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引
①
“将军，你这白狐就准备一直养着？”
副将看见韩信怀里抱着的白狐，好奇的多看了几眼。韩信眼神扫过他，就见副将打了个哆嗦，一脸正色不再“乱看”。
“京城来了信，你去传令，三天后拔营回京。”
解释是不可能的，副将也不敢多问，领了令就离开。
韩信看着怀里的白狐，揉了揉它的头，微微一笑。
这个小家伙它“捡”回来也有五六日了，可不管他怎么说也不愿意出去走走，当初“捡”到时身上伤还挺重，如今也好的差不多了。
一直养着？他自然是不介意的，只要这只小狐狸不跑，他不介意一直养着，甚至，有点期待。
“小家伙，你有名字吗？”
他总觉得，它是能听懂自己的话的。
他幼时顽劣，话本看了不少，对狐妖可以说是也有过“向往”，只是……
“算了，都是话本里的东西，哪能是真的。”
抱着白狐到床边，将它放在床上，替它拢了拢被子。
最近这些日子，它有些嗜睡。
“好了，睡吧，我过会儿回来陪你。”
白狐吱吱应了几声，韩信的眸光柔软下来。
②
六月离京，如今转眼已是阳春三月，踏着号角声，韩信领着精兵凯旋。
街道两旁早就等满了百姓，投花掷果，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娘子，红着脸“扔”了个香囊，恰巧“落”在了韩信怀里白狐的头上。
白狐似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韩信从它的眼睛里看见了像人一样的愣怔，不由得勾唇。
路旁的百姓看见他们向来不苟言笑的将军笑了，不由得更加热烈的呼喊起来。
漫天花瓣，韩信抱着白狐，从城门一直到宫门。
“乖，我不能带你进宫，你回府等我好不好。”
白狐被他顺毛得很舒服，哼唧叫了一声，不情不愿的随着马车回了将军府。
韩信回府已经是夜里，凯旋归来，应酬少不了，他推了许多，才赶在戌时回来。
白狐听见动静，从床上跳了下来，走到门口，还没看清来人，就被韩信抱了起来。
“不乖，地下凉。”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是只狐狸，却忍不住将它看作人，小心照料着。
他可能是入了魔。
③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回京已有一月，韩信带着白狐去了城郊的浮图寺，他在京时每月都会来寺里住上几日。
他是浮图寺养大的孤儿，战场朝堂都不是他的归宿。
等边关稳定，四境归一，他想解甲归田，云游四方。
这般想着，他又看了看怀中的白狐，补了一句。
如果能带着小狐狸，更好。
住处在后山，院里种的不是菩提，是桃花。风一吹，落英缤纷，晃了眼。
“将军。”
韩信听见有人在唤他，有几分愣怔。声音带着几分轻佻，尾音上扬，他不由得朝声源处望去。
紫衣翩翩，人如玉，眉眼如画。
④
“别闹。”
小白狐变成少年郎，韩信以为自己会不适应，可事实上除了最初的惊讶，他格外平静。
“将军，你不打算给我起个名字吗？”
白狐笑倚在书案旁，用手握住韩信的手，不让他练字，韩信无奈，停了笔。
“让我帮你起？我自小练武，看的都是些兵法一类，可不会起什么好名字。”
白狐听他说，也不在意，就是不放开他的手：“没关系，将军起的名字，我都喜欢。”
见他“固执”，韩信无奈，只能顺着的手，将笔放下。
“好，我想想。”
他没给人起过名，一时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无意中看见屋里挂着的那副画。
他也不记得画是什么时候挂上的，上面画的正好是个紫衣少年，面容却是被遮住。
“李白。”
他突然开口，这个名字似乎是突然蹦出来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白狐似乎是愣了一下，目光深邃了那么一瞬，又被笑意掩去。
“好啊，就这个名字了，我挺喜欢的。”
韩信顿了顿，点头，错开他的目光，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的笑，还是因为他心中的异样。

⑤
“将军！敌军突袭！我们……守不住了……”
韩信听见面前的人说话，那人不是他的副将，可是他似乎是认识对方的。
“白一，还有多久。”
