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凤仪宫内华灯初上。
香炉上飘着袅袅香烟，绕着高悬于殿顶的明珠转悠。
我阖着眼，听着冬寂潇潇端来一件又一件赏赐前来。
朱玉琳琅，金粉砌殿，花了人的眼。
倦怠。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不会为了所谓宠爱而喜悦。
“陛下，娘娘身体不适……”
泠泠说话间，一袭明黄龙袍的帝王掀帘而入。
帝王修眉高鼻，眉目隽秀，行走之间如明月清冷。
“容儿。”他的言语间带着淡淡温柔。
我嘴角衔起恰到好处的微笑，眸中是倦意，未曾直视他：“陛下。”
他最喜我柔情蜜意，偏生如今我难以逢场作戏。
这些时日里，我一次圣宸宫都没有去。
帝王或许察觉到帝后情分疏离，便时不时亲自寻我。
殊不知，他的陪伴更令我厌烦。
因为我一看见他，便会想起那个与他眉目相似，结局却相反的人——容予。
容予，你已经走了十年了。
这十年里，我得到了我想要的。
宠爱，后位，子嗣，权势……
我什么都有，却唯独失去了你。
更深露重。
我与帝王相对无言。
他抬手，似是想帮我摘下耳间朱玉。
我下意识地避开，抬起眸子，发现帝王正垂着眼看着我。
他眼睫鸦青，眸子似墨玉，一片深沉。
失落，冷意，恼怒，燥意一齐在眼底翻涌，却被他压下，终化作一声叹息。
“容儿，你在与朕生什么气？”
帝王素来冷漠，今日却罕见得步步退让。
我噙着笑：“臣妾只是有些累了。”
元隽看着我的眼睛，好看的眉蹙起。
他无可奈何。
他不明白为何想来温柔的皇后近日为何如此冷落他。
他继续将皇后耳间朱玉摘下。
“睡吧。”
又是一夜同床异梦。
竖日清晨，六宫嫔妃前来请安。
我自登上后位便不太管理宫中琐事。
这后宫里人来人往，她们争锋什么，争吵什么，我全不在意。
今日听着琳贵嫔指桑骂槐，我竟烦了。
“嫔妾听闻容皇后近日吃斋念佛，这做派到像极了仙去的太后娘娘。”
兴许琳贵嫔只是想咒我早逝，但她触了我的禁地。
太后娘娘，是我心头的刺。
她对我，有恩亦有怨。
恩重如山，一路提携我；怨亦深重，她杀了我的心上人。
指节微微蜷起，我在众妃子各色目光里轻笑起。
“看来琳贵嫔对礼佛也有兴趣呢，那么即日起，闭门为太后祈福三个月罢。”
琳贵嫔未曾想到我会罚她。她近来颇有小宠，加之家世好，在后宫里气焰嚣张，于是当即气红了一张脸：“……嫔妾不服！”
身后潇潇上前：“贵嫔娘娘违背凤命。”
我笑得凉薄：“那就二十板罢。”
很久没动过人了，新来的一批都忘记了继后沈容儿是怎么成为皇后的了。
众妃子散去后，冬寂扶着我出去晒太阳。
冬日里新雪初霁，地面依旧湿滑。
我对出门也失了兴趣，回来后枯坐殿中。
不知怎么又想起了容予。
那时候每日借着学医寻他，即便陪他看一天医书都不腻味，每日都很有趣。
深宫寂寥，我因他感到快乐，到头来却为了这寂寥深宫弃了他。
哪怕来世，我也没有机会与他再续前缘。
因为我的容予啊，他魂飞魄散了啊……
冬儿告诉我三皇子病了。
三皇子是我亲生的孩子，除了二公主承恩，我最疼爱的就是他。
只是这孩子随我，身体不好，因为功课太用功，已经生了几次病了。
去看这孩子，他躺在病榻上，小小的身子那么孱弱，脸蛋泛着苍白之色，已陷入昏迷。
我以为是之前的小病小痛，却见太医一脸凝重。
我心中焦躁，问太医。
太医只道：“这是从娘胎之中带出的不足之症，难以治愈啊！微臣只怕无力回天……”
我愣了半晌。
“真的……束手无策？”
“微臣……别无他法。”
话音刚落，我几欲下泪。
强忍着酸楚之意，我召集了所有太医。
这夜里，凤仪宫灯火通明。
太医们几进几出。
我守在这孩子身边，拭去他面上汗渍。
看着他渐渐黯淡的模样，我心如刀割。
这孩子向来可爱乖巧，还没上学堂的时候，每天缠着我玩耍，后来渐渐大了，便知道努力用功。
他是我深宫里的最挂念不下的人啊。
天将明时，宏儿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圆圆的，清澈又天真，但这双眼睛格外的亮。他扯着我的手，像年幼时玩闹一般：“母后带孩儿出去玩好不好？”
谁都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我的眼睛已经湿润，笑着握住他小小的手，哑声道：“好，母妃带你出去玩儿……”
可冬儿去拿斗篷的功夫，他便再度陷入昏迷。
我用帕子捂住嘴，泪水模糊了视线。
太医们希望我出去等待，我应下，慢慢走到廊下。
外面又下起了大雪，这是这一年最后一场大雪，白茫茫一片，像是为一个年幼的生命默默哀泣。
两个月后，我被太医诊断出怀了三个月的身孕。
我却不开心。
皇帝害怕我身体不好，便日日送补药来。
他常来看我小心翼翼抚摸我的肚子，冷峻的面庞也会带上淡淡的温柔。
我却感到自己一日比一日虚弱。
太医说我郁结于心，心症难医。
