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帝者，忍也。
我被册立为太子的那天，父皇告诉我，做帝王，便是忍耐，喜怒哀乐不动于形，如此，便不会有弱点。
我按部就班，顺着帝王之道前行。
直到，我遇见了她。
沈容儿，三品侍郎侄女。
一开始也没有多么与众不同，只是不知为何，她的身影渐渐在我心上徘徊。
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有时候在御花园遇见她，她总是一身紫衣，一见到我，就笑得羞怯。
明明想要陪我散步，却羞红了一张脸，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
羞涩，又可爱。
她总爱去圣宸宫，却不常见我，往往托福财送吃食进来，便悄悄离去。
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食谱，日日都不重样。
我努力地，一视同仁地对待她。
从不主动靠近，却从不舍得拒绝。
她在宫里陪了我十年。
第七年的时候，她做了我的皇后，我唯一的妻子。
封后那一天，是我此生最为欢愉的一天。
她终于能够正大光明与我并肩，我们在天下人的祝贺和瞩目里，结为夫妇。
（二）
我以为，我们会就此相伴一生。
可不多时的，她不再主动接近我了。
圣宸宫里再没了她的温柔细语，御书房内再没了她送来温热的羹汤。
我克制着去质问她的欲望，奉行着不动声色的信条。
可连续三年，她都没有出席我的生辰宴会。
她一直抱病，不见我。
我努力地不见她，不想她，只在初一十五例行去她宫中。
她不再主动牵我的手，所有的肢体接触都被她推阻。
冬日廊下，我们从前常在梅影珊珊里闲庭信步。
而如今，她披着狐裘，在廊下看着满天风雪，眉眼落寞。
她到底在难过什么？
（三）
帝者，忍也，慎而独行。
我却不愿再独身前行。
我开始主动寻她。
她又开始对我笑。
我沉醉于她吝啬的温柔里，竟忘却了从前她的笑不是这样浮于表面的。
她还是有些冷淡，除了去奉天楼祈福便足不出户。
我越来越不能容忍她任何的敷衍。
日日寻她，盼她欢欣，盼她陪我。
可她的温柔慢慢褪了色，冷漠孤寂倦怠从她骨子里泛出，眉眼之间只剩下逢场作戏。
我茫然无知，一心沉迷于她予我的美梦。
直到几个月后，我们的儿子死去。
我赶到时，她立在风雪中，青丝染雪，眉目成霜。
她没有向我哭诉，苍白的面容如冰雪剔透，像天上月，可望不可及。
她泛红的眼里，一片空寂。
（四）
那是我第一次心生恐惧。
因为她仿佛了无牵挂，将离我而去。
好在，一个月后，太医诊断出她怀有三月身孕。
我有了可以留住她的砝码。
我抑制不住地雀跃却又倍感惶恐。
她的身体一向不好。
我四处搜寻灵丹妙药，日日送她补品，只盼她身体安康。
可她却像秋冬之际的繁花，渐渐枯萎凋零。
太医说，她郁结于心，心药难医，不宜受孕。
我患得患失，不只一次想过是否放弃这个孩子。
他是我留下她的砝码，也是我与她的联系。
无数个陪她入眠的夜晚，我辗转反侧，独坐天明。
看着她疲惫消瘦的面颊，双眸泛红。
终是下定决心。
可谁知，她拒绝了我。
她很久没有笑过，那天却温柔地笑着，笑容温暖而包含歉意。
她抚摸着隆起的小腹，看着我，眸子如往昔柔和。
她说，陛下，我想留下他。
恍然间，我明白了她决定要离开我。
（五）
此后三月，我再未见她一眼。
我不听有关于她的任何消息，用回避僵硬地面对一切。
仿佛只要我不去凤仪宫，不看到她，她还是和以前一样。
她生产那日，我听见凤仪宫来来往往。
到底还是去了。
在门外听着她有气无力的痛呼，一声一声，越来越虚弱。
生产仿佛一点一点夺走了她的生息。
我有多想进去就有多恐惧。
我害怕她熬不过去，就此离开。
枯坐在廊下一整夜，直至正午时分，她诞下一子。
我来不及松一口气，却见太医惊呼：
“娘娘血崩了！”
她又一次昏死过去，太医告诉我，皇后活不过三日。
我的脚如灌铅，一步一步走向她。
殿内寂静沉重，闻着她血液的味道，我只想落荒而逃。
她瘦的不成人形，面色惨白。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间碎裂的声音。
手指颤抖，轻轻抚上她的面颊。
她要走了。
我留不住她。
（六）
我喝了许多酒，醉到不省人事。
可醉梦里，帧帧是她。
从她十五岁那年一直到如今二十五岁，或笑或哭，或娇怯或微笑……
我醉在一个只有她的梦里。
倩淑妃闯进圣宸宫，她恶狠狠地夺走酒壶。
“陛下现在这副模样还配当一国之君么？倒不如把小皇子过继给我，直接退位让贤罢了！”
前朝动乱，我仿佛如梦初醒，将自己全部浸在宫务里。
但我的灵魂，还在梦里，未曾清醒。
三日后，又一个深夜里，我听见凤仪宫上下一片哭声。
她一向宽和，对待婢女如同亲友。
如今她走了，他们便用长街当哭送她离去。
哭声震天，遮云蔽月，夜空里布满了沉重的哀泣。
他们不舍，悲戚，哀恸……
我看着远处的凤仪宫，如同静止的雕塑，失了感情。
直到福财哭着进来告诉我。
沈皇后，薨逝。
胸腔里沉沉的被短暂冰封的情绪亟刻迸涌而出。痛意牵及五脏六腑，我猛然咳嗽不止，口腔一片腥甜
“陛下！！！”
在宫人们的惊呼声里，我推门而出。
鬓发散乱，鞋履不整，我甚至被石子绊倒。
身体上的痛苦已经彻底麻木，我踉跄爬起来，疯魔一般奔向凤仪宫。
泪水被风带走，呼吸之间是极浓的腥气。
凤仪宫跪倒了一片，白茫茫的一片。
他们披着白麻，痛哭着，没有人在乎谁来了。
哭声浩大，裹挟着秋夜里的凄寒。
我推开冬儿，看到病榻上的她。
她双眸紧闭，了无声息。
我跪倒在她身边，颤抖的手执起她冰凉的手。
从前这双手纤润莹白，如今却枯瘦不堪。
听着身后宫人们压抑的哭声，我红着眼。
为了这场诀别我做了千万次准备，可如今，仍是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