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吧｜05-04】小时候的姐姐
二岁那年，我姥姥在萍乡的高坑煤矿去世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开了我混沌的头脑，因为害怕，比我大三岁的姐姐，牵着我躲进了邻居家里。
有记忆的第一天开始，便是跟姐姐在一起。小时候，我跟她一起住在外婆家里，她在我心目中，就像是神一样的存在。
她知道周边的一些家常，也传给我一些对待亲戚的态度，比如谁对我们很好，谁对我们假得很。
她还认识山里面很多的植物，比如野葱可以采回去炒鸡蛋；蕨菜的头上勾起来，像一只紧握的小手；映山红嚼在嘴里，酸酸的，很有味道；艾草叶的边上，叉开成戟状，总是成片的长……
我特别喜欢清明节前，她提着篮子带着我去山上采艾叶。
或者是在雨后初晴的天气，那些艾叶湿湿的，显得娇嫩可爱，我们蹲下去，跟周边的小伙伴比谁采得快……
艾叶采回家，就会被外婆做成绿绿的圆形艾粑，蒸熟后蘸糖咬在嘴里，沁入心脾的香甜。
她七岁那年，被父母带去读小学，留下我一个人在外婆家，搞得我每个礼拜天，都会盼着她来带我玩。
等我也到了七岁，才被父母接去跟她同住。那个时候，她已经十岁了，已经承担了家里面最重的家务——做饭。
别小看了这做饭，那个时候是件极复杂的事，因为是那种砖砌的土灶，与农家那种土灶唯一的不同，是他们烧柴，我们烧煤炭。
生火的时候，先将家里面准备的刨木花抓上一撮，在灶堂里面放好，再小心地垒好煤炭，一定要架空留好缝隙，再点燃刨木花，伸着小嘴去吹，烟才会窜起来。
那口架在灶台上的生铁锅，也是黑灰粗重，姐姐每次涮好锅，就会吃力地将锅端过胸口，颤颤巍巍将水泼出后门。
礼拜天的时候，或者是家里面的煤炭不够用了，她就会挑着畚箕，带着我去一公里开外的煤场买煤炭。
专挑那种黑亮疏松的“精炭”，畚箕装满了，就挑去过磅，付了钱再挑回去。
我跟在她的背后，看着扁担在她的肩膀上一闪一闪的，跟她的小身板很不协调。
中间要歇三到四次脚，才可以走到家里。
每次，她释下重负，用袖管去擦汗的时候，就会把炭黑带到脸上，引得我发笑，她也会傻傻地笑。
那个时候，我们家是住那种长排的平房，一排房子住十几户人，厕所在出门的右手边，一百多米远的一个坡上。那间“公厕”，脏臭恶劣，绿头苍蝇好像常年埋伏在那里，专门等着我进入“伏击”。
对着我家前面第二排的房子，最头边的一户人家，又在边上挨墙搭了一间私厕，里面一个蹲坑，但打扫得很干净，里面常年撒着“六六粉”，既能毒杀苍蝇，还能散发一种浓浓地香味。
晚上的时候，在这片黑魆魆的住宅区，我绝不敢去上厕所，小便可以在门边解决，但大便就只能叫上姐姐，让她打着电筒带着我去。
公厕她也不敢带我去，就去那间私厕。
里面有人的时候，我们就等在外面，或者来不及了，我开始跺脚的时候，她就会敲门求里面的人“快点”。
为了这事，她还得罪了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胖女孩，胖女孩跟她大吵了一架，从此结下了仇怨。
后来，这个女孩起夜的时候，眼睛撞在门上的一颗钉子上，瞎了一只眼睛，姐姐说“是报应”。
那个时候，父亲经常出差，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因为，他在家里的时候，暴戾的脾气对我来说是一场噩梦。
父亲每次回来，姐姐都会提前知道，他会固定坐晚上八点钟到的那班火车，在四公里远的“泉江”车站下车。
姐姐每次都会带着我去“接站”。其实，我很惧怕我的父亲，并不想去，但看她带我上厕所的情分，就陪着她去。
我们拿着电筒，走在通往泉江的铁路上，靠大声说话克服野外的恐惧，走上近一个小时，才能接到父亲，然后，又跟着父亲走回去。
