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苏秋祺花了好几天，通宵达旦地看完了她以前的日记。
字迹从稚嫩到工整，再到随意与潦草，密密麻麻，有条有理，记录的琐事中除让她不肯忘却的小确幸以外，让她费心用词藻铺陈得更多的，居然是一个她毫无记忆的人。
是眼眸葱翠如苍山一般的男孩子，长得粉雕玉琢，很小的时候被寄养在苏家，按照日记里写的，苏秋祺第一眼见到他，就有被惊艳到。
小女孩儿还不知道什么是“一眼万年”、“惊鸿一瞥”、“见之难忘”亦或“一见钟情”，她绞尽脑汁，也只是用笔重重刻下一行：“比我的ba比娃娃还要piao亮。”
可惜这个比芭比娃娃还要漂亮的男孩子孤僻寡言，独来独往，还时常说一些莫名其妙，让人忌讳的话，大院里甚至没有长辈喜欢他，除了苏爷爷。
为此，脾气异常火爆的苏奶奶三天两头就跟苏爷爷大吵一架。
苏爷爷生来就是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慈眉善目好脾气的，而苏奶奶据说是朱门遗后，放在那个年代是实打实的贵族小姐，娇生惯养得很，骂起人来更是不堪入耳，口不择言。
而许庭辉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加上年纪小，一再退让后，天天被念叨不干净，会克死苏爷爷的许庭辉终于忍不住：“他本来就快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下，连总是笑吟吟的苏爷爷都忘了笑，激得苏奶奶火冒三丈，抄起拄拐就往他身上揍。
也许是心怀愧疚，许庭辉不闪不躲，当时是夏天，苏奶奶的拄拐在他身上留下好几道触目的瘀痕，他一声不吭地受了，咬着牙回到房间，才找到一个小角落，蜷缩着身体，默默捂着胸口，不发出一点声音。
在日记里，苏秋祺是这样记录的：“他好像很疼很疼，我叫jiu命，奶奶说他是假的，叫我不要理他，爷爷买菜回来，看见他hun过去，才带他去了医yuan。”
这个身患宿命疾，破碎又倔强的男孩子，终究是长成了少年。
在十四岁日记的最后一页，苏秋祺写：“他要走了。”
7.23
“是为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预言，我不知道原因，但他很执着，说救不了第一个，就要救第二个，第三个……我阻止不了他，临走前，陪他去寺里求了平安福，他身体不好，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非常危险，我只求他能平平安安。”
“可寺庙里，我并没有得到神明的应答，对神明，我始终不太放心，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
日记到这里，突然变成第三人称，苏秋祺能感受到那个内心挣扎的少女。
“苏秋祺，你其实并不喜欢你的超级基因，对不对？”
“它让你忘记了很多朋友，很多发生过的事情，差点连辉辉都忘了。”
“可你要知道，你的生命里有很多很多人爱你，他的世界却只有你一个，无论你把他当哥哥，还是……无论什么感情都好，你如果忘记他，他一定会很伤心。”
“所以不要忘记他。”
“爷爷临死，告诉我F大学附属医院的沈教授略微懂一些关于基因转移的事情。”
“我想，这是他临行前，我能给他最好的礼物。”

