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她的眼睛

“沉香告退。”
杨戬微微颔首，目送刘沉香离开真君神殿。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刚刚呈上的密函，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他替自己从凡间获得情报。
刘沉香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棋子”。
这话说出来不太好听，但若扪心自问，杨戬知道这是最恰当的比喻。
他当年第一眼看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就知道他不是个如孙悟空那般天赋异禀，可搅得天翻地覆的不世之才。他太像刘彦昌，也太像杨婵，温润、热诚、善良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限制。
可那时的杨戬别无他选。
他需要一个名目，一个虽冒天庭之大不韪，却可通世人情理的正当由头；一个可供他驱使，替他去做鞭长莫及之事，却又不致成为掣肘的人。
他只能选择刘沉香。
平心而论，在“英雄救母”的这出戏里沉香的表现并不算差，中间虽是波澜不断，但终究还是按部就班地完成了他的设想。
只是，在将沉香推到了当日那般“孝感动天”、“助新天条出世之功臣”的崇高地位后，如何安排他的去向成为了他最头疼的问题。
杨戬心知，沉香这孩子虽然勉强算得上聪明伶俐，却绝非胸有丘壑，能安天下、定乾坤之人，若是“贪心”地继续将他架在这“三界英雄”的位置上，任他受三界众生打量，只怕终将会将他蹉跎成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可如何让他心甘情愿地退居幕后、安生度日也是个需要仔细思量的问题。
杨戬清楚明白万人敬仰、天下英雄的快感。让一个这样刚刚尝到成功滋味的年轻人急流勇退，若是稍不妥当，只怕仍要舅甥反目。
他不得不动用一些心思。
新天条之“新”给了他许多便利，其中之一就是在沉香的这件事上。
当日，他在整理修订新天条之时，特意在“凡人寿命”、“仙妖通婚”两点上做了些功夫，使得沉香相信刘彦昌寿短福薄，若非天庭以“将功赎罪”为由，替他补上杨婵被拘华山的二十几年，只怕一家团圆之日不久；而小玉未登仙班，若严格按新律处置，仙妖通婚多有限制，二人也恐难成事。
这两点严格来讲应当如此，杨戬并未扯谎；可当时旧律已除，新律未定，本是混乱之时，加之沉香他们情况特殊，本有许多可转圜之处。他却反其道而行之，告诉沉香正因他威望日盛，民心所向，若不留心应对，只怕会惹下众怒，反害了刘彦昌和小玉性命。由此，才一步步引得他甘愿退守华山，做一名闲散仙人。
但杨戬的目的远不止此。
他久居高位，早些年虽有做戏成分，可雷霆万钧的司法天神的威势早已深入人心；加之他素来清高，曲高和寡，本也不是与什么人都能打成一片的性格，所以他需要一个能替他深入底层，拉拢关系，摸根探底之人。
而这个人，刘沉香恰恰合适。
沉香与他最大的不同之处也在于此。
他率直亲和、乐天豁达、不拘小节，这是他救母之路上能网罗三界英雄豪杰的重要原因，也是杨戬能够将他安插在凡间，成为他在三界的眼线的原因。
他是个没有威胁感的少年英雄。
从这几百年的表现来看，沉香也的确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成长得越发沉稳有度、不失分寸。
只是，每次看到他，杨戬总忍不住好奇——他真的对自己这么多年对他的拿捏一无所知吗？
而更多的时候，他会默默地问自己，对这个外甥，他真的问心无愧吗？

“沉香告退。”
杨戬微微颔首，目送刘沉香离开真君神殿。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刚刚呈上的密函，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他替自己从凡间获得情报。
刘沉香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棋子”。
这话说出来不太好听，但若扪心自问，杨戬知道这是最恰当的比喻。
他当年第一眼看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就知道他不是个如孙悟空那般天赋异禀，可搅得天翻地覆的不世之才。他太像刘彦昌，也太像杨婵，温润、热诚、善良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限制。
可那时的杨戬别无他选。
他需要一个名目，一个虽冒天庭之大不韪，却可通世人情理的正当由头；一个可供他驱使，替他去做鞭长莫及之事，却又不致成为掣肘的人。