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干涩，大概是许久没休息好，还带着疲惫。
白一眼神复杂，却还是回答了他。
“青丘……还需三日。”
“够了。”
白一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他感觉自己似乎是晃了晃，回神时已经在战场上，四周野草连天，风卷起他的头发，他听见不远处的马蹄声。
“韩重言！”
他听见有人叫他，回头，撞进一双桃花眸。
他下意识的想收拾一下自己，可是他好累。
他看见那人奔向自己，跌跌撞撞，带着满目慌张，到了自己面前。
仿佛是一瞬间失去了力气，他跌进了对方怀里，感受到对方用一只手环住自己的腰，另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脸。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听见对方道歉，他想安慰对方，可是，他用尽全力也只能说出磕磕绊绊说出一句：“没关系……”
眼前一阵模糊，眼皮好重，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对方压抑的哭声，刺得他心疼。
“重言？重言？”
他睁眼，正好对上李白的眸子，那双眼和梦中那人的重合。
是梦，原来只是一个梦。
可是梦中的感觉是那么真实，一直带到了梦外。
李白被韩信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懵，不过他没有挣脱，任由他抱着，还笑着调侃了一句。
“怎么了韩大将军？不会是做噩梦被吓到了吧？”
“嗯。”
他被韩信这一声“嗯”弄得失了声，韩信却只是又抱紧了几分。
他想，他可能真的，疯了。

LOFTER发过的，两个都是我，不存在什么抄袭照搬。这里酒儿请多指教。

⑥
自那个梦之后，面对李白，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他也喜欢上了发呆。
“韩重言，你发什么呆呢？”
李白嘴里叼着根不知道哪儿来的杂草——反正韩信不认识——头上的呆毛翘起，墨色的长发就这么随意的披散在身后，有几缕垂落在胸前，被他用右手有意无意的绕着圈。
“嗯？没事。怎么了？”
回神，对着李白下意识的扬起一抹笑，仿佛做了千百遍。
“喂，我说，你最近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在韩信身旁坐下，李白枕着手躺下，草尖挠得他有些痒，动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韩信没打算说实话，毕竟他自己都搞不懂他是个什么情况。
只要睡下，他就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
“没什么。”他把李白嘴里的草拿走丢在一边，有些无奈，“山里很无聊，你可以自己下山去走走。”
他在浮图寺一住就住了大半个月，浮图寺建在山腰上，寺中清冷，没什么烟火气，李白不是个闲的下来的性子，大概是感觉无趣了。
李白拍开他放在自己头上“乱动”的手，理了理有些炸毛的头发：“你不怕我下山去吃人？你们那些话本上不都这么说的？狐妖吃人。”
“你不会。”
他认真的看着李白，然后在他准备开口问为什么的时候率先开口：“你就是不会，你不一样。”
《山海经》有言：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其中描写的九尾狐，是凶相。
可在《宋书》中又道：白狐，王者仁智则至。
韩信相信，他的小狐狸，是善良的。
他的，小狐狸……
⑦
山中不知岁序移，只一晃，几个月就匆匆过去，韩信偶尔会带李白去山下的镇子里逛逛，给他买些小玩意。
回京时，正巧撞上七夕。
“街上怎么这么热闹？”
李白有些好奇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总感觉今天的京城和平日不太一样。
韩信对七夕没什么感觉，除了春节这种举国同庆的节日以外，他都不会去在意。
“怎么？想逛逛？”