像她这样乖巧懂事，才能深得父亲的喜爱，从未对她动过手，只在她竖墙倒立，不小心打碎餐桌上的那块圆玻璃的时候，父亲因为过度心痛，才将她暴揍了一顿。
那块玻璃，是家里面唯一看上去不破烂的东西，是他的“命根子”。
而我被暴揍，简直是家常便饭。
每次被揍结束，她就会替我擦干眼泪，用大人的口气告诉我说，谁叫你不好好读书？
姐姐的学习成绩，一向是极好的，这让我很为她感到骄傲，这弥补了我成绩糟糕的自卑心理，不是每个人，都能有一个“学霸”姐姐。
但是，姐姐告诉我说，她根本不算什么，班上有一个叫李思元的男孩子，那才叫厉害，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而她，只能是第二名。
这叫我情何以堪？我每次都是班上倒数第一名，却从未想过要超越任何人的事。
这让我很希望认识一下李思元，看看他到底是何许人？但是，我一直没找到机会。
姐姐说这事的时候，我正好读三年级，而我三年级毕业的一九七九年，我们家就搬到了九江市。
到九江的第三年，短视的父亲认为女孩子没必要过度培养，再加上那个时候能读一个中专学校也是件了不起的事，父亲就要求她去读了景德镇的一所陶瓷学校。
听话的姐姐顺从了父亲的意思，开启了我们从此聚少离多的生活模式。
现在，姐姐生活在北京市，也许，是成人的过程中，经历了太多的生活的痛，她信仰了佛教，每天在家里对着佛像磕一百多个五体投地的长头。
母亲重病在床上，偶尔，也会电话令她回来照顾一段时间。
姐姐跟我说，她已经看透了人生，来生，我们将永不再见。
其实，她没有必要将话说得这么决绝，何况，在我这里，甚至认为只存在今生。
我只会有一个姐姐，见不见面都只有一个姐姐。
时常怀念，小时候的那个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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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岁那年，我姥姥在萍乡的高坑煤矿去世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开了我混沌的头脑，因为害怕，比我大三岁的姐姐，牵着我躲进了邻居家里。
有记忆的第一天开始，便是跟姐姐在一起。小时候，我跟她一起住在外婆家里，她在我心目中，就像是神一样的存在。
她知道周边的一些家常，也传给我一些对待亲戚的态度，比如谁对我们很好，谁对我们假得很。
她还认识山里面很多的植物，比如野葱可以采回去炒鸡蛋；蕨菜的头上勾起来，像一只紧握的小手；映山红嚼在嘴里，酸酸的，很有味道；艾草叶的边上，叉开成戟状，总是成片的长……
我特别喜欢清明节前，她提着篮子带着我去山上采艾叶。
或者是在雨后初晴的天气，那些艾叶湿湿的，显得娇嫩可爱，我们蹲下去，跟周边的小伙伴比谁采得快……
艾叶采回家，就会被外婆做成绿绿的圆形艾粑，蒸熟后蘸糖咬在嘴里，沁入心脾的香甜。
她七岁那年，被父母带去读小学，留下我一个人在外婆家，搞得我每个礼拜天，都会盼着她来带我玩。
等我也到了七岁，才被父母接去跟她同住。那个时候，她已经十岁了，已经承担了家里面最重的家务——做饭。
别小看了这做饭，那个时候是件极复杂的事，因为是那种砖砌的土灶，与农家那种土灶唯一的不同，是他们烧柴，我们烧煤炭。
生火的时候，先将家里面准备的刨木花抓上一撮，在灶堂里面放好，再小心地垒好煤炭，一定要架空留好缝隙，再点燃刨木花，伸着小嘴去吹，烟才会窜起来。
那口架在灶台上的生铁锅，也是黑灰粗重，姐姐每次涮好锅，就会吃力地将锅端过胸口，颤颤巍巍将水泼出后门。
礼拜天的时候，或者是家里面的煤炭不够用了，她就会挑着畚箕，带着我去一公里开外的煤场买煤炭。
