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什么，似乎对于我对进食没有完全失去欲望这件事有点高兴，只是在我的枕头下塞了几个旺旺雪饼，让我晚上不用再起床偷吃零食，可以正大光明地吃。
我试探着吃了几个，第二天枕头下的雪饼又补满了。他对我不爱吃他做的正餐有点委屈，每天都企图哄骗我多吃点饭，无果，只能委屈着为我枕头下的零食补货，祈祷我的厌食快些好转。

被他监督着吃药时，会突然感受到他藏在严肃与紧张之下的疲惫。我很难过，又不知所措，除了乖乖咽下药片后上床睡觉外似乎什么也做不了，病情不仅在摧毁着我的健康，也在摧毁着他的精力。
我不想这样。

为了帮助我康复，刀爹找了很多科普文章来看。在一次复查回来的路上，他拿着检测结果逐字逐句地读，读罢，抬头认真地看着我，问了我许多。
我想了想，关于抑郁，也关于我自己。
最后我只能回答他，大概以后会变好吧。

他握着我的手，让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沉默了一会，他突然讲了一个段子。
讲完，他温柔地问我，会开心吗？
我说，听到的那一瞬间会开心，然后又会恢复老样子。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给我讲了一路的段子。

其实段子并不很有趣，有趣的是刀爹一脸严肃地在地铁上讲段子的模样。那一刻确实是开心的，我在地铁上仰头看着他，久违地发自真心笑了出来。

药物和心理辅导都没有起作用，我依然想要自残。在一次我单方面的争吵中，摔破了一个马克杯，虽然刀爹第一时间紧张地打扫了杯子残骸，我依然偷偷捡起了一块瓷片，藏在了浴室的洗衣机下。

有一天，没有任何征兆地，我的情绪突然崩溃了。我穿着衣服坐在浴室里，喷头涌出的冷水浸过我的身体，我摸出了那块碎瓷片。

刀爹发现我时，腿上有一道长且深的伤痕，浴室的瓷砖上满是乱七八糟的血迹。他一言不发，为我清理伤口，包扎，把全身湿透的我从浴室里抱出来，放在床上，细细地擦干我的头发，把我从痛苦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等我终于平息下来，疲惫地卷在被子里后，他独自一人去了另一个房间。
我听见了他重重锤墙的声音。不同于我，他连发泄都要克制，因为担心出声会影响我的情绪，他一言不发，将一切都咽下。

曾经有很多次，在窗边，在楼顶，路过天桥与河流时，我都在想，就这样算了吧。
拼命加班的日子好像就在昨天，那时我无所不能，一切都手到擒来，我们的未来在我的规划下拥有无限的可能性，唯独不应有这样疲惫不堪的现实。
但是刀爹永远都在我身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我突然舍不得与这个世界告别。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刀爹是我的救命恩人。或许这听起来太过于沉重，但没有他，我无法想象自己要如何撑过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

为了盖住那些自残在我身上留下的疤痕，刀爹和我一起去纹了身。我纹了一个罗盘，指针向东，正好是他的名字。
他永远是我的方向。

刀爹选了蛇杖的图案，双蛇缠杖，与他就读医学院的院徽一样。他从没抱怨过，但我清楚他的心里对不能做医生一直抱有遗憾。企业的生物检验员是个好差事，但对于刀爹来说，这是迁就我的无奈之举。

19年底，我的病情稍微好转了些，情绪稳定了许多，不再自残，渐渐有了食欲。刀爹非常欣慰，做饭更卖力了，企图将餐厅搬到家里来。他每天都悄悄地记下我吃了多少，哪怕多吃了一根青菜，他都会开心地抱住我鼓励亲吻。
随着病情的康复，我对刀爹更加羞惭了。他对我越好，我越痛苦于发病时对他的折磨与迁怒，他的一切都给了我，我却依然缺乏安全感，并且随着时间推移愈发严重。

病情虽然有好转，但出现了癔病的症状，我的眼前会生出幻觉。刀爹没有察觉到这些，他早早预定了国庆假期的票，带着我去了山上的景区散心。
我们在山上住了一周，不怎么看手机，每天都在葱郁的树林里牵着手散步，亲呢地说一些悄悄话。除了草木与飞落枝头的莺儿，谁也不知道我们在哪里。

我们订的房间位置很好，窗外是一片翠竹林，风一吹，叶片波浪一般哗啦啦地响，人处于其中，仿佛身心都沉静下来。我在床上醒来，刀爹坐在床尾，看着窗外的竹林。
他看着竹子，我看着他。
他问我，竹林美吗？
我笑起来：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