他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放在心上，却不曾想李白点了头：“有啊！逛逛呗！反正回府也没什么事。”
韩信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被他拖进人群里。
在男女成双的街道上，他们两个有些“特殊”，韩信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李白这里瞧瞧那里看看，也没有注意，没过多久手上就拿了许多东西——当然付钱的是韩信。
可能是人潮拥挤，过了一会儿韩信发现，李白不见了。
他突然心慌。
知道李白不会有什么事，他强压住心中怪异感觉，向四处望了望。
“转头！”
李白在他下意识转头后，把一个面具戴在他的脸上，他摸了摸，形状是龙形。
不是象征天子的五爪金龙，大概是蛟？
“……这个也凑合。”
李白嘀嘀咕咕的说了句什么，韩信只听见后面半句，正想问，却发现他戴着一个白狐面具。
他突然有一瞬间的愣怔——他仿佛，见过这样的他。
“走吧，去看花灯。”
李白牵起韩信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直蔓延进心底，韩信眼神渐渐柔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软。
万家灯火灿烂，他的眼里似乎只装得下这么一只小狐狸，再没有空出的部分，匀给其他。
⑧
快到冬天，边疆战事又起这次对方来势汹汹，韩信又一次率兵出征，李白没有变成狐狸，反倒是以军师的身份跟在他的身边。
副将很好奇，自家将军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形影不离，这不像他们将军的性子。
“怎么样？”
李白喝着酒，卧在床榻上问了一句，他喝的随意，并没有身处战场的紧张。
也对，他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还行。”
韩信不想多说，脱下战甲，挂在木架上。
“喝吗？”
摇了摇手中的酒壶，得到否定的回答。
“不了，一个半时辰，我休息一会儿。”
说完，他就上床躺下。
李白给他让了位置，替他拢了拢被子，轻轻的安抚着他不怎么安稳的心：“没事，我在呢，睡吧。”
很神奇的，韩信发现自己在对方的声音下，渐渐的平稳了呼吸，那些烦心的事情，一下子变得不重要了。

⑨
“将军，我们被困住了。”
副将看着周围的敌军，暗道不好。
都怪他，穷寇莫追这样简单的道理都忘了，害得将军为了救他也被困住。
韩信没有看他，目光放在领头的那人身上，目光暗沉。
“韩将军也有今天。”
说话的是个长相粗犷的男人，长着一脸络腮胡，声音有着大漠人富有的味道。
不知道怎么的，他又想到了李白。
那个人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其实是一个很容易看懂的人，声音总是不正经，勾着人的心。
他这次，可以活着回去吗？
他突然又想到了自己做的那个梦，如果那是真的，他是不是又要让李白伤心一次了？
“你觉得，我死之前，可以拉多少人陪葬？”
韩信没有理会他的话，反倒是眉眼上挑，一脸轻蔑。
“大言不惭！”
络腮胡似乎是被他的表情激怒，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向着他们冲了过去。
韩信这边的将士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心照不宣。
“他奶奶的！杀一个不亏，杀两个是老子赚了！兄弟们冲！就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双方开始缠斗，韩信则是直冲络腮胡而去。
体型上，韩信是不如络腮胡的，但是他善用巧劲，心思活络，倒是隐隐走了占上风的架势，只不过终究是体力跟不上。
“李太白，这次，我可能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他突然低声说了这么一句，手上动作又多了几分凌厉，来往之间，络腮胡的刀深入他的心脏，同时，他的长枪也贯穿对方的胸口。
⑩