他只能选择刘沉香。
平心而论，在“英雄救母”的这出戏里沉香的表现并不算差，中间虽是波澜不断，但终究还是按部就班地完成了他的设想。
只是，在将沉香推到了当日那般“孝感动天”、“助新天条出世之功臣”的崇高地位后，如何安排他的去向成为了他最头疼的问题。
杨戬心知，沉香这孩子虽然勉强算得上聪明伶俐，却绝非胸有丘壑，能安天下、定乾坤之人，若是“贪心”地继续将他架在这“三界英雄”的位置上，任他受三界众生打量，只怕终将会将他蹉跎成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可如何让他心甘情愿地退居幕后、安生度日也是个需要仔细思量的问题。
杨戬清楚明白万人敬仰、天下英雄的快感。让一个这样刚刚尝到成功滋味的年轻人急流勇退，若是稍不妥当，只怕仍要舅甥反目。
他不得不动用一些心思。
新天条之“新”给了他许多便利，其中之一就是在沉香的这件事上。
当日，他在整理修订新天条之时，特意在“凡人寿命”、“仙妖通婚”两点上做了些功夫，使得沉香相信刘彦昌寿短福薄，若非天庭以“将功赎罪”为由，替他补上杨婵被拘华山的二十几年，只怕一家团圆之日不久；而小玉未登仙班，若严格按新律处置，仙妖通婚多有限制，二人也恐难成事。
这两点严格来讲应当如此，杨戬并未扯谎；可当时旧律已除，新律未定，本是混乱之时，加之沉香他们情况特殊，本有许多可转圜之处。他却反其道而行之，告诉沉香正因他威望日盛，民心所向，若不留心应对，只怕会惹下众怒，反害了刘彦昌和小玉性命。由此，才一步步引得他甘愿退守华山，做一名闲散仙人。
但杨戬的目的远不止此。
他久居高位，早些年虽有做戏成分，可雷霆万钧的司法天神的威势早已深入人心；加之他素来清高，曲高和寡，本也不是与什么人都能打成一片的性格，所以他需要一个能替他深入底层，拉拢关系，摸根探底之人。
而这个人，刘沉香恰恰合适。
沉香与他最大的不同之处也在于此。
他率直亲和、乐天豁达、不拘小节，这是他救母之路上能网罗三界英雄豪杰的重要原因，也是杨戬能够将他安插在凡间，成为他在三界的眼线的原因。
他是个没有威胁感的少年英雄。
从这几百年的表现来看，沉香也的确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成长得越发沉稳有度、不失分寸。
只是，每次看到他，杨戬总忍不住好奇——他真的对自己这么多年对他的拿捏一无所知吗？
而更多的时候，他会默默地问自己，对这个外甥，他真的问心无愧吗？

嫦娥离开天庭的前一晚，曾来找过他。
她说，“你这一生，将所有的人都安排得太明白。”
每次想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都会不由自主地抽痛一下。
他知道她说的没有错。
只是，他却不知道他这么做到底是不是错。
敖寸心很久以前跟他阐述过“人与人之间，本就是互相利用”的道理。
那个时候，他总是本能地反感和排斥她的说辞，对她每一次的据理力争都嗤之以鼻。
那时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最终却是他自己将她的话执行得最彻底。
说来，这或许也是他当日力排众议，决心让敖寸心担任真君神殿副官的原因。
他说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仿佛华山的那一斧击中的不是他的胸口，而是脑子。
可他却觉得，他这一生都未像那一刻那般清醒。
杨戬一直都知道敖寸心和别的女人不一样。
她从不掩盖自己的野心。
他这一生看过太多“淡泊名利”的女人。这其中，有真的不在意者，如他的母亲——玉叶金柯，才望高雅，为了爱人孩子却是弃如敝屣；或如杨婵——温柔敦厚，天真悲悯，名望权利从不萦心；也有依循道德律法不敢轻言者，如嫦娥——大道至上，克己复礼；或是听心——舍己为家，两袖清风；更有甚者，如狐妹小玉者，既不知名望为何物，向往追求也就无从谈起。
而只有敖寸心，她从不压抑自己的欲望，也不害怕叫人看见她的贪婪。
从他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女人要的太多，绝不是他该招惹的。
可他却也忽视了，像她这样的女人，岂会轻言放弃。
在他们漫长的婚姻中，杨戬从未真正放心过敖寸心。
他不由得不怀疑，如果他没有那一身的本事，敖寸心在救下他后还会不会多看他一眼；如果不是他有与天庭抗衡的本事，不是他被她看到了日后威震三界的前景，她还会不会义无反顾地嫁给自己。
在追着天庭下凡的那群仙女跑的日子里，他甚至忍不住想，如果他是凡间普通男子，如果她是那些下凡的女仙之一，他们之间的怀疑猜忌是不是就会少一点。
只是，他也知道，敖寸心不会爱上凡间男子，而他，也不会是需要被保护的柔弱书生。
或许，他和敖寸心之间本就是无解的。
可她却替他顶了罪。
