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很久的梗了，因为贴吧一直不太好用所以没有发，已经完结的《不可得》和《你是哪块小饼干》txt放在爱发电主页了，id 归鹤，需要可以自取

【1】
　　我其实心里不太乐意承认自己喜欢霍存。即便我们是从同一所高中考去同一所大学的校友，满打满算认识有十几年了，也仍然谈不上熟悉。
　　记得高中的时候，我的班主任是霍存那个班的数学老师，年级大榜的前十又常年有我们的名字，在办公室遇见就难免相互打量，偶尔还一起上班主任开的竞赛小灶，一来二去也算混了个脸熟。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年级里就传出霍存喜欢我的传闻，就连班主任都隐晦地提醒他的两个得意门生，交往也要注意时机，当下要专注学习。
　　霍存倒一直坦然以对，我偷偷观察了好久也看不出他是什么想法，只是霍存一如既往地到班级门口喊我去办公室上课，帮我把厚厚一摞作业抱回班里，有段时间我班里的卷子都是霍存数好了才送过来。
　　在整个年级都念叨“他好爱她”，我本人也被蛊得下定决心要问问他是什么态度的当口上，霍存默默和年级里另一个女孩谈起了恋爱。
　　明明是谣言误事，我却莫名觉得很难堪。我也不知道这份难堪是出于同学的议论，还是出于我把传闻当真，真的喜欢上了霍存。而风口浪尖上的霍存还是每次都数两个班的试卷，让我终于苦涩地参透了他乐于助人的高尚品质。
　　后来哪怕考去了同一所大学，年岁渐长，我们也只是偶尔在学校里碰上了聊几句，再加上放假回家时偶然坐同一班列车的关系。像是出于某种默契，我和霍存都在彼此之间掌握着微妙的平衡。
　　但上回见面是个例外。
　　那是我们高中母校的百年诞辰，我和霍存都被邀请回去观礼。
　　要怪就怪霍存把自己打扮得太英俊了，我看着他一路穿过礼堂在我身边落座，仿佛自带追光，后排学生座席里隐约传来女高中生的尖叫。我们互相点头致意，表面上彬彬有礼，实际上我看着那张又爱又恨了好多年的脸，心脏疯狂悸动。
　　在我掐着掌心迫使自己冷静时，霍存在礼堂一片糟杂的歌舞声里向我倾身，附在我耳边问：“雁蘅，最近还好吗？”
　　心如擂鼓。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霍存站在她身侧的模样，他在我耳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和那些女学生的目光都直白地刺激了我。我头脑一热，站在校方统一给来宾定的酒店走廊上问他：“晚上有安排吗？”霍存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在我后知后觉感到尴尬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没有。”
　　我本应觉得知足。但温存过后，我在浴室清洗身体，房间里隐约传来霍存讲电话的声音：“…轶弋……”
　　轶弋，是他高中时那个女朋友的名字。原来他们还在一起。
　　我久违地又体会到那时的难堪，刚刚温软地一颗心重又惊涛骇浪起来，觉得恶心极了。等我从浴室里出去，霍存的电话已经打完了。见我过去，便伸手来揽我的腰，被我拧着身子躲开，
“歇着吧，我回自己房间睡。”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的姿态算不算落荒而逃，也没敢回头去看霍存的脸色，总之不会太好看就对了。
　　后来我们各自回了各自的城市，就像之前数年里做的那样，扮演对方相识多年的陌生人。
　　再后来，霍存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上的我的微信，给我发了一张孕检单。10周，刚好是那次见面的日子。我想到他背着陈轶弋和我shang床时的浪劲儿，自嘲地笑了笑，给他转了一万块钱。
“抱歉，我工作挺忙的，麻烦你自己去趟医院了。”
　　霍存就再也没和我说过话，我盯着聊天页面看了很久，连个“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有出现过。不过也好，我乐得清静。

【2】
今天我同门的师妹结婚，我推了一个案子，坐了两个小时动车过来当她的伴娘。但我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霍存。
师妹端庄地坐在她婚纱里指挥屋里连同我在内的四个伴娘把门堵好，别轻易放伴郎和新郎进来，我笑着看她们闹腾了一阵，门外突然安静下来。我侧耳去听，有个耳熟的声音无奈地说了句这不太好吧，还没来得及想这声音在哪听过，门就被从外面打开，四个伴郎和新郎一起涌进来，和房间里原有的五个人乱轰轰地撞成一团。