“韩重言！！！”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场景，李白看着韩信颤动的身形，发了疯的冲过去，看着那人浑身是血的倒进自己的怀里。
“韩重言…为什么…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等等我…？”
面前的场景与梦中重合。
“别哭…咳咳…”韩信强扯出一抹笑，伸手想拭去他脸上的泪，“对不起…我又…又要丢下你一个人了…”
“韩重言，我不要你了，你再丢下我，我就不要你了……”
“对不起…”
韩信最终闭了眼，李白愣愣的跪坐在原地。
他的光再一次破碎在他面前，他依旧无能为力。

⑾
生死劫渡，龙神归位。
天界又热闹起来，因为龙岛那位白龙大人渡劫回来了。不过更让他们感兴趣的，是他和青丘狐君的故事。
听说，这位白龙大人归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急匆匆赶去青丘，不过却被拦在了青丘外。
“白白，别这样，我错了，你就让我进去吧。”
当初渡劫的时候他没告诉李白，弄得李白根本不知道他是渡的什么劫，连续经历了两次他的死亡，李白表示大爷不伺候了。
狐三欲哭无泪的从青丘走了出来，他一点也不想当这个传话筒，可谁让他运气不好，只能哆哆嗦嗦的开口。
“大…大人…君上让您…滚…滚回去…他不想见您…”
天哪，虽然是传话，可是对韩信说“滚”，他，他从来没有想过！万一对方一个不高兴把脾气发在他身上，他死了都没处申冤。
不过，韩信不是这样的龙，他听了没为难狐三，眼睛一转，有了主意，对着狐三说：“那你帮我转告你们君上，韩重言回龙岛了。”
以为韩信会继续“死缠烂打”的李白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当场愣住，最后直接被气笑了。
“走了？韩重言你长本事了。”
⑿
韩信要和天帝的八仙女联姻。
这消息一出又是满堂炸开。
先不谈这位八仙女是哪儿蹦出来的，都知道韩信和李白是一对，不过因为渡劫一事吵了架，李白被气的不想理韩信这条龙，谁知道韩信直接憋了个大的——你不是不想理我吗？那行，我娶别人气死你的了。
李白收到婚帖的时候打都没打开，直接甩到了送帖的白一身上。
“拿着滚！”
白一冷汗直冒，心里把那些个推他出来送帖的几个祖宗十八代都招呼了一遍——韩信他是不敢说的。
“大…大人说…你一定要到场…”
虽然知道说出来的后果，白一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果不其然，李白怒极反笑：“让我一定要到场？好！很好！我一定送他一份大礼！”
夭寿了，大人这怕是玩儿脱了。
⒀
红帐喜烛，天界大大小小说的上话的神仙都被请到了婚宴现场，看着一身新郎服的韩信面带笑意，他们总觉得事情不妙。
收到消息的时候他们真以为是什么八仙女，看了请帖发现——哪儿来的八仙女，明明就是青丘狐君李白！
按照李白那性子，绝对不可能打开请帖看，这下，有好戏看了。
“大人，真的没问题吗？”
白二有些担忧的看着韩信。
韩信满不在乎：“先见到人再说。”
人当然是见到了，踏着最后一刻，李白出现在了婚宴现场，带着森寒的笑意，让在场的人都感觉背脊发凉。
“本君没来晚吧，看样子是还没开始。”
韩信心里也有点虚，不过还是故作淡定，看着他。
“是有点晚了。”
在场的重仙：我感觉我可能没办法好好离开。
李白：“新娘子呢？让本君看看，是个怎样的美人儿，让龙神大人这么迫不及待的想娶回来。”
⒀
气氛好不对劲，可是没人敢说话，只能低着头装作不存在。
韩信知道他是醋了，笑得更开心了，倒也不急着解释，又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新娘子定然是绝顶美人，我见了就忍不住心生欢喜，当然得赶快娶回来。”
歇菜，李白这样子是想杀人，不对杀龙了。
“韩重言！你找死！”
他要娶别人？他怎么敢娶别人！他李白的所有物，谁敢沾染，他便杀了谁。
“白白别生气，我死了你就要守寡了。”韩信反应过来自己玩儿过头了，连忙解释，“你都没看请帖吗？你看看，我哪儿有娶别人。”
不敢浪了不敢浪，再浪媳妇浪没了。
李白愣了愣，打开请帖看了一眼——没有什么八仙女，分明写的李太白。
这下他还有什么不懂的，韩重言这是“逼”他见他呢！
