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归去来兮
走夜路人不需要害怕夜的黑暗,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最安全的地方却往往要注意安全。
盖聂打量着眼前这个干练灵秀的少女,心说也只有这样的姑娘,才能让儒家的人摒弃偏见,破例收为学生吧。
这样一个既有礼貌,又不失真性情的孩子,很难让人将她和那个咸阳宫里言谈处事都太过恭谨小心的隐卫联系在一起。要么就是他之前判断错了,要么就是这个无痕太有胆略。
目光不经意落到少女交叠身前施礼的手上,看到她左手手指的骨节较右手略略分明,指侧的茧子虽被强行剔除过,但是皮肤仍然其他的地方厚一些,这样的手相,很显然,她是个剑客。儒家注重法度,弟子虽修习剑法,但绝不会被允许使用被称为旁门左道的左手剑,这个叶姑娘,不简单。
叶子栖其实只是想拜会一下这位久仰大名的前辈,并给他自己不是无痕的暗示,并没有想好要和他聊什么,寒暄一番后便准备告辞。
“叶姑娘,”盖聂轻轻叫住她。
“前辈有何吩咐?”叶子栖再度拱手。
“没什么,在下只是很久都没见过用左手剑的人了。”
“不愧是盖先生,果然厉害。”叶子栖低头一笑:“旁门左道,登不得大雅之堂,让先生见笑了。”
“剑本为器,无功无名。正道与左道不过是后人评说罢了。”叶子栖在机关城里的表现他已经听人说过,言语攻心为智,兵行险招为决,空手接刃为勇,死而不惧为坚,虽然以一瞬之差败给赤练,但是这场打斗足以体现她强于常人的心志与实力。在这段时间的观察中,此人谦而不卑为礼,恭而不谀为傲,杀伐决断又不枉济世仁心,八面玲珑又不失真性情,是块好材料:“叶姑娘身在儒门,却可以摒弃世俗偏见,去其糟粕依心而行,日后必可有一番造诣。”
“盖先生谬赞,只是子栖这手剑法并不是儒家的师尊们教的。”盖聂果然开始套她的话了:“子栖拜入儒门未及两月,连经典章句都跟不上,又谈什么剑法。能有此番武艺不过是因为子栖自幼骨相奇特,写字饮食都惯用左手,所以得了个机缘罢了。”巴清一向主张顺从个性,所以从未逼叶子栖像别人一样以右手作为习惯手,但是正是因为这种不一样,会让叶子栖怀疑自己是不是不正常,是不是自己就是因为这个才被抛弃的,所以在她的左臂断了之后,她果断的放弃自己练了七年的左手剑,改修匕首,并再也不曾与人提起她曾是个剑客。
“这么说,叶姑娘不只是儒家弟子?”
“子栖的师从过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子栖此刻与先生同行,是可以信赖的人。”叶子栖笑了笑:“否则的话,此次机关城之行,三师公又怎会叫上我呢?”
若是真正的无痕大概不会这样坦率吧,这个女孩子,虽然武学资质只是人中上品,算不得鬼谷派所认可的奇才,但小小年纪所拥有的见地性情的确符合了师父当年选择他和小庄的标准,若是让她来做他们当年的那道选择题,她又会怎么做呢?盖聂想毕,开口问道:“在下有一道题想要考考叶姑娘。”
“假如,你现在站在一条笔直的甬道中央,你的身边有两条玄虎,是鬼谷最凶猛最迅捷的猛兽,比普通的猛虎要巨大三倍。一会,关住他们的闸门就会打开,这两头玄虎将被同时放出牢笼进入到通道中。通道没有任何岔道,两端各绑着一个人,玄虎此前已经被饿了三天,一旦放出,必然会奔向通道两端绑着的人。没有人可以拦住两条背道而驰的玄虎,如果是叶姑娘,会怎么做?”
“盖先生可真是会难为人啊……”叶子栖摸了摸下巴:“要我在几乎是不可能的情况下救两个人。”
盖聂想告诉她这个问题只是想让她做出决断,并不需要她救下两个人,可是看着少女蹙眉沉思的样子,他又将话咽了回去。
“有办法了。”叶子栖展颜:“我会先尽快击杀一头玄虎。”
杀伐决断,是和小庄一样的人。
“然后在另一头玄虎到达囚犯之前划伤自己,用血液的味道将它吸引过来,再加以击杀!”
盖聂一愣,为达目的,竟不惜自戕吗:“击杀一头玄虎已是不易,你认为你可以在一场搏斗之后带伤击杀另一头玄虎吗?”
“它只是饿了,我的身边正有一头倒下的尸体,它为什么要吃我?有血和食物分散注意力,玄虎的实力也会下降吧。况且,在那个时刻,我的位置想毕与先救下来的囚犯更近一些,如果它真的想吃人,那我就先杀了那个囚犯给它当食物吧。”叶子栖看向盖聂:“子栖的答案可让先生满意?”
“叶姑娘的答案,的确很出人意料。”盖聂点头称赞,为救不相干的人可以以身投虎,唯有大仁之人,才可以做到吧。
然而盖聂想多了,他虽然见多识广,却并不了解隐卫这种极度稀缺的职业。
隐卫与谋士一样要以一当百要掌控全局,与杀手一样杀戮嗜血。但是他们最大的不同在于:谋士身在局外,是下棋的人,他们的手是干净的,即便是全盘倾覆,也可以全身而退;杀手为棋上走卒,并没有什么举足轻重的地位,稍有纰漏就会被毫不留情的抛弃;而隐卫身在局中,是会走路的棋子,不但要谋划一切,而且每一步都踏着无尽尸骨,为了棋局完胜,甚至需要为自己走一步死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