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钻心的痛——仿佛浸泡在滚烫炽热的岩浆里,全身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被串起架在火上烤。
她无法自抑地低哑闷哼出声,从骨髓深处冲荡出来的猛烈灼痛感让她想把皮给扒下来。
什么东西?
我不是……死了么?
好痛、痛。
她努力地想睁眼,却发现全身上下恍若千斤重鼎碾过,连挪动手指也极其困难。
完全动不了。
空气好稀薄。
要喘不过气了。
痛与昏两种感官不断地冲击、拉扯着她的神经。
嘶——她狠狠的抽了一口气,将即将沉入黑暗的意识拉回些许。
好累、好想睡过去。
就在这时,似天边,又似耳边,突然乍响一声惊呼:“师兄!这里还有个小孩!”
什么?
她的意识被这一声呼喊从混沌中惊醒,挣扎着尝试抬眼,却发现除了重重黑影以外,什么也看不清。
她不再挣扎——即使潜意识告诉自己现下的处境不寻常,她也没有哪怕是一丝余力去究寻了。
伴随着越来越纷杂的低语与窸窣凌乱的脚步的靠近,意识彻底陷入死寂。
***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从一片混沌中悠悠转醒。
茫然地睁开眼睛,缓缓地眨,闭上,又睁开,过了很久,双眼的聚焦从一片模糊里开始拉进。
当梨花木雕刻成的床顶缓缓呈现在眼前,并被所意识到时,她突然愣住了。
好几息,大脑这才反应过来眼睛想表达什么:
——这是哪儿?
完全陌生的环境。这是哪儿?
她条件反射般瞪大了眼睛,再无一丝乏意。身体与意识两者间却存在着一种极其艰涩的迟钝与钝阻。她呆滞的听着心脏狂跳。过了很久,意识从一片混沌雾霭中艰难抽离出来。
她缓过神,重新夺回了思考的能力。
我在哪?
我不是死了么?
对啊,我不是死了吗?
我、我……
有人救了我?
她微微动了动,陡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撕裂酸痛感从满身迸发,如洪水席卷决堤,五马分尸将她撕的粉碎。
下一瞬,她却僵住了,不是疼痛,而是一个念头,从脑子里突然冒了出来:
为什么我的身体这么小?!
感受着完全不同于之前身体的触觉,她崩溃了,终于注意到了潜意识一直想传递给她的信息:
“我”是谁。
她深吸了口气,置几乎快要将她淹没的痛感于不顾,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地,颤巍着抬起了自己那双止不住抖的手。
一双完全陌生而稚嫩的手出现在眼前。
她感受着狂跳不止的心脏,魔怔般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不是我的手,我右手食指上的胎记呢!?不、不……怎么回事!?
她双目圆睁,直勾勾地盯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愣愣握拳,松开,再握,再松。
无法置信。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荒谬。
我不是“我”?
她紧紧咬住牙,不知是狂喜或极悲,竟笑了。抬起手,覆上脸,将脸死死盖住。身子随之慢慢紧绷弓起,小小的身子在床上缩成一团。随着身子颤抖幅度的变大,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的随着指间缝隙,一滴、一滴淌落。
房里,却仍犹如她从未醒来过般,死寂的可怕。
不知这样过去了多久,她终于动了动,放下沾满温热液体的手,展眉低声笑了出来。
这等诡异的场景若是有人在场瞧见,只怕会觉得这人已然疯癫。
短时间里波动频繁的气血起伏让她开始气短,难以自持,身体的虚弱疼痛感也让脑子止不住眩晕。
她将细碎的泪痕擦拭干净,休息片刻,等身体恢复了些气力,情绪也冷静后,扶着木栏坐了起来,打量周遭环境。
这是一间普通的厢房,陈设倒还简单干净,应是常有人打扫。
除此之外,最特别的莫过于在正对房门的墙壁正中间,挂着一张横幅,上书了一个大字:
道。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驱散着眉目间的眩晕感,微微叹了口气。
现下的情况,就好比一团被搓揉得杂乱无章,无迹可寻的线团,毫无头绪,混乱不堪,瞧去心生厌烦,只想一把火烧个干净。
她深呼吸,将涌上的烦躁压下心去,倚坐在床边,慢慢地、一丝一缕地开始尝试将陷入混沌的思绪理清:
首先——“我”不是我,相处了二三十年的身体再熟悉不过,不说自己右手上没有胎记,就是从骨骼、形态等方面来比较,都与自己相去甚远。更何况这个环境,也十分陌生。
但现下线索少,若想进一步确认,还需收集些其他可以用来佐证的信息。
她收起心思,左右环顾一圈,刚想起身下床,低头瞧见了一件摆在一旁的素色古服。她愣住,后知后觉检查起自己身上的衣物。
是一件麻制的牙色衷里衣。
她凝眉,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想拿不远处那身素色古服,却没想到这一动,背部神经也被陡然牵扯,顿时痛出一额密密麻麻的冷汗。
顿了息,她咬牙忍疼拿起古服,细细地将里外都摸了个清,心里有个大概,又试了几次,才有模有样的穿上。
衷里衣与古服都不常见,自己小时也只有在祭祀与节日这种重大时日才会穿,除此之外,布料使用、花样细节、纹理走向、编织手法也与记忆里的大有不同。
古服的设计十分考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是哪个朝代的服装?