狭长的桃花眼眯了眯，韩信感觉有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然后他听见李白说话了。
“我嫁？没门。”
“要么我娶你，要么，没得商量。”
“啊哈？”

⒁
韩信其实不在乎谁嫁谁娶，只要床上位置不变就行，当然特殊情况除外。
所以，龙神嫁给青丘狐君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婚宴可谓是空前盛大，到场的人送的礼也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宝，而婚礼过后，两人在房里呆了七天七夜，直到李白忍不了了，将韩信“踹”出了房门。
“白白我错了，你让我进去吧，我不来了！”
“白白！我错了！原谅我吧！”
“……”
某位不害臊的龙神大人在房门口不顾形象的大声喊着，房内李白被他搞的烦躁，一枕头摔到门上。
“别吵！滚进来！”
如愿以偿进门的韩信：我媳妇真好。
路过的众人：没眼看。
⒂
婚后没多久，韩信和李白就离开了青丘，到了人间。
花开已百年，曾经的一切都已经尘封，物是人非，早也不见熟悉的模样。
“白白，你还记得我渡劫时第一次见你吗？”
韩信突然开口。
李白挑眉看着他：“怎么？”
当时他因为韩信的死生了心魔，遭到反噬，浑身是伤，结果被韩信“捡”了回去。
他没想到会再次见到他的光，他的心魔在知道对方还在的时候，突然就烟消云散。
这个人对他怎么就这么重要？他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了。
韩信笑着，又道：“我当时见你的第一眼，就感觉心中一动，明明是个冷血的性子，却没忍住把你带回去。”
所以呀，你看，即便什么都不记得，只要你一出现，就会打破我所有冷漠，强势又无可阻挡的闯进我的心房。
世事万千变化，而我是始终将你放在心尖，爱你如初。

红尘醉
将军×翰林
私设，ooc警告，考究党慎入
—ACT—
⑴
王家有好女，倾城遗世立。
回眸百媚娇，巧笑公子侧。
锣鼓喧天，鞭炮齐响，十里红妆经过最繁华的街道，自城西入了城东，漫天花雨散落于红毯，高大的白色骏马上，少年郎红衣翩翩，丰神俊朗。
李翰林娶了王家千金醉倒红楼里，韩将军领了守边君令卧听风沙雪。
曾经少年双骄，形影不离，如今各自两头，天涯不见。
可叹亦可惜，可悲无人省。
“你何苦担了我这担子，总归我没几年好活。”
本是夏日炎，王昭君却里三层外三层的裹着，和这季节格格不入。一张小脸冷白如月，精致的妆容也压不下病色。
对于李白的决定，她其实是不赞同的。
以她的身体又活得了多久？
为了她，伤了另一个人的心，值得吗？
不值。
小院里青竹翠蔓，阳光透过缝隙洒落在青石板上，叶影斑驳，看不真切。
李白垂眸，细长的睫毛微翘，遮挡住浅色的眸子。面色如水波澜不惊，可越是平静，越让人捉摸不透，带上几分不显露的暗沉。
韩信已经走了一月，他离京那日正好撞上他娶亲，他没去送别，他也没来祝贺，仿佛过往十八年的交情，都只是浮生一过，梦里南轲。
“不是担子。”
李白扯出一抹笑，想要安慰王昭君，说自己没事，可开口的声音沙哑，怎么听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最终他收起笑容，目光黯淡地看向远方天际，仿佛是想要透过那片天，看向那个人。
“小白……”
王昭君心疼面前的少年，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少年啊。
世人都说李太白天性潇洒自在，恣意风流，可在她眼里，李白永远是那个三岁大的糯米团，永远是跟着她叫姐姐的孩子。
如今见他难受，她却是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韩重言走了，阿姐。”
李白低声呢喃，让人没由来得感受到他透露出来的脆弱。
他可是李翰林，是诗仙，是天子呼来不上船，肆意潇洒酒中仙的李太白啊……
脆弱两个字，怎么会出现在他的身上呢？
王昭君沉默，将他抱进怀里，无声的安抚他。
没过多久，她感觉到肩膀处晕开的湿润，他怀里的人终究是没有忍住，轻声哭了起来。
他像只受伤的兽般呜咽着。
“阿姐……他不要我了……”
韩重言不要李太白了。
他终究是让对方失望了。

⑵
红尘苦，红尘累，红尘难渡，情难自控。
星垂平野阔，风掠黄沙惊。
