了些花种回来。彼时她还是少年心性,哪里会有耐心,全都是沈浪在培植。只是南方多雨,鸢兰不耐潮湿的气候,那几年从没开过花,她瞅着蔫巴巴的枝条忿然道总有一日要让它开遍山庄。
后来她闲来无聊将旧事讲与沈浪听,说起湘郡有家,母亲提过春来府中草木繁盛,清香满园。她随口扯了句若是把鸢兰栽种在老宅,指不定哪天就能铁树开花。
当时沈浪听了她这番话,静了良久,只应了一个字:“嗯。”
这事已过去好些年,连她自己都要忘了。
今夜雨雾朦胧,庭前处处茂然之景,几多暗香浮动。而鸢兰,已然绽放。无声无息,美得像是一场梦。
朱七七没想到沈浪会将她的一句戏言放在了心上。当初他那淡淡一声,原来是应下她的承诺。她蓦然转过身,情难自持。
伞下之人一袭月白长衫,腰间系了青绒丝绦,只是站在那里,就如一抹水墨山色入了画,尽显风流。
微风拂乱了秀发,一滴泪从朱七七眼角划过。沈浪帮她将发丝拢去耳后,声音有一丝迟疑:“七七,怎么了?”
朱七七摇了摇头,不知如何回答,沈浪便没有再问。
“师父,谢谢你。”她垂下眼眸,不敢看他的脸。
未几,沈浪轻轻一笑,柔声说:“没什么的。”
朱七七却又摇摇头,拽起他的衣袖擦了擦脸颊,闷声道:“师父,这些就是你说的要紧事吗?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你能不能全都说了,我可不想再抹眼泪。”
沈浪抬手抚着她的发,片刻后扬起眉角,笑容温和清澈。
雨声淅淅沥沥,环臂而来的温暖气息将朱七七裹住:“雨下大了,我们进去吧。”
走进书房,屋子里黑漆漆一片,桌上的烛火早已熄灭。好在廊下还有灯火,朱七七就着窗前微光想去点灯,才刚迈步手腕就被轻轻握住。
朱七七怔了怔,侧首望去:“师父?”
寂然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沈浪唤了她一声:“七七。”
“师父……”朱七七感到覆在腕上的掌心变得滚烫,她情思微动,仿若有一根弦绷紧在了心深处,轻声道:“沈浪?”
夜风扬起纱帘,将照入户的灯光滤得更淡。昏暗的光影中,落在耳畔的声音是不同于往日的低柔,沈浪忽然问道:“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要走?
朱七七听了这声问,身子遽然一僵。周遭又黑又静,她抬起头望向沈浪,在这么暗的地方,她清清楚楚看见他的目光,明亮而深邃。
还有自己的心跳,地动山摇。
朱七七挣扎了一下,沈浪松开手,然后静静地看着她。
“为什么要走?”沈浪又问了一遍。
那夜从迷乱中清醒,眼前模糊一片,依稀看到的是身边未着寸缕的白飞飞。她神色恍惚,脸色亦有点苍白,垂着泪说她是心甘情愿的。后来他也曾问过掌柜,对方直言当晚只有白飞飞一人来过客栈。大错铸成,他并非不愿面对现实,可当时再是失了理智,他能确定那位姑娘并不是白飞飞。但又会是谁?她又去了哪里?
等不及眼睛痊愈,他就急匆匆往回赶,白飞飞什么都没说,只是一路默默跟随着他。经过江陵的时候,白飞飞提出想去武林大会见识一下,这样的恳求让他实难拒绝,有关他们的传言也就此而起。
白飞飞的心思不言而喻,他自坦荡,没有揭穿不过是顾及姑娘家的颜面。真正让他日夜挂牵,不知喜忧作何的是情迷之时那亦真亦幻的影子。
直到此刻,才有了答案。
沈浪的眸光浅浅深深,乍看去,像是蓄着清潭,又像细细无声的雨,将一切笼罩其中。
朱七七抿了抿唇,紧紧抵住背后的门扇。忽地,清冽的气息扑袭而来,沈浪伸手扶上了她的腰。朱七七忍不住一颤,心底扯紧的那根弦仿佛就快要绷断。
沈浪微倾下身,轻柔地,满含怜惜又分外绵长地唤了她一声:“七七——”
微凉的指尖隔着衣衫带起一股莫名的灼热,他的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脸颊,那低沉的叹息最终令她溃不成军。朱七七闭上双眸,唇上覆来一片温热。
沈浪收紧双臂,整个身子都向她倾压过去。朱七七立不住,只能去扶他的肩。缠绵厮磨,他温柔得像潭水,引着她不由自主地深陷。
朱七七只觉醉人的气息从唇齿间渗入,还掺杂着一丝淡淡的药味。她不自觉地回应着,不浅也不深,将那残留的苦涩全都吻尽。
掌心厮抚,唇舌纠缠,触缠之处皆是温软。渴望在心中弥散,越是胶着,越发让人迷醉,带出销魂蚀骨地靡足。良久,沈浪终于松开了力道,他微微喘息着,目不转睛地望着朱七七。
朱七七同样心跳簇乱。在这幽暗春夜中,他是目之可循的融融星光,而她就像振起双翅的蛱蝶,翩翩越过风雨。
三千世界,她不愿再与他分离。
柔润的唇甘甜芬芳,勾起情火似要将理智融化。沈浪俯脸抵着朱七七的额头,哑着嗓子问:“为什么?七七,为什么那时你要离开?为什么不告诉我……”
朱七七环臂勾缠住沈浪,含糊道:“说与不说,你不是都知道了嘛。”万语千言一时也无从说起,她喘息着去吻他的唇,“沈浪,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很清楚。那些……那些等以后再告诉你好不好?”
灯火暗去的一刹那,沈浪倾身相拥,将她所有的温软都尽纳于怀。此时此刻,他的神魂只为眼前人所牵动,欲//望//充盈,渴求是前所未有地激荡,不知今夕何夕。
春雨浇洒于天地间,汇成令人且醉且浮沉的汪洋。浮生都化作无形,让心中情潮,绵绵痴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