我就莫名其妙地看到穿着伴郎服的霍存被其他人裹胁地踉跄着向我这边倒过来，连忙扶了他一把，贴近了才发现，被他下意识地用手护着的、腰腹上不太明显的一团隆起。
原来他没去打胎。
我反应过来才觉得胡闹，把霍存又往混乱中心外拉了拉，“你怎么回事，怀孕了还跟着别人扎堆起哄凑热闹？”
霍存好像也很惊讶看到我在这，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安安静静地站在那让我数落，
其他人才反应过来，忙问霍存有没有事。霍存很怕扫了人家结婚的兴，再三保证自己没事，让他们继续该干嘛干嘛。他自己站在角落里看其他人闹了一会儿，又见我没有和他寒喧的意思，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胳膊从我手里抽出来，一手仍然虚拢着胎腹，像是有些疲惫似的，“我出去透透气，你和他们再玩会儿吧。”
他这一口气足足透了有三四个小时，直到晚间婚礼宴会开始，我才又在席间看到他。
霍存在我斜对面的位置上坐下，神色恹恹的。我瞧他左手就像长在腰腹间一样一直没拿下来，便知道他踉跄那下并不是真的全然无事。
连着上了几道菜都摆在霍存面前，他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起来，最终忍不住匆匆离席，估计是去洗手间吐了一次，回来时脸色难看得其他人也瞧出不对，忙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我冷眼瞧着他仍然谦和的淡笑，心里厌烦他这种对谁都温温柔柔的态度，却也实在没办法隔岸观火，走过去用手碰了碰他的肩膀，“你怎么样？要不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霍存把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摘下来，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就是有点累着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心里明白，他这样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真的不太好受了。
“走吧，我去和我师妹说一声，你在门口等我一下。”
霍存顺从地点了点头，和其他人说了再见，往门口去了。
等我知会了新郎新娘出来，却没在门口找着霍存的人。正准备打个电话问他一句，斜后方传来鸣笛的声音。原来霍存是开了车来的。我在副驾上边系安全带边奚落他，“还能开车说明你这问题不大啊？”
“我本来也没说我问题很大，”霍存倒是好脾气，听不出来我堵他似的，“这儿路不像咱们那，不好开，你不熟悉路段，总不能让你载我。”
霍存大学毕业后留在本校读研，而我考去了别的学校，如果不是今天遇到，我还真不知道他跑到离家这么远的城市发展。和我们家乡那一马平川的地貌不一样，这儿的路确实高低起伏。他态度这么好，身上又不舒服，我没好继续堵他，只淡声说：“你好好开车吧，别分心。”
到了医院，没等我开口问，他轻车熟路地挂了产科某个医生的号，在人家科室门口等前面的人出来。看我有些没反应过来，霍存温声向我解释：“之前产检都是挂得陈医生的号，和他比较熟悉。”
听到产检这样的字眼，我才有种他怀孕了的实感，顿觉有点尴尬，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霍存笑了下，仰头看着科室门口滚动的信息屏，过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四个月多一点了，指标都挺健康的。"
我更加不知道回复什么，尴尬道：“那真是恭喜你……”
霍存的脸色陡然沉了下去，喉结滚动了两下，像是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所幸上个病人终于从科室里出来，我便转移话题催促他快些进去。
霍存到底也没说什么，深深看了我一眼，拿着挂号单进去了。
那医生问了霍存几个问题，又叫他揭开上衣在他腹侧按了按，见霍存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样子，让他出门到对面科室做个检查看看。
我沉默着坐在旁边看霍存进进出出，心里感慨他真的挺在乎这个孩子的。但是只要想到有这孩子的那个晚上，他在浴室外面轻声细语叫的那声“轶弋”，我就感觉这十几年的难堪都拍在我脸上，直叫我透不过气来。