月是旧时月，人非旧时人。
韩信饮一口烈酒，望着落日被天际吞噬，一点一点隐没，一如记忆里那般，没有丝毫变化。
可是，他变了。
他又想起了李白。
听说李白要娶亲的消息时，他刚拿到让人定制的汉白玉佩，他想对方收到这个礼物应该很开心吧？
李白身体偏寒，一年四季都是冷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容易亲近，其实总对旁人抱持着一定距离。
直到下属送来请柬。
看着请柬上的名字，李白，王昭君，他所有的想象尽数破碎，奶白色的暖玉突然冷的令他心寒。
他要成亲了？
用了很久才消化这个消息，他下意识的想去翰林府，去问问对方是不是真的，去问……
可是他连门都没有迈出，就又听下属说，他是自愿的。
“翰林大人亲自去皇宫请的圣旨。”
亲自。请旨。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韩信只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碾碎，连着冷掉血液一起，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
原来是，自愿的吗？
“是吗？是自愿的啊。”
因为是自愿，他丧失了一切勇气，想问的问题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可笑，他有什么资格去问呢？
他仿佛陷入混沌，又仿佛突然清醒。
“也对，他本就该娶一良妻，幸过一生。”韩信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抬手遮住眼睛，“走吧，我们该回大漠了。”
下属没有说话，很识趣的退下了。
当房间只剩下韩信一人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以左手撑住书案，笑声从他嘴角溢出，然后慢慢的变成破碎的哭声。
早知有今日，只是他一直**自己，装得若无其事。
但当这一天到来时，韩信知道，梦醒了，他也该退场了。
玉佩最终被他以贺礼的方式送去了翰林府，被管家收入库房，而他自己匆忙离开，半刻也不敢停留。
只要关于李白，他就是个胆小鬼，不敢冲动，瞻前顾后，到最后慌乱逃离，只怕见到他与夫人琴瑟和鸣。
所有的心思随着库房落锁，被禁锢在阴暗的角落，韩信以纵酒压制心底的荒凉，在人前仍是那个韩将军，好似他一直就是这样。
永远张扬，却又凉薄。
“李太白…韩重言祝你一生安好…百岁无忧…无我…无愁…”
李白这个名字，终究被他尘封心底，成了他不愿提及的过往。
天上偶尔飞过一只孤鹰，尖锐的叫声划破长空，韩信摇摇晃晃起身，背对夕阳，慢慢回城。
“我本孤身人，恍惚尽浮沉。”
“谈笑思旧汝，云间滞此生。”
心有一人，停留千里。
百般酸苦，不敢相思。

⑶
等待其实是个很美好的东西，因为至少你有一个目标，你知道有一个目的地，不论真假。
又是一场胜仗，这一次他们彻底收回了被占领许久的格勒山一带。
韩信觉得，自己应该高兴才对。
“将军！一起庆祝啊！一个人在那儿多无聊！”
将士们纷纷起哄，想拉韩信一起玩闹。
像他们这种戍边将士情感要直接许多，心思也要大条一些，叫他们都能感觉到韩信这次“回来”有些不对，只能说他的情绪实在太明显了。
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并不知道该怎么样做才能让他们的将军好起来，只能用笨拙的方式表达关心。
“不了，你们玩儿，我出去走走。”韩信笑着拒绝了他们的邀请。
这次算得上是大获全胜，破例让他们玩儿个痛快，至于他自己，融入不进去。
他心里装着很沉的东西，没人能说，只能自己扛着。
出了营地，韩信找了个迎风坡坐下，入了夜，大漠温度降得很快，他却感觉不到冷，这会儿正吹着风，他躺下，耳畔是呼啸的风声，抬眸是满天星辰。
时间过得挺快，这一晃就是三年，他已经很少想起李白了。
今天或许是难得喝醉，又冒了出来。
他怎么样了呢？
京城不时有消息传来，韩信下了令，除了和战局有关的事一律不得讨论，所以这三年关于李白的一切，他尽数不知。
故意逃避无异于饮鸩止渴，可是他找不出别的办法。