dd

我在做梦吧楼楼我爱死你了

呜哇超级基因是小七自愿给的
异种首脑居然真的是星河，哭了

dd

庭辉就这么容易死？不能吧，起码好好告个别

106
厚厚的好几本日记里，每一本的开头，无一例外，都是：“从今天起，要好好写日记，尽力留存我及易丢失的记忆，好好记住我不忍失去的每一个人。”
经历得多了，北希诺时期的章节，叙事风格也就从长长的记叙文风变成了言简意赅的记录风。
11.16
来北校区以后，许庭辉的身体突然变好了，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也零零碎碎，想起了许多关于我们的往事，这是不是意味着，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呢？
11.17
今天，他答应我，校庆要上台弹奏钢琴。
但他已经消失了一整天。
会不会……是为了准备什么惊喜？
我们之间一直缺一个告白。
苍天啊，佛祖啊，耶稣啊，谁都行。
让我的男孩说爱我吧。
实在不行……
我说也可以。
11.18
发生了超乎我意料之中的事情。
我们居然遭到了奇怪生物的袭击。
绝不能让这些怪物伤害到人民！！！！
许庭辉屠了龙，带我们一路到了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叫北希诺岛。
镇守北希诺的居然是大哥。
庭辉很帅。
但好像……突然离我有点远了。
11.20
会议上的庭辉……冷漠得可怕。
是指挥对抗异种的事情太累了吗？
11.21
他突然问我这么信任他，如果他以后做了伤害我的事情该怎么办。
真是个傻子。
难道我还不够了解他？
他根本不会做伤害我的事情。
11.22
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以前的辉辉有种意气风发的感觉。
怎么办，又多喜欢了他一点点。
以及。
今天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像一无所有的赌徒，正在看一个……赌注？
我是赌注？
不对，他应该不舍得拿我当赌注。
还是说……他将他自己当成了赌注？
我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11.24
大哥被异种偷袭，身受重伤。
更糟糕的是，在他身上，发现了被异种携带的病毒。
别着急，别着急……
异种没击退，现在还不能倒下。
相信辉辉……
他会救大哥的。
11.28
异种病毒流窜北希诺，病倒了一大批同学。
沈老师突然说辉辉的基因可以治愈异种病毒。
这怎么可能呢，要也是我的超级基因，他怎么会……
12.01
好久没见过辉辉了。
大家都说……他窃取了我的基因。
可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伤口愈合的速度并没有减弱。
他真的窃取了我的基因么？
我的记忆又是怎么回事？
12.17
想确认异种群众是否存在首脑，跟着它们去窝点看看不就行了？
12.19
他说，是。
12.20
出发了。
一切等结束再说。
平安归来。
跳脱的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被潇洒字迹铺得满满当当的几张信纸。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看得出来，写出这手字的人，笔力相当不错，按照字如其人的说法，这一定是身居高位之人的手笔。
不难想象，写这封信的人，就是常常在日记中出现的许庭辉。

107
吾七：
看见这封信的时候，你我已是陌路人。
但不必介怀，我并非善类，坏事做尽，不值得被铭记。
很抱歉没有问及你的感受，就将你安排在计划中；很抱歉以这样的形式告诉你一切真相；很抱歉，在知道你想法的情况下，我仍是隐瞒，欺骗，伤害了你。
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
北希诺战役不仅牵扯到超能力者，更关乎国家，甚至人类的存亡。
如果一开始就启用热武器与异种进行对抗，异种强大的模仿复制能力势必生产出成群的“哨兵”，将人类屠杀殆尽。
在来势汹汹的强攻的表象内，还隐藏着“异种病毒”这一步暗棋。
正面应战的下场，很可能是在被攻陷的同时病毒入侵，从而导致北希诺防御体系溃不成军。
既然如此，不如出奇制胜。
不使用热武器，异种就无法复刻科技能力，只能试图用提前散播病毒的方式，逼迫我们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还击。
异种的病毒基因组奇特的地方在于，不必进入宿主细胞便可独立复制，故而起初杀伤力不强，但传染力奇高。
对付这个阶段，尚未变异的异种病毒，只需超级基因的十分之三。
破局很简单，难操纵的是人心。
为了岌岌可危的人类文明，我必须让一切按照我的计划进行。
当然，如果你能看见这封信，就意味着，我的计划成功了。
我取走了你的基因。
但不用着急，研究发现，超级基因拥有强大的应激修复能力，只要仍在主体中存留百分之一，假以时日，都可恢复成最佳。
我自私地安排了一条在我看来，对你最有利的道路，如若不然，怀璧其罪，身负超级基因意味着你终将被推上神坛，而神坛往往与毁灭挂钩。
手术台很凉很硬，躺起来很不舒服，你不会喜欢的。
七七，你有着坚定的信念，勇于做选择，也敢为选择负责，是个很独力，优秀的女孩子，我从未质疑过你的能力。
但男女之间的区别或许就在这里。
有强大的自尊感作祟，男孩子往往想保护女孩子，所以不愿告诉女孩子发生的事情，不想让女孩子承担苦难，让女孩子永远保持天真烂漫。
即便这个女孩子很优秀，优秀到，足以与我并肩而行，承担一切艰苦。
走到这一步，世人已无法审判我的功过。
我自认对得起黎明苍生，唯独对不起你。
既然如此，计划的最后一环，选择权便交由你手中。
不要质疑你的判断，斟酌选择过后，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切忌在自责与懊悔中沉沦。
无论如何，你只顾向前走，着眼于解决面前的麻烦，再规划建设未来的道路。
你可能会听见很多质疑的声音。
不必忧虑，你站在最高处，就将一切当做风声好了，无人引导你向上，就拨开云雾，自己向上。
你做得到的，毕竟，你是最优秀的女孩。
不必彷徨，前行自会有光。
无论如何，有我永远爱你。
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许庭辉