霍存出去以后科室里就剩下我和医生两个人，他乐呵呵地问我："你是孩子妈妈吧？工作忙？之前小霍检查没见你来过。"
“啊…算是吧，”我勉强一笑，这医生也挺会理解，啧了一声：“是就是嘛，现在未婚先孕很常见的，别不好意思。你对小霍和孩子有什么疑问，都可以问我。”
我看着这个非常有责任心的陈医生，斟酌着开口，“其实我还真有个问题想问您……这…四个月了还能堕胎吗？”

【3】
“啊？这个孩子你们不准备要啊？”陈医生吃了一惊，“那先前两个多月小霍还那么费心养胎？好不容易指标才正常呢！”
我只好讷讷地答：“之前可能还在犹豫……”
“搞不懂你们年轻人想些什么…真要堕胎可得尽快了，胎儿在肚子里待得越久对大人伤害越大，你们可得早——”
“这里没有人要堕胎。”陈医生未尽的话被推门而入的霍存打断，“陈医生，帮我看下检查的数据吧，没什么问题我就回去了。”
我看着他心平气和、面带微笑地和陈医生询问数据、致谢、道别，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在我前面离开科室去往车库。走到医院外面的花园时，我终于忍不住叫住他，“霍存！别走这么快，医生刚刚才嘱咐你别剧烈运动。”再让他这么走下去，没问题也要出问题了。
霍存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我，伴郎服还穿在他身上，影影绰绰的灯光在他身后亮起，使他在光影里有如一尊俊美无俦的神祗，
“原来你也有听进去的话啊？”他罕见地讽刺了我一句，看样子是真的气得狠了。
我吸了口气，又走近些，“别生气，霍存，你怀着孩子，情绪不能这么过激。”
他偏过头轻慢地嗤笑了一声。
说实话，一向温和的人发起脾气来让人格外害怕。
“我们静下来好好谈一下吧。”我尽量平缓了话气，试图劝他别那么生气。
霍存却没有那么容易平静：“雁蘅，你还要和我谈什么？”
“我……”
“关于这个孩子，上次你说的话，你的意思我已经都清楚了。今天在这遇见你我也很意外，你能陪我来医院我很高兴，也算这孩子隔着肚子见过你一面，除此之外我也没有更多贪心的了。
是我自己情愿留着它，没有要求你什么的意思，你又何必…连这点自由都不给我。”
霍存的声音听起来无奈又委屈，我心里突然冒出一股邪火，为什么呢？既然从前就没有选择过我，为什么现在却做出这样一副伤情的神态来。我听到我自己平淡却充满恶意的声音：“你为什么要我的孩子，陈轶弋是不能生育吗？”
霍存一下子愣住了，他应该从没见过我这样失态这样口吐恶言的样子。反应过来之后肃容对我说：“这又关陈轶弋什么事？你能不能别把情绪带到无关的人身上？”
语气之严厉，比他刚嘲讽我的时候更甚。我眼里一下子涌出泪来，陈轶弋陈轶弋，霍存为了她凶我。
从前就是陈轶弋，现在还是陈轶弋。我和霍存之间，永永远远隔着这么一个陈轶弋。
“……雁蘅？”不知道为什么，霍存看见我的红眼圈几乎一下子就无措起来，脸上的怒气消散的无影无踪，甚至去摸口袋想找片纸巾出来给我擦眼泪。我偏过头去眨了眨眼，没让眼泪再掉出来，
“好，我知道了，我不提了。”我把手里拿的他的检查资料袋胡乱塞进他手里，“时间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路上小心。”
“什么你知道了……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霍存试图再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抱着那个文件袋，干巴巴的对我说：“太晚了，我送你吧。”
我笑了一下，重复道：“路上小心。”霍存也只好怔忪地回复，“……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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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在那之后的几个月里，我都没有听到关于霍存的任何消息。他这个人像是和网络社交绝缘了一样，朋友圈完全是摆设。我有心让自己忙起来，但还是忍不住在各种零碎的空隙里想起霍存，和他肚子里那个，血缘上属于我的孩子。
　　再次听别人提起他已经是年关将近了，我请了年假回老家陪父母过年，照例带了礼物去拜访我高中的班主任。老师年纪也大了，要退休的人回忆起从前便停不下来，我和师母无奈地相视一笑，听老头一个人绪叨，直到他提起霍存，我的心才颤了一下。
　　“……你们那届就出了你和霍存两个尖子，你们都是老师和学校的骄傲。”
　　我敛下神色，跟着笑了两声，老师却话锋一转，叹了口气：“早知道霍存遇人不淑，当初我也不拦着你们交往，总好过他现在过成这样，你到现在也没个对象。”