不像现代,现代几乎不穿衷里衣,而且这种手工织法也有些奇怪,和脑子里的哪个朝代都对不上号,是种很奇怪、自己从未见过的手法,有集大成的味道。
剧组?有可能。有些拍戏的服饰不会如此考究,有偏差能说通,但自己这满身的伤要怎么解释,为何不送医?更何况就算是拍戏,自己受伤了,也应换上更为宽松简便的衣服才是,没道理用道具服。
毫无头绪的假设一个个往外蹦,又一个个被接着否定。
如果说,不是自己所熟悉的时空,而是穿越呢?
她一愣,琢磨起来。
穿越?
会有这种事吗?
……不管怎样,首先弄清楚现下年代、背景和自己的身份,凭空猜测总不是个事儿。
总归不可能是孙悟空——从石头里凭空蹦出来的罢。
她被自己这不恰时宜的想法给气笑了。还真是乐观啊,这种时候还能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敛起心神,下了床,穿好布鞋,轻轻跺了跺脚。
布鞋质地有些硬,尺码也并不合适,拖沓的很;衣物大了一圈,做工粗糙,材质也是常见的织物,麻、葛一类。
麻、葛一类是身份并不高的寻常人家常用的织物;
十有八九并不相熟,所以衣服才会不合身;
亦或相熟,但条件拮据,留的是些穿剩的衣物。
她用手大体的测量了下脚的大小,随后提步走到了门口,就着门框的高度粗略估计了下身高。
约莫是八九岁?
她有些不确定地皱了眉,年龄估量是做不得数的,先天、后天、甚至环境,都能对身高造成不小的影响。
若是能找到甚么证明身份的物什就好了。
她双手细细地从头到尾摸了一遍,却是找不到任何的手帕、玉佩、香囊或户籍木牌。
这线索也太少了些。她犯了难,搓着眉心,叹了口气。
若是身份无法确认的话可如何是好?
“我”到底是谁?
之前的衣物也不知哪儿去了,醒来时便只剩下了身上所穿的那件衷里衣。
房里也并未瞧见任何像是“我”带来的身外之物,这屋子的主人与“我”素不相识还好,若不如自己所猜,是与“我”相识之人,那三言两语之下,恐是会有所纰漏。
等等。
“我”好似醒来之前遭了难——
她脑中突然划过一两个零零碎碎的模糊画面。
说甚么师兄、还有……小孩?
小孩?是指“我”吗?
她晃了晃脑袋,那画面片段极其模糊,甚至虚幻到她都不确定那些断断续续的片段是不是自己昏迷时的臆想。
但除了这几个画面外,记忆里一片空白。是自己还有所遗漏?她一边皱眉努力回想,一边抬手抚上左胸膛轻轻按了按。
嘶——!
好痛!
不按尚还好,这一按带来的突如其来的剧痛几乎让她当场就又昏厥过去,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她咬紧牙关,狠狠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几乎痛得半眯了眼,神情都有些扭曲。
嘶,原来不是臆想啊。
她这一痛,本就雪白的脸色更是有些惨淡难看起来。她将将只能喘着粗气扶着木椅坐下,钻心的疼痛才逐渐缓解。
颇为惨凄凄地笑了笑,她苦中作乐起来:虽是不清楚原因,但这具身子都伤成这个模样了,若是有几个问题答不上来,自己借借失忆的由头也并不过分罢。
果然乐观。
她自嘲的笑了笑,抬手擦掉额上痛出的冷汗,开始细细地体会自己这具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