专挑那种黑亮疏松的“精炭”，畚箕装满了，就挑去过磅，付了钱再挑回去。
我跟在她的背后，看着扁担在她的肩膀上一闪一闪的，跟她的小身板很不协调。
中间要歇三到四次脚，才可以走到家里。
每次，她释下重负，用袖管去擦汗的时候，就会把炭黑带到脸上，引得我发笑，她也会傻傻地笑。
那个时候，我们家是住那种长排的平房，一排房子住十几户人，厕所在出门的右手边，一百多米远的一个坡上。那间“公厕”，脏臭恶劣，绿头苍蝇好像常年埋伏在那里，专门等着我进入“伏击”。
对着我家前面第二排的房子，最头边的一户人家，又在边上挨墙搭了一间私厕，里面一个蹲坑，但打扫得很干净，里面常年撒着“六六粉”，既能毒杀苍蝇，还能散发一种浓浓地香味。
晚上的时候，在这片黑魆魆的住宅区，我绝不敢去上厕所，小便可以在门边解决，但大便就只能叫上姐姐，让她打着电筒带着我去。
公厕她也不敢带我去，就去那间私厕。
里面有人的时候，我们就等在外面，或者来不及了，我开始跺脚的时候，她就会敲门求里面的人“快点”。
为了这事，她还得罪了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胖女孩，胖女孩跟她大吵了一架，从此结下了仇怨。
后来，这个女孩起夜的时候，眼睛撞在门上的一颗钉子上，瞎了一只眼睛，姐姐说“是报应”。
那个时候，父亲经常出差，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因为，他在家里的时候，暴戾的脾气对我来说是一场噩梦。
父亲每次回来，姐姐都会提前知道，他会固定坐晚上八点钟到的那班火车，在四公里远的“泉江”车站下车。
姐姐每次都会带着我去“接站”。其实，我很惧怕我的父亲，并不想去，但看她带我上厕所的情分，就陪着她去。
我们拿着电筒，走在通往泉江的铁路上，靠大声说话克服野外的恐惧，走上近一个小时，才能接到父亲，然后，又跟着父亲走回去。
像她这样乖巧懂事，才能深得父亲的喜爱，从未对她动过手，只在她竖墙倒立，不小心打碎餐桌上的那块圆玻璃的时候，父亲因为过度心痛，才将她暴揍了一顿。
那块玻璃，是家里面唯一看上去不破烂的东西，是他的“命根子”。
而我被暴揍，简直是家常便饭。
每次被揍结束，她就会替我擦干眼泪，用大人的口气告诉我说，谁叫你不好好读书？
姐姐的学习成绩，一向是极好的，这让我很为她感到骄傲，这弥补了我成绩糟糕的自卑心理，不是每个人，都能有一个“学霸”姐姐。
但是，姐姐告诉我说，她根本不算什么，班上有一个叫李思元的男孩子，那才叫厉害，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而她，只能是第二名。
这叫我情何以堪？我每次都是班上倒数第一名，却从未想过要超越任何人的事。
这让我很希望认识一下李思元，看看他到底是何许人？但是，我一直没找到机会。
姐姐说这事的时候，我正好读三年级，而我三年级毕业的一九七九年，我们家就搬到了九江市。
到九江的第三年，短视的父亲认为女孩子没必要过度培养，再加上那个时候能读一个中专学校也是件了不起的事，父亲就要求她去读了景德镇的一所陶瓷学校。
听话的姐姐顺从了父亲的意思，开启了我们从此聚少离多的生活模式。
现在，姐姐生活在北京市，也许，是成人的过程中，经历了太多的生活的痛，她信仰了佛教，每天在家里对着佛像磕一百多个五体投地的长头。
母亲重病在床上，偶尔，也会电话令她回来照顾一段时间。
姐姐跟我说，她已经看透了人生，来生，我们将永不再见。
其实，她没有必要将话说得这么决绝，何况，在我这里，甚至认为只存在今生。
我只会有一个姐姐，见不见面都只有一个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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