死罪。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每次想起这件事，杨戬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哭还是该笑。
他不是震撼于她的爱情。
他从不怀疑她爱他，他只是怀疑她有多爱他。
这个问题杨戬至今也没有答案。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才能让像敖寸心这样的女人甘愿牺牲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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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去西海找她的那一日，她方解禁不久，昔日圆润饱满的脸庞瘦削不少，眼神中略微显出疲态，只有眼底的倨傲依旧。
她对自己的提议显然是意外的。
虽然只是挑了挑眉，杨戬却分明看到，她漆黑的瞳仁中隐隐燃起的火苗。
他将一抹笑掩在镇定的面容之下。
敖寸心始终是他最初遇到时的那柄利剑，即便被时光磨蚀了锋刃，欠缺的也只是一点用心的磨砺。
“你有野心，也有潜力，但你需要磨练。”他记得他的语气笃定，“你需要我。”
敖寸心静静地看了他良久，沉练如黑曜石的眼眸中有审视，有思忖，有怀疑，还有那不容忽视的火焰。
她说，“我需要时间思考。”
杨戬没有继续游说她。
他已经知道答案。
所以当三天后，带着个简单的包袱，随口就要了他一半俸禄的敖寸心站在神殿大堂的时候，他没有感到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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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站在离他办公的院子不远处的一栋房子前，这是敖寸心办公的地方。
她此时正坐于上首，在她面前站着的是北斗坐下武曲星君。此人专司天庭职能配备，官职管理。
自新天条出世后，三界交流频繁，人员往来调动较之以往也大有不同，天庭官吏素来冗余，香火俸禄、降职提拔以各大帝君为首，各自为政。
敖寸心自任职以来，早有心思要大刀阔斧，重新整顿。
杨戬原先考虑到她新官上任，根基不稳，不想让她这么快动人事这盘大棋。
可敖寸心从来不是怕事者。
这也是杨戬当初执意要她上天的原因。
新天条改天换地，需要的是有壮士断腕的决心的改革者，而从和他的婚姻来看，敖寸心显然是个敢于冒险的人，且她的身上永远有一股“得理不饶人”的劲儿。
再者，她出身龙族，是旧天规体制下天庭辖内唯一可自由婚配之种族，与外族通婚亦不罕见，新天条允许仙凡通婚的规定下对三界的管理需要借鉴龙族的经验。
可此时听着武曲星君对她新下的规定诸多不满，咄咄逼人，大有以前辈之名威压的势头，杨戬才意识到她扛下的这活是个十足十的硬茬。
他也似乎忘了，敖寸心上天任职一直为天庭众仙诟病，认为他有任人唯亲之嫌；而龙族本身在天庭地位不高，天庭的老家伙中看不起女官的更是比比皆是，敖寸心周旋其中自是举步维艰。
只是，她从来都没有和他说过一句难处。
“三公主既然做不了这个主，本君这就亲自面见真君，请他定夺。”
殿内的武曲星君声如洪钟，语罢转身就走，丝毫不留余地。
杨戬眉心隆起，既为武曲星仗势欺人的态度，也为他的那句“三公主”——此称呼看似尊敬，却是在提醒敖寸心原先的身份，大有骂她自不量力的意思。
他眼神微黯，正要进去，却听到敖寸心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星君且慢。”
杨戬也跟着顿了脚步，退回原位静观其变。
“星君难道真以为寸心今日所为真君全然不知么？若不是得真君首允，寸心便是再胆大妄为，也绝不敢下此等命令。”
她的手腕微动，似乎在文书上写着什么，“星君如若贸然打扰真君，只怕要担个怀疑真君决定的罪名，届时惹得真君发怒，你我都担待不起。”
她的话似是起了作用，武曲星君僵直了身体，但仍面向门口，不置一词。
寸心将写好的文书晾干合上，拿在手中走到武曲星君面前，伸手递给他，语气和善地道，“不过，我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命令一下，恐会惹来诸多争议，星君内心忧虑也在常理之中。寸心已在此份文书中言明，一切决定均为我所做，与他人无关，星君将此文书递交各大帝君，自可明鉴。”
武曲星君接过那文书打开，见上面果真有敖寸心以法力封持的签名，神情顿时轻松了不少。
他反手将册子收入袖中，口中却只是道，“兹事体大，本君自是小心为上，只怕误传真君神殿法旨，为真君惹来非议。如今事情明确，自是不敢耽误。”