　　“他现在过成哪样？”我装作不在意的追问。
　　老师看了我一眼，像是很后悔自己“拆散”过我们一样，“我和霍存家里有点亲戚，前两天他过来，我看他肚子都那么大了，以为终于结婚了呢。和他爸爸道喜，谁知道他爸爸说霍存是一个人怀着孩子回来的，刚进家门就给他打出去了，这孩子，现在还不知道住在哪儿呢。”
　　我从老师家出来以后，总是不由自主的想到霍存怀着孕流落街头的样子，怎么就可怜成这样了呢？
　　我一直想到半夜，直到客厅里的电视机传来新年倒数的声音。我克制不住，给霍存拨了电话，等了很久，久到我头脑放空，靠在窗边维持握着手机的姿势发起呆，那边才终于接了起来，
　　霍存好像很惊讶我会打给他，“雁蘅？是你吗？”
　　“是我，”我听着他的语气，突然觉得他傻乎乎的，没忍住笑了，“祝你新年快乐。”
　　霍存愣了一下，也笑道：“新年快乐，我没想到你会打电话来，还以为是什么新型诈骗方式呢。”
　　“谁会大过年的专程打电话冒充我骗你。”我将听筒换了个耳朵，倚在窗边看外面的烟花，“我今天去梁老师家了，听说你也回来了，打给你问候一下。你现在在哪儿呢？”
　　霍存没有立即回答我，而是在那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开口时又是温和的声音：
　　“老师肯定又揭我的短了。放心吧，我在酒店呢，没有露宿街头。”
　　他怎么知道我脑补他流落街头了？我被他说的也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便转向另一个我关心的话题：“老师说你爸爸打你了？”
　　霍存像是有些懊恼的笑了，“他怎么这个都跟你说？”
　　“真打了？我以为老师在夸张呢，你没事吧？”
　　“没事，我爸就是有点生我的气，没有真打，别担心，”霍存的声音和烟花炸开的声音同时送进我耳朵里，“也别有什么负担，雁蘅。路是我自己选的，结果当然也由我来承担，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有多可怜，你也别有负罪感。”
　　“……好，”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捂住话筒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霍存，新年快乐，祝你这一年平安顺遂。”
　　“你也是，雁蘅，祝你每一年都平安顺遂……嘶——”
　　那头传来霍存的抽气声，我连忙问：“怎么了？”
　　“……没事儿，小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霍存笑吟吟的，“它也祝你新年快乐。”
　　算起来，到这个时候他怀孕该有七个月了。我一下子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我喜欢了霍存这么久，却害得他大年夜只能独身一个在酒店里过除夕。我越来越怀疑我是不是做了错误的选择，于是久久说不出话来。
　　霍存却不能猜到我在想什么，误解了我的沉默。他以为我仍然在排斥他肚子里的那团血肉，只好涩声说：
　　“不好意思，你就当没听过吧……我明天见一下我爸妈就回去了，他们不会一直生我气的，你放心。现在时间不早了，你好好休息。”
　　我有心挽留，可这回是霍存逃也似的挂了电话。我靠在窗边，城市的夜空都被烟花照得亮如白昼。
　　或许还是没有缘份吧，我默默地对自己说。

【5】
接到霍存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整理卷宗准备下班。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上是霍存的名字，我手里拿着的卷宗便落了一页在桌上。霍存不会无缘无故给我打电话。
我心里觉得不安，等接起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更把这种情绪放大了数倍。我定了定心神，试探着轻声叫了他的名字：“霍存，怎么了？”
那头仍然是沉默，我内心焦灼起来，把通话开了外放，折起页面去给师妹发消息，让她问问她老公知不知道霍存出了什么事。听筒里传来远远的一声“这瓶输完的时候记得按铃”，我立刻反应过来，问道：“霍存，你现在在医院吗？”
“……嗯，在医院。”霍存的声音很疲惫，像是说话这件事对他来说都很勉强似的，我尽量放柔了声音，“怎么去输液了？身体不舒服吗？”
“……”又是一阵沉默，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霍存终于说了一句，“没事，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
