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2017年的一天。
芙雅·布莱曼戴着情人赠予的宝石项链,登上从特拉华州出行的豪华游轮,蟹宴刺身被冷落在盘中,舞池弥漫着荷尔蒙,甜腻的酒湿漉了身体,从嘴里吐出的音节像溶洞里滴落在水,撞在石壁,清缓地回荡,一些十七岁少女特有的青春,灵动,和不甚熟练的妩媚,她用这种声音在舞台歌唱,并不红火,没背景,没权势,但极具蛊惑力的容貌足以让情人兼前辈带上圈内纵乐的私人派对。
身处包间,面前摆放着剔透晶莹的刺身,透过诡异的色泽,芙雅仿佛看见自身染成蓝黑的波浪卷长发——照着深海的色彩,前辈让她吃,混在一起的三位年轻人已经在吞咽,她不喜欢,也跟着吃,直到弹软紧实的肉下了肚,他们嘻嘻哈哈地议论着人鱼果然名不虚传,然后芙雅被雷劈了般一抖,呕吐感顿时代替鲜嫩的口感席来,房间角落的灯光忽然亮起,于阴影中浮现巨型玻璃缸,赫然匐着条半人半鱼的生物。深色的长发半遮挡线条犀利深刻的脸部,瘦得嶙峋的脊背在动,手臂青灰皮肤遍布疤痕,腹部以鳞片渐变成连接在下半身的硕大鱼尾,黑亮黑亮的,边缘倒刺如同刀锋般骇人,只是几乎没有一处完好无损,剜出的块状伤口大大小小,外翻的皮肉打着卷发白,最靠近中间的伤处现出森森骨头。
它察觉环境异动,睁开了眼,碧色眼珠转向芙雅,蓝色的光、黑色的鳞、灰青的脸,和红色的血丝交织,竟生出种雌雄莫辨的、神秘的美感。
前辈环上她的腰肢,芙雅低头沉默着无动于衷,埋藏在海底的蚌打开了壳,被遗忘的宝藏重新复苏进记忆层面,有很熟悉很熟悉的味道,挖不出来反倒黏上一手的沙土,指甲嵌进掌心的刺痛使她移开注意力,用沾了酒而晕得水润艳红的唇亲他的脸,亲昵地说很好吃,她浑身发冷,愣是撑到欢聚暂时结束的夜晚,无尽的周旋和调笑换得更多消息,譬如说此行的另外目的是——再度狩猎海妖、人鱼,随便怎么称呼。她以好奇为由在丢开电子设备的前提请求近距离观赏人鱼,于是芙雅关上包间门,颤抖的手触着玻璃,它们的影子面对面的交错,依稀辨认人鱼作出的口型是:
“My...girl.”
今夜是他们规划捕捞的时间,没有人在意小歌手在和半人半鱼做什么,芙雅费力得打开顶盖,人鱼哗啦地浮出水面,水珠从微垂的长睫处滑落,点在她脸上,修长苍白的手蹭过侧颊,抚摸,游移,最后捧着,忽然发了力俯身亲吻她的唇,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海腥蔓延开来,被没来得及反应的芙雅一口吞下,多余的血液顺着唇角溢出,流淌过下颚,肩膀,滴落在腿部大片白皙的肌肤,呈现触目惊心的红。船舱外的海域传来沉闷的尖啸,它用自己咬破的舌头舔了舔她唇角的血迹,捂紧芙雅的耳朵发出锐利悲凉的长啸。邮轮剧烈地晃动,壁画酒杯劈里啪啦摔了一地,直到海水猛地涌进,淹没众人高呼,寂静和黑暗封闭听觉和视野,无数破碎的画面划过脑海,像电视机故障的雪花,兹拉一声归回漆黑,芙雅挣扎着沉入海底,肺部空气被水彻底代替,百来人相继在幽深的海水中停止呼吸,躁动终于平息,极夜降临,风平浪静,鱼尾震起的涟漪扫开了漂浮的残骸。
细看突显的漩涡,冒出的黑影逐渐清晰,鱼群竟簇拥着人形,芙雅挥动双臂,奋力跃起,突破海平面时骤然睁眼溅落水花一片,黑蓝卷发像浓密的海草披在身后,露出光洁的肩,她一头扎进水里,食道和胃部灼烧不止,热度向四肢汇去变得温暖,曾经流逝的生命力充盈地分配给每个细胞,没有氧气,也丝毫不会阻挡她自由自在的畅游和呼吸,耳畔的嗡鸣化作轻语,她听出是一首未曾知道,古老悠长的歌谣。
芙雅轻盈地翻了个圈,白皙得几乎透明的双手交握着按在胸前,歌声从喉间溢出,回应它们的旋律,断断续续,她想起了什么,裙摆和发丝扬出弯月的弧度,双腿纤细但有力地划动,鱼群玛瑙耳环,宝石项链和银金色交错编织的花纹,反射出深蓝的光泽,水流在身侧匪夷所思地变换,像弓箭手射出的箭,迅猛地打穿阻隔的木板,又汇聚成柔和的丝绸,托着她往陆地游去,海水和眼泪流出眼眶,通红血丝搅得浑浊的眼球不再清明,隐约有发青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