杨戬看着做足了派头的武曲星君匆匆离开，勾了勾嘴角，心中却是轻叹。
天庭官吏明哲保身，说话做事只求不要引火烧身已是常态，杨戬虽不齿却也无奈。
只是看来，敖寸心对此倒是有自己的一套，区区数语就可做到陈明厉害，搬靠山，揽责任，打消武曲星君的顾虑，也难怪不需他的帮忙。
“你还不出来吗？”
杨戬被她的声音一惊，抬头才发现她已经隔墙望着自己。
他暗道一声疏忽，从门外走进堂内。
“看你如今游刃有余，连我都要自愧不如了。”
她闻言只是轻松一笑，“真君这可是在提醒寸心？”
杨戬也露出浅笑，“该是夸赞才是。”
寸心没接他的这一茬，抬手伸了伸懒腰，对他道，“我也坐了一日了，出去走走吧。”
杨戬陪着她从侧门出了神殿，两人沿着天河散步。
默默地走了近一柱香的时间，还是她先开口问道，“你今日怎么了？”
杨戬虽是知道她定能看穿自己才会来找她，可听她这样直接笃定地问出口，多年的人前警惕还是让他有些下意识地不自在。
寸心显然也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不在意地笑了笑，“若非你心中有事，又怎么会连自身法力都忘了隐藏，轻易被我察觉。”
杨戬明显感觉到听了这话，自己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一些，“又或是你功力大有进步，对周遭气息更加敏锐。”
敖寸心摇摇头，双手交握在身后往前走了几步，才回头觑了他一眼，“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以我的法力再过几百年也没有这个本事。”
杨戬嘴角隐隐有了笑意，她果然知道如何打消自己的顾虑。
他的眼睛落到她交织的手上。
这些年她的法力修为进步神速，内功心法多由他亲自传授，身外功夫则是拜了精通剑术的郭申为师，每日苦练两个时辰，从未中断，手上的伤口好了添，添了好，曾经柔软细腻的一双手已经慢慢长了一层厚茧。
杨戬让她上天时并未想过要她在武功心法上有所增进，他以为真君神殿层层防护，足以守护她的安全，只是她似乎永远都是这么个不服输的性子。
又或许，是她始终在担心有朝一日会成为真君神殿的软肋。
她对这份职务的重视远超他的想象。
杨戬看着她纤细的背影，仍是想不透，为什么一个女人可以同时这么任性，又这么懂事。
她在白玉砌成的围栏边停住脚步，低头看着栏下一层又一层的白云慵懒地变幻着位置。
杨戬走上前和她并肩而立，眼睛随着她一起望着云层涌动，“你后悔过吗？”
他本意是想问她后悔过上天担任这个职务吗，等话出了口他才发现自己想问的其实更多。
寸心转过头看了他一会儿，轻轻一笑，“我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所有事情。”
杨戬侧转头，和她对视，“所有？”
寸心知道他想问什么。
她的眼睛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所有。”
杨戬露出了笑意，轻轻摇头，“你是我见过心最狠的人。”
寸心佯装不悦地撅起嘴，转身继续往前走，“你是我见过夸人最像骂人的人。”
杨戬唇部的笑意延展成了真正的微笑，跟着她往廊桥上走，“我时常在想，自己是不是对你们干涉太多。”
他扶着栏杆的手不自觉用了点力。
寸心的眼睛在他隐隐显出青筋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才回到他的脸上，“嫦娥的话？”
她的声音和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仿佛说的是像吃饭天气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儿，杨戬却想起第一次尝试跟她心平气和地谈及嫦娥时，自己不自觉地握了一手的汗。
转眼这么多年过去，这个话题终于从最初的“不可说”变成今日提及时舌尖再也不会打颤的闲谈了。
他坦诚道，“有的时候还是会想起。”
寸心点点头，“这也难怪，你这么多年都在等她的一个肯定。”
杨戬眉心轻轻蹙起，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她的话，可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寸心不以为然地笑，靠近他的那只手在他的袖子上沿着手肘轻轻划下。
那是她对他独有的一个安抚的动作。
“这并不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儿，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些执念，只是恰好在这件事上你从来都没有得到满足而已。”她在他稍前一步的地方停下，似乎在思考什么，突然转过身来看着他道，“她当日其实是想你留下她。”