“没有打扰到我，霍存，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飞快的反问。要是真的没什么事，霍存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雁蘅。”霍存的声音如果有实质，现在应该已经抖成了一地碎玉。我揪心极了，他却继续用颤抖的声音说：“……真的没事。”
我还想再问，霍存已经把电话挂断了。好在师妹还有点用处，虽然不知道霍存是什么状况，好歹问到了他大概在哪家医院。我把卷宗一股脑的丢在桌面上，订了最近的一班飞机。
如果今天见不到霍存，我胸膛里的那颗心会在焦灼里融化成水。

【6】
等我真的见到霍存，已经是晚上十点了。输液室里只剩他一个人。霍存靠坐在窄窄的病床上，已经颇具规模的胎腹把被子顶出一个明显的弧度。两边的布帘隔出了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让他能睁着眼睛，心无旁骛的坐在那里发呆。
我走过去碰他的脸，温度冰的让我心惊。“霍存，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霍存从看到我那一瞬间开始就呆呆的，此时我的手碰在他脸颊上，弯腰凑过去和他说话，他眼框里一下子滑出一行泪来。
“雁蘅，雁蘅……”霍存没输液的那只手伸过来抓我的手腕，我连忙送上去让他握着，听他迭声叫我的名字，只觉得心痛如绞，便坐在他床边，把他的上半身拥入怀里，“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
“对不起，”我真的从没见过霍存这么难过，认识他这么久，我还不知道有什么事能让霍存掉眼泪。他从我怀里抬起头，把我的手带到他隆起的肚子上，哽咽着说，“……孩子，我害怕我怀不住了。”
我才知道他一直没休产假，前几天工作的时候被同事不小心撞到了肚子。当时不觉得有什么，这两天才觉得肚子断断续续的痛，孩子动作也没有之前那么活跃。今天来医院检查才知道，那一撞不知道伤到了哪里，胎心已经弱了，现在只能先输保胎针，再看能不能保住。
霍存自责极了，觉得自己如果早点把产假休了，不逞能去工作，或者被撞的当天就来医院检查，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用指腹抹去他的眼泪，心里何尝不觉得是自己的错。霍存肚子里的孩子怀了快八个月，我这是第一次摸他的胎腹，如果我早点陪在他身边，又怎么会是现在这样。
“霍存，你太累了，先休息一下吧，你情绪不好对宝宝也不好，睡一觉吧，我陪着你，好不好？”
我扶着他侧躺下，只是霍存仍然不能入睡，眼睛闭着，不过一小会儿，眼泪就在鼻梁上聚成 一个小小的水洼。
“雁蘅，不要走。”霍存的眼睫像湿透的鸦羽，我哪里忍心离开，凑过去轻轻吻了他的眉眼，“我不走，你安心睡。”
“……”霍存却睁开眼睛看着我，然后自嘲的笑了，“对不起，我说我不会借着孩子要求你什么，到头来还是让你有负担了。”
我实在见不得这样的霍存，他在我眼里一直温柔、强大，什么时候有过这样脆弱的时刻？我的心沉痛的在胸腔里跳动，每一下都带起酸涩的余震，“不是的，霍存，我从来不觉得你是负担。”
“我从来没对你说过，但你应该知道，我十年如一日的爱你，我怎么会觉得你是我的负担。”

【7】
直到后半夜，霍存才被哄着终于入睡了。我不敢懈怠，安静下来脑子里又有点乱，一会儿是霍存，一会儿是陈轶弋，一会儿是孩子，最后盯着吊瓶捱过了这胆战心惊的一夜。
早上医生来看了胎儿的情况，重新测了数据听了胎心，下结论说没什么大碍了，但还要在医院留观几天。我和霍存终于松了一口气，心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差一点，我就失去了霍存和我的孩子。
霍存自此从输液室挪到了住院部的病房里，我把他安顿好，才有空拿出电脑坐在床脚边检查工作邮件。
“雁蘅……”霍存轻声叫我的名字，我从眼镜后抬起眼看他。我很少戴眼镜，一来度数不深，二来也不方便，只有阅读和工作时会拿出来戴一戴，霍存应该是没见过，我抬起头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
我便觉得好笑，“怎么了？没见过我戴眼镜？”
“没有，第一次见，有点不习惯。”霍存的手下意识搭在腹顶上轻轻揉抚，我见了便有点心痒，除了刚来那天情急摸了摸，我还没怎么认真碰过他的肚子。
“那我摘下来好了，”我把那副半框的眼镜从鼻梁上摘下来，重新看向他，“叫我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现在没有哪里不舒服了，”霍存轻轻摇头，眼睫垂了下来，“我就是想和你说……我现在好得差不多了，你有工作要忙的话，我自己也可以的。”