108
身为拥有极高准确率的预知型超能力者，许庭辉显然预料到了苏秋祺翻看完一切的日期。
现任超管局长池羽亲自敲开了苏秋祺的门，带她走过医院长长的禁行走廊，停在保密等级高达国家一级的“异种病毒研究室”中。
扑鼻的消毒水味迎面而来，重症监护床中躺着一个皮肉干瘪到紧贴着骨架，佩戴氧气罩的脸庞两侧凹陷，形似骷髅头，身体连接无数仪器，心率趋近于零的人。
苏秋祺立即意识到：“噢，这是许庭辉。”
这就是那个，比芭比娃娃还要漂亮的许庭辉。
“半年前在去往北希诺的路上，许庭辉给我送来了扳倒徐老一派的把柄雪初，也给我带了一句话，”身着研究服，头发整整齐齐藏在一次性手术帽内，戴着口罩，难得未施粉黛的沈清梦听见动静，从不远处缓缓走过来，“他告诉我，这么多年来，我想做，却无法实现的课题，他可以帮我完成。”
“想不到第一个实验体居然是他本人，”沈清梦饶有兴致地说道，“这为科研试验献身的伟大精神，挺值得尊敬么。”
“我看未必，”池羽拉了张椅子坐下，顶着两个重重地黑眼圈，鸡窝头凌乱不堪，简直比从前不着调了无数倍，“你怎么知道小七一定就选的他？”
“我不知道，但我建议你自求多福，”沈清梦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毕竟如果不救活许庭辉，这局长的位置，就还是得由你来坐。”
一番话听得池羽痛不欲生，挠了挠本就凌乱的头发，力度之大，显然不介意会不会将它直接挠秃：“真是要了老命了。”
“许庭辉拜托苏蛰给你的东西，你看完了？”不着调的池羽就这么吊儿郎当地反坐在椅子上，问苏秋祺，“毕竟是局长的命令，没让我们插手的地方我们无权插手，所以我们不知道他交待苏蛰给你看了什么。”
“我们只知道，今天你要做出一个选择，”池羽慢慢敛了笑，散漫消失以后，眼眸尽是不可推测的幽深，“从基因中提取免疫因子研制异种疫苗的事情，已经榨干了他最后一丝生机，他的器官已经全部衰竭，跟死了没有差别，除了你的超级基因以外，再也没有能救他的东西了。”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池羽倏地又笑起来，既有对苏秋祺的期待，也有看透凉薄人性的讥讽与无情，“但现在，劳驾做一做选择……你需要多少思考时间？”
“不用，”苏秋祺朝池羽微微一笑，不同于往日的天真明媚，更多是笃定的温和沉稳，“我选择救他。”
或许在这一瞬间，她身上的气质跟沈清梦已逝的未婚夫太过相似，令雷厉风行，冷酷无情的沈大小姐有片刻怔愣。
“别说华夏，即便放眼世界，超级基因也是绝无仅有，它能保证你这辈子无病无痛，甚至真正寿比南山，成为陆地神仙般的存在，”池羽一挑眉，显然也有些意外，“我建议你好好想想。”

