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周遭本从不曾被越前龙马在意的细节最近却总是让他想起一些往事。
从他出生到此刻，已历经整整二十五年的芬华岁月，彼时那些他原本以为自己已忘怀的琐碎事竟一一回想起来。清晰亦模糊。
他依旧每年都会去千叶十年的墓前，今年却意外地发现那里已开满遍地的夏花。
脑中那些回忆接踵而来，虽是过往的画面却使他突地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挥洒着青春生命
的年间。无论是那些勇往直前的执念，还是沉痛阴郁的忧伤。
十年的身影渐渐清晰，那些明眸皓齿的笑容历历在目。
他开始想念曾经那些一同打闹成长中的每一个人。
除去这些珍贵重要的片段，越前讶异地发现他还对另一个不能说是熟悉的女生印象极深。
尚且记得，她叫做堇昕。
秋原堇昕。


Part2
相关千叶十年，堇昕唯一能够联想到的便只有越前龙马。至于为何如此深刻极端，兴许是因为她对越前这个人从未有过真正的接触。她始终都只是他生命的众多旁观者之一，混杂在那些陌生熟悉的面空中，从未突出亦是鲜明。
最多也只是与他较为有缘罢了。
彼时她是一个整日都将时间花费在学习上的刻苦女生。相较于她周遭人新奇刺激的生活，她的青春显然是黯然失色不知多少倍。由于家住中国，父母花费大半辈子的精力好容易才将她送来日本读书，她肩上背负着的期望自然是愈加沉重。因此她决心要付出加倍的努力来争取未来，即使代价是那原本因充斥着汗水与欢笑的青春。
然而这样的她，却是坐在一个对比强烈的人前方。那个人，是越前龙马。秋原一直认为自己无法理解所谓天才的作风。为什么头脑好上课就能够光明正大地打盹。这对于她们这些平凡人来说太不公平。
为了避免自己与其冲突，相处的那三年她竟没有同他说过任何一句话。当然她也曾听说过越前在网球方面的才能，听说过他极受女生的欢迎；她也知道有个叫做龙崎樱乃的羞涩女生喜欢他，知道那个女生还有个叫做小坂田朋香的朋友总会大声地嚷嚷着“龙马少爷”。
——越前是网球天才。越前成绩很好。越前很帅。
仅此而已。她已无对他比这更深的印象了。若不是后来又意外地再次与他相处了三年，秋原堇昕一定连这些都遗忘。当然那也是后话了。
在她奋笔疾书的那些日子里，也不是完全的苦闷不堪。
印象中那应该是一个下雨的日子。秋原在起身回家时不经意听到音乐课室传来的钢琴声。原本是凭着好奇心一探究竟，却不想从那以后她便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那琴声——还有，那细柔的声线。
她记得那个坐在钢琴前忘我地弹琴的少女脸上挂着莫名的笑容，清浅似夜空中杳渺的星宿，温暖动人。后来她知道了那个少女叫做千叶十年，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
也是那个她曾听说的小作家。
秋原喜欢看十年明眸皓齿的笑容。那笑靥似是摒弃了时间一切的苦难与悲痛，是生命最初明亮纯净的笑靥，不掺杂任何杂质。
也许是因为从小便渴望有除去母爱外的关怀，她一直期望自己有个姐姐。自知晓十年这个人后，她便潜意识地觉得如若十年是自己的姐姐，那她定是世上最为幸福的孩子。对于十年的仰慕及发自内心的喜欢，令她只要想起十年的面孔便心暖。
毫无疑问的，她在那个夏季认识了千叶十年。那个无限温柔却也犟的孩子。
堇昕也是自那以后才得知，十年同自己一样喜欢一种花。是那种在夏季中默默绽放如阳的无名的白色花朵。
“堇昕，我唤它们夏花。”彼时千叶十年的眸子里闪动着柔和的光芒，略带苍白的唇瓣轻启。
——“夏季盛开的生命之花。”
那一瞬，她看着她嘴角的笑容，耳畔好似听到了熟悉的钢琴声。那并不是来自于真正存在的物质上的声响，而是灵魂与自然所产生的共鸣，摇曳于夏季燥热的微风中，奏出生命的华美与绚烂。
只是堇昕也许永远也不知道，那一刻她自己面容上所扬起的笑容也若她所一直向往的静美，如若要形容，便是春日里充斥着阳光味道的最美的景致。
TBC


