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世人常常惊异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事件,却能够成为一场剧变的诱因,却不知能量并不总是需要以事件性爆发的形式出现才能改变历史,它有时早已存在于人的内部,在精神上,情感中,在血液里存在,然后才触及到外部世界。这种改变并不能以文字的形式,写成一篇辞赋,或是归纳成一条公式,它通常是潜移默化的,不能够马上被识别。
在太和改制过后的几十年里,交融后的两种文明进行着剧烈的生存斗争,这是一个重塑和新生的过程,重浊之物沉入水底,轻浮之物被甩出舞台,留下的是最适合在这片土地上生长的品质:游牧民族的朝气蓬勃,尚武重兵和质朴务实;农耕民族的厚重深邃,仁爱守礼和勤恳踏实。 泾河与渭河交汇了,死寂的河面突然化成了一片怒涛,水势洪大,急流湍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而下,沿着北魏,西魏,北周,隋,唐的轨迹,浩浩荡荡汇入华夏的母亲河。
辉煌的盛唐气象,正是这场太和改制所诞下的混血优生儿,借助李世民这个集鲜卑血统和汉族血统为一身的帝王,华夏民族迎来了一个多元,璀璨,极富创造力的统一盛世。
新生的一代不会记得过去的伤痛。
生命以它自己的力量萌发新芽。苍穹又恢复了那无边无际的蔚蓝。三百六十年的魏晋南北朝乱世,就像一场大梦,随着最后一批曾经历过战乱的老人的死亡,终于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中。青年一代不需要愈合创伤,不必考虑姓鲜卑还是姓汉,不再心怀傲慢与偏见,他们在新的传统中活泼健壮地成长,一切都是自然而然。
世间可能有第二个李世民,却很难再有第二个元宏。
元宏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无疑是孔子所说的“善人”。在他的统治下,京城每年判处死刑的平民百姓不超过五六人,处死的贪污腐败的官员却有四十多人;南伐的过程中,他几次下令放还南齐的俘虏。“苟能均诚,胡越之人亦可亲如兄弟。”元宏的理想和人道光辉,早已超越了他所在的那个时代,横贯十几个世纪,在今天的中华大地上也不会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