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翔元年元月十七,后宫秀女大选。
半月的浑浑度日,让我忘了自己入宫的原因,只以为是闲聊一阵后就可以离去。直到大选的日期一天天逼近,我才感受到那难以忍受的压迫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终日都在为自己忙碌,却不肯弄出丝毫声响引人瞩目。整个钟萃宫似乎又陷入了初来时的寂静。阿玛早先替我打点过撷芳殿的嬷嬷,几张银票就足矣让我多一点入选的机会。我望着她带着谄媚的笑意不屑一顾,发间的流苏垂落在肩侧。着了一件绛紫色宫服,手绣云锦映牡丹,乳白色的真珠镶嵌在花间,领口红宝石璎珞垂下。
我一步一个小心的踏过撷芳殿高高的门槛,随着一众秀女款款拜下叩首:“奴婢见过太后娘娘,恭请娘娘万福金安。”玉阶下跪了一地的秀女,却听不见任何动静,只有太后的盖碗轻碰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叮”。没有人敢做出一分越矩的行为。我低眸垂首,听见她将手中的茶盏搁置在案几上后方才悠悠启口:“都免了罢。”众人谢恩起身,我轻敛百褶裙摆,羽睫遮住灵动的双眸,垂首静候。太后似是与身侧的女官轻语几句,那女官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正黄旗秀女苏察哈尔氏晴影,正黄旗秀女珠尔苏氏岚湘,正白旗秀女纳兰氏青衿,镶白旗秀女佟佳氏轩琳,镶白旗秀女佟佳氏滟旎,镶白旗秀女完颜氏滢梦,上前一步。”
我的名字赫然在列,我小心翼翼,一步不差的按着嬷嬷教的规矩翩跹上前,花盆底子有节奏的叩在大理石地面上,轻巧一福,几人轻声:“奴婢在。”细语在鸦雀无声的大殿中带有清冷的回音。太后望着玉阶下的几人,轻眯了凤眸,我似乎能感受到她清洌的目光:“抬起头教哀家瞧瞧。”
轻扬螓首,黝黑的瞳仁对上太后那深邃而不可琢磨的眸子。这是我第一次见着渝抒,她如玉般雕琢的精致面容能够上夹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玲珑茶盏在她手中显的格外大雅。远远看去甚至看不出她已人到中年。渝抒微微侧首,就这样在那高高的玉阶之上注视着我们。终是轻抿了抿唇畔:“哪个是佟佳姊妹?”我惊异于她的问题,也不敢偏首,就听着轩琳和滟旎略带些稚嫩的悠悠言语:“奴婢佟佳轩琳、奴婢佟佳滟旎见过太后。”
渝抒略带些赞赏的瞧着面前两个知仪的女子,朱唇上浮起一丝笑意:“佟御史的两个女儿倒是一个比一个俊俏,平日里在闺阁里都喜欢做些甚?”她问了佟佳姐妹一句,转眸侧向我们:“这些小主也甭愣着,一并答了便是。”轩琳宛若云水的笑意下不失几分典雅:“奴婢平日在闺阁喜欢随意写几句诗词,不登大雅。”滟旎等着姐姐的余音消逝在大殿之中,方才粲然:“奴婢只是随意读些诗书罢了。”我静听着一个一个的答话,待青衿言毕,我这才微弯了唇角,朱唇微微翕动:“回太后娘娘话,奴婢居于江南,喜欢临山傍水描几幅山水画。”
渝抒听着这么多人的回答有些乏味了,执盏欲浅啜香茗,听了我的答话远山黛眉微挑,扬起一抹肆意,我似乎能感觉到她语句中的冷意:“哦?珠尔苏将军的女儿竟只喜欢描画儿,说出去不但丢了你们江南珠尔苏族的脸面,也真真儿的让外人觉着,咱们满人不如汉哟。”我闻了她的话竟少了方才的几分拘谨,就像是在家里被哥哥误解了争着辩驳一般接上:“太后娘娘这话虽是有理,可若是奴婢在院子里骑马射箭的,才算是不辱满人的身份,不辱阿玛的职位?奴婢虽是满人,可也曾听额娘讲过,汉人这些琴棋书画的也别有些情趣。奴婢愚笨,没有先前几位小主的聪慧,也就只能描描画。可这琴棋书画也是同等,缺一不可的。”
渝抒听我这一大番话,面上没有一丝起伏之色,只是接着问下去。等再问到自己,渝抒身侧的女官从锦匣中取出一卷画轴,她嘴角噙着星点笑意,抬声:“小主说自己擅画,就来评价评价这幅画罢。”抬手望向女官手中的那幅山水画,唇角弯起一抹浅笑:“这幅水墨画下笔苍劲,浑厚有力,自是为大家的作品。细柳随风,江面含痕,垂柳与江面的波痕一致,画出了风的感觉,画者必是极其仔细一人。山的颜色随墨而变,深浅各不相同,似有‘横看成岭侧成峰’之妙。这也正是这幅画动人之处。”
渝抒斜靠在凤榻之上,我分明看到她眸子中的几分赞许之色,她又启唇追问道:“那么,如果换成小主执笔,会如何下手从画呢?”她一句话倒问愣了我,这幅画的形神兼备,自己又该从哪儿说。垂睫思忖了半晌,浓密的羽睫微微漾起,划过一道翩跹弧度:“回太后娘娘话,奴婢并未有这苍劲的笔力,自是不应绘山,应是从这水池与拂柳着笔,最后在边角处加上一模棱两可的山影。这一是使画面有山有水,二呢,也可以掩盖自己的不足。”渝抒面上风平浪静,自己心下却翻江倒海一般,这一言既出自是不知道她认为如何,若是一言不慎……
抬睫望着渝抒的面色,她美目微漾听着滟旎的回答,深邃的眸子中寻求不到一丝答案。只得暗暗一叹,等着最后的结果。约莫着过了一炷香工夫,渝抒也没再望向我一眼。只见她拟了旨意,交与身侧女官颂读:“苏察哈尔氏、珠尔苏氏、纳兰氏、佟佳氏、完颜氏小主上前听旨。”我们几人裣衽屈膝,垂首不语。“苏察哈尔氏晴影,封贵人,赐号景,赐居储秀宫。珠尔苏氏岚湘,封贵人,赐号华,赐居永和宫。纳兰氏青衿,封贵人,赐号宸,赐居景仁宫。佟佳氏轩琳,封贵人,赐号襄,赐居景阳宫。佟佳氏滟旎,封贵人,赐号舒,赐居承乾宫。完颜氏滢梦,封贵人,赐号豫,赐居永和宫。”
她冗长的一段话让自己舒心,众人皆都封了贵人,如此便没有了所谓礼节之约,来不及多想便叩首谢恩。隐约间似乎看到渝抒向我投来的目光,转眼消逝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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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尔济吉特氏渝抒-----二十年深宫,早已看透一切。从坤宁到慈宁,只有我才笑到最后。但又有谁知道为了这一切我所付出的,但我却没有得到我最想要的。我要我的儿坐在那龙椅之上,才能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