Part4
——即使身边的人离开，自己的生命也仍在继续。
堇昕在桌角写下了这句话，滚烫的泪水也控制不住地流下。她偶尔会回过头去瞟一眼身后的越前龙马。兴许是因为特定的时段压力，越前不常在课上打盹了，虽然有时还是会怔忡地望向窗外，琥珀色的眼眸映着钴蓝色的苍穹，不知想些什么。
她意料之中地以拔尖的成绩升上了青春学园高等部，本以为一切都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淡去，时过境迁总会遗忘，却不料上天总会送她一些毫无预警的意外。
也对，如若不是毫无预警，又何来的意外。
越前龙马来到自己的新班级，沉默地径自来到窗边的一个空位坐下。教室里的嘈杂并未影响到他的情绪。坐在前面的女生安静地看着书，他没有多在意，驮在课桌上便关上了疲惫的眼皮。梦中是那熟悉的温柔笑靥。
待高等部的生活基本安顿好后，越前才偶然发现前面那女生的背影异常熟悉。好似……他从前每日里面对的背影同它全然符合。微眯起眼，他踌躇了一阵，终于起身来到她的桌边，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颇有些诧异地偏过头来，墨色的长发落拓地梳成高高的马尾，整齐的刘海让他恍惚间似是看到了千叶十年的身影。“秋原堇昕。我叫做秋原堇昕。”沉默几秒，女生才开口回答，好似做了一番内心的挣扎，又犹豫着补充：“我以前……也坐在你前面。”
彼时，越前似乎是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直到她深深地蹙起了眉。他尤其深刻地记得，那女生时常皱眉，深沉镇定的样子总不像是那种年龄该有的稳重。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谁也没有意图将其继续，便因双方的沉默不了了之。他记得自己与十年的首次相遇是在初雪的冬日，她穿着厚实的棉袄，嘴唇干燥得有些开裂，细柔的声音几乎被风声掩埋。而秋原不同，她的身着总是干净落拓，声音铿锵有力，而且向来安静。
后来他们也从未搭过话，还是维持着陌生人的距离，仅是一次考试中秋原回过头来向他借橡皮擦，却不幸被老师误认为作弊。还好她沉着地主动寻老师解释了事情的原由，又因她一向是不惹事的乖学生，老师便欣然没有追究。
在那段本该狂躁的青春中他的前方总存在着这个格格不入的个体，好似时时刻刻都在无言地对周遭耗费时光的人门诟病，桀骜地雕琢自己的未来。越前总觉得她的生命会有很多岑寂的悲怆。至于为何，他也不知道。
但实实在在不同于十年。因为她的存在太过于冷静。
TBC


Part5
黯蓝的天际预警着暴雨的来临。
学生时代总不可能一直平静，有些人与事是不可避免地需要经历，而她的定数也就在这一日降临。兴许是看不惯秋原的不懈努力，亦是嫉恨她增增日上的成绩，几个痞子样的不良学生竟放出她有精神问题的传言。
堇昕倒也不在意，依旧兀自地刻苦学习，对那些所谓的流言蜚语视若无存，毫不在意。她的态度却恰好激怒了罪魁祸首们。在一个风雨骤然而下的傍晚找上了她。
——“呵，秋原堇昕，不就是个神经病，什么好学生，根本就是放屁！”
毒辣的话语一字不漏地传入她的耳，当然不可能全然没有感觉，堇昕却还是暗自劝告自己要冷静，不予理会的话事情自然会平息。
因此她无表情地隐忍着不吭声。
——“他妈的你装什么镇定！谁不知道在一个叫什么千叶十年的人归西之后你就受了精神刺激还入院治疗过？！根本就是一不定性发疯的神经病！”
她猛地一阵颤栗。那个名字让她一时间头晕目眩，切肤地感受到一股怨恨似是野兽般嘶吼着侵蚀了自己的身体。“不许提她！！你没有资格说出她的名字！！”那一瞬堇昕的身体已不受意志力的控制，咆哮着赫然扑上前愤怒地厮打——不，也许她根本就没有意志力。
脑中全是零碎的画面。谁的笑容谁的歌声谁的幸福谁的过去。
她再也不要忍耐。
耳畔是分不清谁的怒吼，她只是下意识地挥拳厮打。偏偏在她疯狂得全然没有意识的时候，一股力量倏然将她拉回了现实。
她好像听到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她感到自己被什么人背起。她甚至记得自己被送回家时姨妈讶异刺耳的惊呼。而后她又见到了那个为他治疗的医师，她痛恨那张虚伪沉着的脸。接着便是荒寒的黑暗。
那日是越前龙马阻止亦救了她。救了那个在崩溃绝然边缘挣扎怒吼的她。他非常冷静地背着她回家，全然不在意她挣扎的捶打。
越前清楚地知道，背上的女孩会颓然剧变的原因只有一个。
是千叶十年。那个他爱着的人。
TBC