“霍存，你不想我在这？”
“……我没有，我是怕你耽误正事。”
我叹了口气，把电脑阖上，坐到霍存身边去，手从被子里伸进去，摸了摸他腹侧，霍存的呼吸便乱了一拍，手指绞住了被单。
“只要你不是不想我在这里，我就不会走。”我喜欢他因为我的触碰而慌乱的这副样子，喜欢他不习惯却仍然挺了挺腰把胎腹送进我掌心里，喜欢他眼睫颤得像一只振翅的蝴蝶，“霍存，我之前说的话你是不是没听懂？你就是我的正事。”
霍存猝然抬头，有些呆呆的，“我以为你是哄我的。”
我失笑，双手都放在了他腰际，轻轻摩挲着他膨出的胎腹。
我是想了很多，也心烦意乱了很久，但我坐了几个小时的飞机来到这里，看到霍存眼泪和惊慌，我不忍心再因为我的别扭让他独自面对这些，也不忍心再因为别的人和事惩罚霍存和我自己。
我的纠结、烦恼、不安、慌乱，终于沉沉落地。
我想要的只有霍存，只要是他。
“……我们结婚吧，”我直直地望进他眼里，“霍存，出院就结婚。”

是这样，本人正在考研，写文只是空闲时候调节心情，不能保证更文效率，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为爱发电，接受可爱的姐妹合理催更，但是连一个赞都没点过的一直催更的就不必了吧

【8】
霍存向公司请了产假，我手里确实还有几个工作需要处理，就决定先一起回我那里。霍存怀孕快八个月，上不了飞机，只好坐高铁回去。
“高铁速度快，对身体有压力，你睡一觉吧，免得不舒服。”
我拿了个小软枕塞在霍存腰后，乘务员看见霍存这么大的肚子也格外关注，多次到我们边上叮嘱，有任何不适请联系乘务，最后看我劝着霍存睡觉，还送来了眼罩。
霍存是个脸皮薄的，尤其没有因为大着肚子受到这么重点的关照过，乘务员再三询问有没有其他需要，他再三说没有然后再三道谢，我看着觉得好笑，霍存察觉我在欣赏他的窘态，乘务员走后便无奈的温声埋怨我：
“不帮我也就算了，还笑。”
我强忍的笑意终于溢出来，霍存也没忍住跟着我笑起来。
“好啦，快睡吧，睡着了舒服一点。”
我给霍存戴上眼罩，又拿了件薄外套盖在他身上，自觉不能更周到了，催促他快点休息。
霍存乖乖的点了点头，我便放下心来看我自己的东西。过了几分钟，手却被捉住了。
“……要我好好睡觉，就不要一直摸我肚子，”霍存把我的手从他身上拿开，上半张脸被眼罩盖着看不出神色，唇角弯了弯，“你放在这，它一直动。”
我这才发现这几天摸他肚子摸得太顺手，一闲下来手就不自觉的往霍存腰腹上放。
“忘了忘了，”我便笑着凑过去亲了他一下，“这下没事了，睡吧。”
下了高铁，我爸和霍存的爸已经在出站口等我们了。回来之前知会了二老，把我俩的户口本从家里带来，霍存爸妈知道他怀孕还好说，算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我家里着实鸡飞狗跳了一番。
当着霍存的面，我也不好在电话里多讲，我妈不知道误会了我什么，生怕我临阵脱逃始乱终弃，我说不用他们来接，在我家里等就好了，我妈非要让我爸和霍存爸爸带着两本户口本带我俩带到民政局登记完了再进门。
两位爸爸接上我们坐在前排，我和霍存坐在后排，除了我爸一见面和霍存打了招呼问他路上累不累，基本上两厢无话。
我很紧张。我来之前光想着怎么应对我妈了，忘记霍存的爸妈看自己儿子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孩子的亲妈才出现，这种情形下对我能有多少好脸色。霍存的爸爸甚至连自己儿子都没理。
车里气氛尴尬，霍存也没有要和他爸爸搭话的意思，我察言观色，最终决定也保持沉默。
从高铁站到我家大概要四十分钟，开到一半，霍存的脸色开始有些不太好看。今天坐车实在坐了太久，他在病床上躺了几天，突然保持坐姿这么久，腰肯定是受不了的。
路上还有些颠簸，霍存默默托住了腹底，避免胎腹震动，我把手贴上去，胎儿果然在里面动作着，车正从减速带上快速开过去，我清晰的感觉到高隆的胎腹跟着车身一起颤动，胎儿的拳脚有力，霍存的腰背都僵硬起来。
我想也没想，对前排说道：“爸，开稳当点，这样霍存受不住。”
这句话没过脑子脱口而出，等我反应过来才发现我亲爹坐在副驾驶上似笑非笑的盯着我看，我尴尬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找补，霍存的爸爸却从后视镜里看着我笑，
“叫哪个爸呢？”
我福至心灵，干脆的回了句“霍爸爸”，我爸就和霍存的爸爸相视一眼，大笑起来。霍存挠了挠我的手心，眼睛里也是盈盈的笑意，对我做了个无声的口型：
“油嘴滑舌。”

【9】
霍存和我就这样持证上岗，开始合法同居。
刚开始那几天，两边的家长几乎是全天看护我们，尤其是我妈，生怕我把人家小霍亏待了的样子，唾弃我到恨不得霍存喝的水都要自己烧好了带来给他的程度。