我日渐消瘦，枯瘦的身躯已经快承担不起孕育生命的重担。
孩子到了六月的时候，我已经每日要睡上九个时辰了。而清醒的时候越来越短。
皇帝要我放弃这个孩子。
我用消瘦的手指轻轻抚摸腹部，摇了摇头。
他错愕地看着我，第一次如此失态。
帝王向来冷漠的眼甚至泛起红意。
他抓住我的手：“容儿，孩子还会有的，等你身体好起来了，我们再要一对双胞胎，别意气用事好不好？”
帝王仿佛明白了皇后的想法，她不要他了。于是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却像一个寻常百姓，千方百计，只为了让妻子留在自己身边。
我微笑起来：“陛下，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我真的累了。为了后位，我做过太多妥协，手上沾了无数人的血，可登上了这个位置，我才觉得高处不胜寒，身边竟无一人可依。
现在我只想留下这个孩子，然后，寻找我的自由。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皇后，也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更不是一个贴心的妻子。我只想做自由的沈容儿。
从这朱门碧瓦的深宫里飞出去的沈容儿。
妄想可以再见到他的沈容儿。
那日过后帝王对我避而不见。
我不想计较也没有力气计较什么。
因为七月过后我开始整日陷入昏迷。
我的梦里有许多过往的事。
我梦见我十五岁那年初进宫时被人欺负，感染了风寒，太医不愿前来，救我的是容予。
我梦见那个白发异瞳，害怕我接近又渴望我接近的容予。
我梦见太医院里无数个和他翻越医书的日夜。
我梦见他吃了我送的汤圆后带着温度的眉眼。
我梦见他备了我爱吃的果子，梦见他送我的书签，梦见他递给我暖炉的手。
最后定格在我选择留在宫中时，他包含理解不悔不怨的目光。
梦见太多太多，我才发现，原来我以为我已经淡忘的细节依旧在我的心上生根。
生产那日，我痛的死去活来。
明明时常陷入昏迷可那一日我却格外清醒。
力量在身体里流失的感觉如影随形，每一次用力都是在消耗生命。
一整晚，帝王都没有出现。
正午时分，孩子顺利生产。
不多时，我血崩了。
这次不知道昏迷了多久。
脑海里各种片段浮浮沉沉。中途我短暂醒了好几次，只隐约听见太医们慌乱的声音和婢女们的哭泣声。
浮光掠影似的，我看见帐前立着一个清瘦的人影。
长发披散，形容憔悴。
那人上前轻轻唤我的名字，手抚上我的面庞，如对待珍宝一般小心翼翼。
他没有说话。
我又醒来了一次。
殿内罗帐昏昏，日色晦暗。
我看见冬儿，她正在垂泪，见我醒来忙去唤太医。
我制止了她，想坐起来，却觉得身体里所有力气被抽干了，只余空壳苟延残喘。
冬儿强忍泪水，将我扶起。
她明明动作小心轻柔，我干枯的身体却一阵阵发疼，从五脏六腑疼到骨肉肌理。
我没有说明，只微笑着问：“现在是何时？”
我一问，声音如游丝。
冬儿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她悲从中来。
她的伤心，她的无奈，她的愤怒尽数汇聚于她几近绝望的哭声里。
“娘娘昏迷了五天，可娘娘啊，陛下是何等绝情！他将您的孩子过继给了倩淑妃，这五天都未曾来见过您一眼！奴婢听闻圣宸宫在议论再行封后事宜……娘娘啊！您何苦为了陛下致自己于死地！”
我想告诉她别太难过，可听见动静后就奔进来的潇潇止住了冬儿的哭声。
“闭嘴！别在娘娘面前乱说话！娘娘需要静养，你出去！”
潇潇端着补药，快步前来，放柔声音：“娘娘别听冬儿胡说，陛下忙于政事罢了。来，我们把药喝了，身体才能好起来……”
她的眼底布满了疲惫的血丝。
我摇了摇头：“苦。”
其实我们都知道喝与不喝没有差别。
潇潇勉强笑着：“娘娘要不要吃点果脯？”
我不忍她再失落，点头。
果脯入口我分明尝不出味道。
身体已经衰败到味觉失灵了，嘴里苦涩发麻是常态。
我却笑了笑：“甜的。”
潇潇看着如此温柔的皇后又想起绝情的帝王，也红了眼，努力压住泪意。
嗯，不能让娘娘难过。
我看着自己瘦到骨头突出的手腕，笑着问：“潇潇，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娘娘永远风华绝代！”潇潇说着，一颗泪珠从眼眶滑落。她忙低下头擦干净，又固执道，“娘娘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便笑着，还想再说些什么，困意却上涌，将我淹没。
微风拂过窗棂，病榻上形销骨立的美人再度陷入昏迷。
“娘娘！”
“容娘娘！”
当天夜里，凤仪宫上下一片哭声。
建元十六年，温娴沈皇后，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