杨戬脸上的表情一定出卖了他，她随即露出了像母亲抓住试图掩盖犯错的孩子的表情，眼睛里闪烁着灼人的光芒，“你真的不知道吗？”
杨戬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即是答案。
所以很明显他方才的惊讶并非因为嫦娥突如其来的心意，而是没有想到她会有一日向他点明此事。
杨戬半晌回过神，摇摇头向前一步和她面对面。“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告诉我。”
寸心的眼睛没有退缩，只是直直地望着他，“在这件事情上我们都已经做了选择。”
不可否认，这是事实，嫦娥的事情是他们共同的决定。
后羿转世成为魔尊，嫦娥下凡追寻亲夫，在三界六道首领亲赴天庭商议新天条颁布一事二人偶遇时就已经成了定局。
于公，魔尊与天庭联姻，对当时新天条尚不稳固的局势而言有极大的好处；于私，这是嫦娥自己的决定，天庭借由此事成人之美，也有表示推行新天条之决心的助益。
在这件事上，寸心出于公事的态度极力促成并无过错。而对于嫦娥当晚来找他的用意，于公于私，她都没有替他点拨的义务，杨戬自然也不会将此事归咎于她。
只是，他仍是没有想到，她会有一天主动告知他真相。

我当日不提此事，是怕节外生枝，嫦娥与魔尊的事情能成是最好的，这点我们都很清楚。”
寸心的声音平稳，用的是他们日常谈论公事的语气。
“嗯。”
他们两人继续往前走。
杨戬沉吟片刻，问她，“你为什么这时候告诉我？”
寸心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思忖着道，“其实我相信你是知道这件事的。”她抬起头看向他，笑容比方才淡了一些，“如果说千年前的你不明白，我相信；可经历过那么多事情之后，你若还不能听出她话中深意，嫦娥这一腔深情也算是错付了。说到底，这件事也没有什么不可说的，是嫦娥先放弃了你，我既没有从中捣鬼，也谈不上推波助澜，自然也就无需遮遮掩掩。”
她说的是真心话。
在这件事上她第一次对嫦娥产生了同情，她是个把自己束缚得太深的女人。
这几千年来，即便后羿早已几经转世，她却仍以后羿之妻自居，画地为牢，及至最后新天条出世，所有人都有了追寻幸福的机会，唯有她困在自己的枷锁之中，不得自拔。
魔尊的出现，是她的生机也是死结，她知道嫁给他是“最正确”的做法，也是她“唯一”的选择。
或许在作出这个决定之前，她从未意识到自己对杨戬的感情。
那天晚上她披着一身决绝前来，本该是孤注一掷的最后一搏，她却仍然不能逼自己说出那句话，反而将话来激杨戬，想让他为自己而战。
她根本没有意识到，杨戬从来都不是轻易将自己置于战场的人，更加不会在对方作出决定后穷追不舍，死缠烂打。
他们之间，从嫦娥亲口说出要嫁给魔尊之日起就已经注定了结局——嫦娥若不能做破局之人，杨戬断不会再往前半步。
而就如今的结果来看，即便当日杨戬真的留下了嫦娥，她难道就能打破心魔，彻底舍下后羿吗？
寸心在心里默默摇头。
执念，执念，又有谁能真的放下执念？
杨戬抬起头，看着岸边柳树垂下的绿丝绦，目光悠远。
寸心则是静静地看着他，在心里描摹他精致的棱线，“你后悔吗？”
杨戬收回目光，落到她的脸上，他的眼睛蒙着一层雾，“如你所说，我们都已经做了选择。”
他们一时都没有说话。
杨戬刚要提步往回走，却又停顿了一下，看着她道，“只是我的选择，比你们的都早而已。”
寸心有一瞬间的愣神，但很快回过神来，跟着他慢慢往回走。
“其实你也知道，没有人是能完全被其他人操控和安排的。”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说道。
杨戬很快反应过来，她是又说回了开头的那句话上。
他没有说话。
她又问，“嫦娥的事情，如果不是她当日主动提出，你会因为魔尊是后羿，就让她去联婚吗？”
“自然不会。”杨戬断然道。
他绝非为了局势稳定逼迫女子强嫁之人。
嫦娥之事，并非只是他二人的决定，也是她自己的决定。
寸心知道他定是着恼她还要问他这样的话，她抿住笑意，回答道，“所以，沉香的事其实也一样，你觉得自己局限了他的人生，可在这个过程中，他也作出了自己的选择。如果他当真对现状不满，你早就该听到各种投诉了。”
她说完抬起头才发现杨戬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里满是意外。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今天似乎吓到他太多次了。
“沉香刚到神殿的时候我就撞见他了。都这么久了，身为你的副官，你总不会以为我对你心里在想什么当真一无所知吧？”
杨戬眉眼间的阴霾终于消散了一些，但也只是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他们转过一棵高大的柏树，刚走到神殿正门外的空地上，就见一个粉嫩的小团子直直撞到了寸心的腿上。