我和霍存只有晚上爸爸妈妈们都回去了才有空单独相处，霍存又是禁不住困的，每天话没说个几句就该睡了。
我很郁闷，我崭新崭新的老公，到手之后甚至连吸的机会都没有。
好在这样的日子也没有持续多久，在把霍存喂出点肉以后，家长们终于放心让我们自己过日子了。
“……你怎么总要盯着我看？”霍存坐在沙发上喝水，像是终于受不了我的视线了一样。
他现在肚子大得很，怎么坐都不太舒服，向后靠着肚子的重量就落在腰上，压得他喘不上气。眼下只有坐在沙发边边上，两腿岔开，让肚子悬空，算是诸多不适里最轻松的一个姿势了。
“我看你最近是胖了点，”我把霍存手里喝得差不多的杯子接过来，又去倒了一杯温水，顺口回道，“我妈也说她养得好，让你长了一点肉。”
等我再把水杯端给他，霍存却不接也不说话了。我瞧着他低着头只顾摸肚子，还以为是孩子动的厉害他又不舒服，坐过去要给他揉，霍存却一声不吭地站起来，回卧室去了。
我就纳了闷，只好跟进去，看着霍存有些笨拙地侧躺下去，便在床边坐下，“怎么啦？怎么不和我说话了？”
“……”霍存躺着，掀起眼皮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怎么看怎么是委屈别扭，张口却说，“没怎么。”
我反复回想了一下刚刚的对话，排除了其他可能性，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是因为我说你长胖了，觉得不高兴了？”
霍存便抿了抿嘴，只说道，“我没有。”
……那就是有
“长胖怎么了？怀着宝宝不应该长一点肉吗？”我有些无奈，“这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呀？”
“还不许我不高兴了？”霍存听了却更委屈了，眼睛里简直有了水光，“我现在脾气差，又不如以前好看了，不讨你喜欢。”
我冤枉死了，甩掉拖鞋就爬上床抱住了霍存，“我什么时候这样说了？你哪里不如以前好看了？哪里脾气差了？”
霍存依旧抿着嘴，眼睫垂下来不看我，“你都不反驳我说我不讨你喜欢。”
“ ？？”我情不自禁的捧住了霍存的脸，“霍存，人言否？”
或许是我的震惊太过明显，霍存自己也觉得这话问得有些无理取闹，忍不住笑起来，把我往怀里按了按，“对不起，我最近经常这样，不太正常。”
“这也不是不正常，怀宝宝都是这样的，你压力大嘛，”我靠在霍存怀里，一下一下揉他温热的胎腹，“你多长胖一点我心里高兴，再说你压根也没胖什么呀，也就是没瘦的那么轻飘飘的了，让人看着放心了一点。”
“你现在看着和你二十岁也没什么两样啊，我老公全世界第一帅，”我仰起脖子亲了他一下，“霍存，你想听的话我可以每天说一万遍喜欢你。”
霍存揽着我的手紧了紧，用下巴蹭我的头发。
“现在心情有好一点吗？”我挠挠他的肚子，霍存立刻挪出手来护住那一点敏感的皮肉，眼睛虽然谴责的看着我，仍然乖乖的点点头，“好多了。”
随即我就被推了起来，霍存借力半坐着，手搭在腹顶上，义正辞严地说，“我要喝水。”
说完又觉得刚刚闹脾气不喝现在有点理亏，小声补充了一句，“你儿子渴了。”
我还能怎样，又去倒好水放在霍存手心里，故意板着脸玩笑道，“这是给宝宝的，爸爸可别喝啊！”
霍存一边喝一边笑，声音从杯子里回荡出来，
“幼稚。”

来喽！差不多要完了，可能还有个一两更还有一个二胎番外就要把小霍这篇结束啦～

【10】
“霍存，今天有收到我的快递吗？”
我站在门口换鞋,随口问道。我陪霍存在家适应了一段时间，等他身体状况好的差不多了，我就又开始正常上班。
霍存和他那边的公司说明了情况，现在算是停职状态——哪怕休完了产假，霍存不一定会回那边工作了，只等他把孩子生了再回去交接工作离职。
最近我白天在公司，快递都是霍存在家里收或者下楼散步的时候带上来。听见我这么问，霍存在房间里远远地应道：“都在桌上放着呢，你自己找找。”
我噢了一声，靸着拖鞋去找我的快递，翻着翻着，却看到桌子底下的垃圾桶里有个拆开的快递信封，我下意识的盯着看了一眼，却见那封皮的寄件人上明晃晃写着陈轶弋的名字。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一片空白，随后是倏然蹿起的怒意。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还和她联系！
我压着一口气推开了卧室的门，霍存正坐在窗边借着日光看书。我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霍存与我一照面，就惊愕地合上了书页，问道：“怎么了？”
“……你今天收了谁的信？”我压抑着怒火，这样短短一句话说到最后，音调却克制不住的抬高。霍存像是被我吓到了，几乎是茫然的复述了一遍我的问题，“什么谁的信？”
