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15年前死去的小提琴师。
他是以指尖抒发思念的拉琴少年。
他们隔着一个空间相恋。
陈旧的古董店铺内,幼年周天赐从母亲手里接过了提琴。小孩炙热的手掌贴着琴弦,一起一伏的脉搏传达着生气。店外阳光滋滋作响,余其扬只觉得太阳穴发麻,或许是灵魂被禁锢在小提琴内太久了,大脑一遍一遍荡着回声的是那稚嫩的童音。
你叫什么名字?
不是对一件玩具,不是对着冰冷质感的物事,而是对着“他”。
身边毫无生气的黏稠空气似乎也变得生动起来,在看不见的空间里,余其扬温柔地笑了。
香港的雨总是升腾着闷热的潮湿,日子过了一拨又一拨,周天赐不再是掖着被角抱小提琴入睡的孩童,而是成长为了挺拔英气的少年。
他打开琴盒,空气中溢出了松香的清新味道,犹如人的呼吸;无论有力的下弓,或是激昂的跳弓都像极了心跳。周天赐摇摇头,笑自己一定是练琴练傻了,哪里有什么人?却生生在揉弦时听到极低极低的一声叹息。
点点往事排山倒海般地压过来,一层接一层重重铺在周天赐身上,他僵硬地抽了抽手指。
原来一直都有这样一个人,样貌模糊,气息却熟悉得惊心动魄。
“我真的很希望很希望你会出来的。”雨点噼噼啪啪砸下来,细致如亲吻。小提琴毫无生气地被搁置在那里,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灰尘,如此近却又那样远,周天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但我知道已经不可能了。”
——假如你的指尖感受到琴弦的颤动,那是我在吻你。
——你能感受得到么?
1941年,日军从上空丢下几枚炸弹,战争咆哮着张开口,似乎要碾碎这座城。
“母亲,我想去做战地记者,”周天赐眼神很坚定。
“你不用担心我们的,你自己照顾自己,”不再年轻的妇人语调微微颤抖。
“我这一走,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猛一扭头,留下决绝的背影,年轻的身体走向战火。
——假如只有接近死亡时才能看到你,那我愿意一搏。
在去往前线的路上,周天赐开始谱曲。一路上他见到了新鲜的血,还带着体温的肢体。战争把每一个人的敏感神经无限放大,思念被撕开一个口后再也收拾不住,绝了堤,洋洋洒洒地在五线谱上抒发。他管这首曲子叫做轮舞曲。
某日正展开琴谱,思量着要不要于某段提高一个八度,却突然像被抽去了全身血液般的僵在那里,耳边隆隆作响如轰炸机一圈一圈盘旋,又气血上涌面色潮红。
那琴谱上赧然写着一个“爱”字。
“我保证我们很快可以见面。”是承诺,他知道他在听。
部队新来了个小记者,不怕死地只知道往前冲,有时候端着个相机竟不知道躲闪,却谁都碰不得他随身携带的小提琴盒。
青梅竹马碧琪来找他,“天赐我求求你不要再去了……”后半段被吞在炸弹嘶嘶的鬼叫里。
“我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他!”周天赐推开小姑娘,眼底有了歉意,但是没有悔意。
惊慌逃散的人群,被炮火袭击了只剩半棵的树,燃烧着的像在垂死挣扎的汽车……这些全部被定格在周天赐的相机里。镜头前突然出现了个有些惊慌失措的身影,精致的五官英挺的鼻,周天赐看得眼熟,不远处却落下个炸弹削去了半截土墩。
这才灰头土脸地放下相机,看到了眼前的人。
其实只是短短一秒的时间,但在这天地间,这战火中,这无时不刻逼近的死亡面前,仿佛经历了一生一世这么长。他朝他微笑,意料之中的清雅;薄唇翘起,温度一定如雨点般微凉。他们第一次见面,却相爱了十年。
周天赐刚想朝他走去,却突然脚下一空,五脏六腑仿佛被移了位置,耳膜承受着劈头盖脸一记闷响。有意识时才惊觉自己被弹到了十米开外,方才站的地方已被炸得陷下一个坑,哧溜哧溜冒着黑浊的烟。背后疼得如火烧,用手一摸,背在身后的琴盒早就被炸了个稀烂,手掌
冒的全是自己的血。
周天赐心底猛地一凉,胃狠狠绞痛,那些四处窜起的硫磺味道的尘土中,分明还有被炸去了半截,自己的那把琴!
——其实我一直不知道为何要学乐器,但是现在我知。
爱,就是这首曲子的灵魂。
——我以思念谱曲,你以爱回赠。我以性命来搏上一见,却不知初见竟成诀别。究竟是对是错,是缘是孽。
在那铺天盖地的硝烟中,不顾身后战士的呼喊,周天赐疯也似地朝前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