109
苏秋祺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在梦里，她重新遇见了那些被她遗忘的人，也重新遇见了她的少年。
原来世间真有人能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孱弱与机关算尽的强大诠释得如此淋漓尽致。
睡梦中，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悲恸与难过，为被她遗忘的一切生离死别，也为被她抛下数次的少年。
一片漆黑中，她只想哭，只想对被超级基因屏蔽，积年累月的难过进行一次彻头彻尾的宣泄。
同时，她也想笑。
在她的认知里，她终于成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而非只会感到开心，被超级基因控制感情，快乐的木偶。
脸颊泛起的冰凉让她意识到她正泪如泉涌，但没过多久，她就感觉被一点暖意灼烫了一下。
“这是……谁的指尖？”
是谁在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帮她擦去泪水，耳畔又是谁的轻叹？
饶是答案呼之欲出，苏秋祺还是凭毅力一举冲破漆黑的梦境，睁开眼睛。
替苏秋祺擦眼泪的人没料到她会突然醒转，连带着手都顿了顿，就这么停在她脸上。
少年逆光看着她，碧色的眼眸不复记忆中的凌厉妖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温柔：“你该好好考虑的。”
“考虑什么？”苏秋祺蓦地笑起来，“难道你没预料到我会救你？”
“……”许庭辉微微敛起眸，垂头道，“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苏秋祺略一挑眉，疑惑道，“你给了我选择，你只是预料到了我的爱意，又没有利用我对你的感情。”
“这一切都是我情愿的，”苏秋祺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何况，你将你的结局完全交由我来选择，我应该感动才对。”
苏秋祺缓缓坐起身——即便没有超级基因，被超级基因浸淫了几十年的身体素质，也强悍得非常人可比拟。
“如果我不救你，你打算怎么样，永远瞒着你所做的，带着你的功过与骂名一起埋葬？”苏秋祺直勾勾盯着他，眼底俨然已有不悦，“怎么搞得这么憋屈。”
“反正是死路，不重要了。”许庭辉笑道。
“那对你而言，活着功名利禄就重要了？”苏秋祺疑惑道，心里盘算着，觉得他要是喜欢这个，那苏家高门大户根正苗红，好像也不会配不起他。
“没有，”许庭辉摇头，犹豫着正色道，“只是觉得……一身骂名，配不上你。”
所以死路无所谓，活路却准备将他所做的一切公诸于世。
半晌，苏秋祺憋出来一句嫌弃的：“傻。”
其实他们两个都傻，否则不至于相互觉得彼此配不上。
“在此之前，我一直犹豫，该不该因我对活着的眷恋，自私地留下这两个选择，再为自己博一线生机，”许庭辉喃喃自语道，“我想我可能做错了。”
许庭辉摩挲她仍有水汽的眼睫：“至少，你的超级基因不会让你这么难过。”
记忆已经恢复的苏秋祺意味深长地看着许庭辉，眼底涵括从孩童到少年，难以言说的情深义重：“未来，你也不会再让我这么难过，对不对？”
“况且，难过有什么不好？”苏秋祺粲然一笑，天真明媚，一如初见，“做人本该如此嘛。”
做人本该如此嘛，感受最真实的感受，开心就笑，难过就哭，暮去朝来，将喜怒哀乐写成诗，将酸甜苦辣酿成酒。
然后带着诗与酒且行且歌，陪她的少年一路走到光阴尽头。

结束了(/ω＼)怅然若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追完了。真的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