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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拔不出来呢……”少年呢喃着,有些了无生趣地将退魔剑搁回原位。异色双眸如水波流转。视线又轻轻飘落于对面黑雾上。思及儿时怪梦中所见的庞大黑雾,他虽是依着自己少年心性,开口前还是斟酌了番。问道:“阁下……在下不才,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自他进入这诡秘之境起,这雾中人便一直沉默着,仅通过动作同他交流。也不知对方是否能言。一瞬沉寂。正当少年准备为自己的冒犯致歉时,黑雾里传来了一个令他感到甚为耳熟却又莫名诡异的声音——那是明属于少年自己,却又更为年长低沉的嗓音。语句间难闻情感起伏。
黑雾抬腕指着法阵外的退魔剑,无数金丝随之扯动。自言道:“本是异界之妖,得凡间之恳请,受应为退魔剑之灵。无形无貌,无名无姓,故唤退魔剑即可。”
“退魔剑……君……剑君。”少年故自喃喃,却是勾唇轻笑,“剑君好巧,在下亦属无名之辈。”
“啊,不。若要唤在下,可以‘那个孩子’为称。”
莫名能够察觉到黑雾中投来的视线,少年兴然,虽只道自己无名无姓,是芸妓与行脚商人苟合所出之子。然言行谈吐不见寻常孩子的直率无礼,从容如贵府华亭下饮茶会客的千金;抚平膝上衣袖,又言自己生为男身,虽长于馆中且形貌昳丽遂见作舞子教养,非为町伎或男众。由是已常着女式着物,宽腰高着,裳长及裸,衣襟露颈;说日日习得研香作画呤诗作赋,斟茶插花弹指拨弦,察言观色谈吐附和,虽是雅致却也繁琐无趣,到底又是美的;说楼中同辈甚少,无甚玩伴好生无聊,日夜脂粉作伴呛鼻;说羡慕那每日来馆中卖药的货郎,来去自如。如得脱出,定为其业,却又自嘲不过妄言。不至而立,绮丽渐衰,亦难还恩债,不得去……
少年思绪若满天飘撒之絮,难以捕捉。然其亦不在意对方听进了多少。
得见其自视如山涧,因外界之变而变,而秉真不改。
只京中一方艺馆,排斥他异样,嫉妒他容貌,厌恶他存在之辈比比皆是。想来出了馆,所遇也不过诸如此类。习以为常,也便不甚在意。
然得剑君一评:“心智迥出侪辈。”
敛眸笑应:“过誉。”
境内重归穆然。
半晌,问:“虽不知是否为妄言——幼时梦中得见剑君常伴,何故?”
“……君乃执剑之人命定者矣。”剑君终是缓缓吐露事实。闻言,殿眉一挑,“若为属实,荣幸之至。然剑君何以证得?”
“今,不然。”
“时机未到?”
“是。”
“由是此。已明。多谢剑君。”
“不谢。”
望剑君只得人型,不见其貌,复问其故。得曰:“姓名乃妖物之形,也为存在之枷锁。无名无姓,顾不得形貌。”
少年默然,又问:“既已为人形,剑君可愿得人名?”
却是寂静良久。
对曰:“可。”再言,“请君赐名。”
弯眸笑答:“不敢。”
“君名为金:单字——金。名既为枷锁,便取于这周身之阵与缠身之丝。可否?”
阵中人作跪礼,躬身叩首,称:“是。受其名。”
至此,契成。
霎时,黑雾退散,一棕黑健朗男子现于原地,金绸锦衣,形貌昳丽如同少年,却更为年长之姿。闭目,胸膛袒露之金纹溢至周身,如覆身之丝攀至颔首。抬帘,露一双红金相嵌之妖眸,眸侧幽黑诡冶。
少年望忽现左腕红线之与男子相连者,乃惊。问:“此乃何物?”
则曰:“言灵之效,因果之线,命定之契成。君乃吾主尔,与天同寿。”语罢,金指着自己的眼尾道,“君之妖纹已现,虽为人身。想在现世,不可久留。”其甲利似刃尖,色深如血。
闻言抚去,光滑如昨,不查异样。金遂以妖力凝一掌大水镜,递而照之。
得见眼周鼻上妖冶红纹,少年蹙眉。又道:“无碍,为妆尔。”
自觉处之甚久,乃感去意。
便问:“若出,该如何?若入,尤可得?”
“一是待日出,自会出境;一是自念出境。可,自念入境。恭候。”
随后剑君默然不语。感外界之昼夜变更,遂挥手送出少年。神识之境归于沉寂,金亦缓缓入定。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