“将军，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很乖巧的声音，韩信循声望去，是不久前救下的一个小孩，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医术倒是不错，被留下来做了随行军医。
“你不跟他们一起，跑这儿来干什么？”
他让了个位置，小军医顺势躺下，也抬头看向天。明明一个小不点，却仿佛经历了很多，眼里有韩信看不穿的复杂。
“将军不也一个人跑出来？”小军医没有正面回答，拿出带来的酒，给了韩信一壶，然后灌了一大口下肚。
韩信看他面不改色就是猛地一口，有些惊讶：“人不大，酒量倒是不小。”
小军医朝他笑了笑，是一种带着几分腼腆的笑，韩信没见过这种笑容。
“将军，你是不是在想你喜欢的人？”
小军医心直口快这一点在军营里也不是什么秘密，不过韩信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这个问题。
等了许久没等到回答，小军医也没有继续追问，收了话头：“不想说就不——”
他话刚说一半，韩信却接过了问题：“是。”
或许是气氛太好，他突然有了倾诉的念头，只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将军喜欢的是翰林大人吗？”
小军医这三年听说了韩信和李白的故事，在军营中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将军和京城的李白李翰林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关系。
也知道李白成亲了。
“是。”
韩信没有否认，眼里仿佛寒风过境，卷起一片荒凉。
小军医沉默了一会儿，在韩信以为他不会在开口说话的时候，他突然坐起身来，一脸认真的看着韩信。
“将军别难过。”
“我喜欢将军。”
“我知道将军还当我是个孩子，不过没关系。”
“我会向将军证明的。”
“我很喜欢很喜欢将军。”
“是想一直陪着将军的那种喜欢。”
韩信被他的告白弄得一怔。
摸了摸他的头，韩信温柔的看着他，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真心的微笑。
他说：“好，那你以后跟着我吧。”
说不上是为什么，他还爱着李白这无可置疑，但是他清楚的知道，他和李白，已经不可能了。
大概他永远不会爱上小军医，但是，他会努力的用对他好去弥补。
他真的很需要一个人一直陪着他。

⑷
韩信收了一个小军医，并且向京城请旨给那个小军医一个正式的“名分”这件事，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断袖在如今并不算常见，都是偷偷摸摸的不敢放上台面，韩信这般做，可以说是开国以来第一例。
但一想到是他，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接受的，毕竟他本身就对什么纲常伦理不上心。
打听了军医的来历，是个布衣。
历朝历代都忌讳功高震主，如今对方自己找了个没有身份背景的，他们自然是乐得成全，皇帝大手一挥，当即下旨。
事情传到翰林府时，李白正陪王昭君散步。
三年过去王昭君的身子并没有多大改善，甚至是又差了几分，这几天院子里风景不错，李白就想带她散散心。
小厮将消息告诉他之后就退下了，李白一个恍惚差点摔倒，幸亏反应及时稳住身形。
“小白，你没事吧？”
王昭君有些担心李白的状况，这三年他过得并不好，明明是个懒散成性的人，硬生生把自己逼成朝九晚五。
李白摇摇头，强扯出一抹笑来：“没事，能有什么事。”
要在三年前做下那个决定之后，他就知道会是这么一个结果，只是就算早就有心理准备，也会很难受。
“皇上下个月有意派监军去边关，你去看看他吧。”王昭君拍了拍李白的肩，叹了一口气，“去看看他，或许，你会好受一点。”
最差的结果就是彻底死心吧。
“阿姐，我怕。”
李白抬头，看着院中海棠——这是儿时他和韩信一起种的。
“我怕看到的一切，与我所想别无二致。”
可是，人是他自己推开的，他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小白，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