寸心忙蹲下扶起孩子，上下查看了一番确认没有受伤，又耐心询问了几句，才放他离开。
她站起身和杨戬一块看着孩子向着他们来的方向跑去，随口跟他解释道，“那是新任驻守天河的天蓬元帅的孩子，估计是到了交班时间，去接他的父亲了。”
杨戬点点头。
“新天条对于你而言意味着什么？”她回过头来看向他，突然问道。
杨戬被她这问题问得有点猝不及防，思量片刻，又下意识看了眼就要消失在尽头的孩子，像是喃喃自语，“新生。”
寸心似也觉得这答案新奇，偏过头思索了一会儿，才问他，“可你知道新生意味着什么吗？”
杨戬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并未出声，只等她自己解疑。
寸心也不介意，径直道，“意味着旧的失去。这个世界此消彼长，有新的出现就一定意味着有旧的消失。”她的眼睛追随着成了一个小黑点的小小身影，“有朝一日，这些孩子会长大，而那些陈旧的、腐朽的仙吏也会逐渐瓦解消弭，直至完全被他们所取代。”她的眼睛回到杨戬脸上，凝住他的目光，“从来，就没有一件事的成功不需要取舍，没有一场改革不需要牺牲，没有一个人生来就不需要妥协。我们每个人的一生都是在不断的选择、放弃、得到、失去中度过，没有完全的自由，也没有绝对的完美。我们能做的只是确定我们要的是什么，找到它，得到它，然后誓死捍卫它。”
杨戬的视线无法从她眼睛移开，她眼里的火焰似乎一路蔓延到了他的心里，连着她的这些话字字句句烙印在他的心上。
“问题是，”他听到她问，“杨戬，你知道你要的是什么吗？”
杨戬在那一刻仿佛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另一个世界，无数的光影从那个世界飞出，通过他自己的眼睛钻入他的脑海里。

他看到了灌江口，看到童年时期调皮捣蛋的自己，看到父亲、母亲、大哥、三妹......他又看到了火，吞噬了天地的凶猛火焰，连着他的母亲一起化为灰烬.......再然后是水，铺天盖地的水，将无数的生灵瞬间冲了个干净.......还有那漫天席地的红，数不清的刀光剑影，和三妹，三妹哭红的眼睛和被铁链束缚的娇弱身躯......还有嫦娥，他分明看到她的嘴唇一张一合，耳边仿佛又响起她的声声诘问……然后，所有的一切突然都扭曲在了一起，渐渐幻化出一双眼睛。
他定了定神，才发现那是寸心的眼睛。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过她眼睛里面的东西——那熊熊燃烧着的永不会熄灭的火焰和那些倾慕、怜悯、嫉妒、怀疑、愤怒、依恋、心疼、期许、伤痛、快乐......以及那一次又一次抓着他到她身边的，理解......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那么多年对她本能的排斥并不是排斥她，而是排斥她眼中的自己——真实的自己。
她的眼睛突然起了变化，就像被投掷了石子的湖面泛起波澜，杨戬看着其中的种种情绪渐渐消散，一张人脸清晰地倒映出来，直至他发现那是自己的脸。
他突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双手紧紧箍着寸心的两只手臂，以他此时的力道，过后一定会在她手上留下淤痕。
他缓缓放开她的手，“幻术？”
她的笑容多了两分自得，点了点头，“你找到答案了吗？”
杨戬最后看了眼那孩子消失的地方，微微笑了笑，“找到了。”
他回过头看着寸心，刚想提醒她不该对自己使用幻术，一个草头神从真君神殿奔了出来，在他们二人身前站定，俯身行礼，“真君，元君。”
杨戬转向那草头神问道，“何事？”
那小吏身子俯得更低，向着寸心的方向道，“元君今日约了司命星君有事商议，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杨戬尚未答言，就听寸心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哦，对，我给忘了，我们现在就去。”
她语罢急急忙忙跟在草头神身后就要走。
杨戬不知为何竟有些不舍，不自觉地出声，“寸心。”
寸心忙停住脚，回头看他。
他与她对视片刻，露出微笑，“晚上早点回来。”
她愣了愣神，但很快也回了个微笑，“嗯。”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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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

不一样的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