我用力把那个丢弃的信封丢在了他脚下，再也忍不住大声起来，
“你已经和我结婚了！你之前和她怎么样我都可以不管不问，你前脚和我上床后脚给她打电话我都不问了！可是你现在怀着我的孩子，住在我的家里，你是我丈夫！你怎么能还和陈轶弋纠缠在一起！”
霍存在我的诘问里愣住了，他迟钝的反应了两秒，明白了我的意思，“……我和陈轶弋？”
我以为他会惶恐，紧张或者惭愧，但霍存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他平静的出奇，缓慢地撑腰从窗边的小沙发里站起来，语气莫名有些自嘲，
“所以你一直是这么看我的？我在你眼里一直是这么不堪的人？”
霍存背光站在我面前，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他在愤怒…他也在愤怒。
“我和陈轶弋有什么？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霍存缓步走到床头，在柜子上拿起一叠纸，愣愣的看了一会儿，才逐字逐句说道：“陈轶弋供职的公司和我的公司有交易往来，因为我们认识，对接她这个项目的人是我。一个询问合同细节的电话，一个寄发票的快递，就让你把我想的这么…这么……”
霍存像是说不出话来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闭着眼睛把那叠发票扔到我面前，再睁开时，眼睛里泛着一层水光，
“雁蘅，你一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和我在一起啊？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没有怀疑我肚子里这个孩子不是你亲生的？”
我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全凭惯性的捡起那几张发票，上面的抬头甚至写得全部是公司名字，陈轶弋仅仅作为经手人在最后签了字而已。我心里已经知道这一场闹剧的荒谬，但还是涩声问道，“……你已经停职了，发票为什么寄到你这里？”
霍存毫不客气的嗤笑了一声，脸上的神色却灰败极了，“我没有和她联系过，她不知道我已经不再负责这个项目了……你还需要我解释什么？都一块问了吧。”
我终于无从掩饰我离谱的错误，铺天盖地的愧疚和懊悔几乎把我淹没，我居然因为自己没有求证过的怀疑就早早判了霍存有罪，疏远逃避了他那么久之后又自以为是的宽容了他从未犯过的错。
我害怕霍存明白我的不堪。我试图去抱他，霍存却抿着嘴颤抖着把我推开，“…你别碰我！”
“对不起，我错了，霍存……”
霍存是多聪慧机敏的一个人，从学生时代开始，我只有加倍努力才能不远不近的追逐在他身后，成为离他最近的影子。我能想明白的，他都会明白。
霍存被我死缠烂打着抱在怀里，把我向外推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他像是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了一样安安静静让我抱着，我抬头去看，只看到他捂住大半张脸的修长苍白的手指，和慢慢顺着他脸颊滑下来的泪痕。
“……雁蘅，我不敢相信，你就因为你这些…猜想，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不要我，也不要我肚子里的宝宝，”
我慌乱极了，小声叫霍存的名字，伸手去擦他的眼泪。霍存却自嘲的笑着，把我的手攥在手里，“你告诉我，我之前几个月里，一个人怀着孩子，那么多冷眼责骂，那么多担心害怕，是因为什么呀？
我以为是我不好，知道你不喜欢还硬要留着孩子，活该遭受这些……但是其实我原本不用的，是吗？雁蘅，你知道你最开始躲着我的那几个月里，我打了多少次保胎针，吃了多少促激素药才留住这孩子吗？你告诉我呀……”
我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道歉的话堵在嘴边，却知道无论如何我也弥补不了亏欠霍存的那些陪伴和关爱。我们原本明明可以好好的，都是我…都是我的猜忌和不信任……
“对不起……”我试着向霍存道歉，抱着他的那只手却感觉到不一般的触感。我再抬头去看霍存的脸，不知什么时候起，他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
我连忙挣脱他攥着我的手，去摸他的肚子，那里早已不复平常的柔软温热，紧绷着像块石头，“霍存！你是在宫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