Part6
自那天后，秋原堇昕整整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她惘然地待在封闭的房间里，打过镇定剂后便不再做声。
黑夜覆盖的时候她听到客厅中姨妈尽力压低的谈话声。她知道她在跟自己中国的父母打电话，所谈的内容无非是关于她的病。
堇昕感到世界不再会有曙光。她开始怀疑自己多年来的执着努力究竟是为了什么。那个最初时的观念此刻竟如此模糊不堪。隔阂依旧的忧伤顷刻间席卷而来，许许多多的矛盾一股脑涌进她的意识，千头万绪，纷繁复杂，混乱无序。
她快要窒息。
翌日黄昏时布满苍穹的绯红色浮云让她提起了一些气力。安静地起身，换上了简单的短衫，她打开房门在姨妈诧异的目光下沉声开口：“姨妈，你放心，我只是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她的话还是一如既往起着慑人的定力，后者也无法回绝，便点点头由着她去了——毕竟她情绪已这般稳定。
夕阳下坐在长椅上的少女的面容苍白憔悴，目光朝向杳渺的远方，眸中映着无垠的苍穹——这便是越前龙马目睹的场景。远望是和谐宁静，近看却是令人心绞的无力。也许是太过专神，堇昕没有注意有人来到身边，甚至忽略了那两声自动贩卖机发出的清亮“哐当”。
“秋原。”越前低声唤道。她恍惚地颌首，对上了他澈亮的琥珀色眼眸。将手中的一罐PONTA递给她，越前却没有坐下，仍站在原地凝视着她机械地接过PONTA的动作。
沉默半晌，他缓缓启唇：“我每年都会去看她，带上夏花。”堇昕拉开铁环的动作顿时僵住，良久都未有反应，好似死亡的阒然。
他小心地伸出手覆上她的头，柔软的发丝带来舒适的触感——“下次，我们一去。”
堇昕感到有股温热的液体滑过自己的脸庞，意识到时已瞬间声泪俱下。她不再倔犟地无声哭泣。越前掌心隐隐传来的温暖让她愈加难过，却有着一种莫名的安全感，让她释然地落泪。
她终于明白这就是他对十年的爱。不是仓皇的逃遁亦不是痛苦地思念。
那日，在她长久的哭泣后，越前背过身去面对黑夜，背影是沉稳的坚强。路灯投下的光芒拉长了他的影子，好似是素描色的深灰。
“秋原，有一句话她还未来得及对我们说。你知道是什么么？她说，‘好好过’。”
TBC


Part7
午后的阳光格外温暖。越前沉默地趴在课桌上小憩，本该平静的时段却被打乱——“越前，越前！”堇昕颇有些急促的声音响起，接踵而来的便是剧烈的摇晃。
有些无奈地缓缓把头抬起，他揉着惺忪的睡眼等待下文。“越前，我要回中国了。”少女的语气中带着往日的淡定，越前却在数秒之后赫然睁大了双眼，映入琥珀色眸子的便是她紧蹙的双眉。“因为要养病，所以要回去了。不过重点不在这里……越前，我有样东西需要你帮我照管，拜托了！”将一张纸条递在他面前，堇昕兀自地拍拍他的头：“我现在就要走。你以后少在课上睡觉，如果真的累了周末就要好好休息。那么……再见。”
怔忡地看着她拿起书包离开的身影，他一时间哑然。
离别来得太过迅猛，他们兴许谁也没有料到这样匆匆分开后再次相见也相隔七年之久。这无疑是后话。
越前打开那张纸条，上面只是用黑色的笔墨写了一个地址，没有任何其它。那日他在放学后便循着那地址找到她真正要自己照管的东西。
至今他还清楚地记得自己首次目睹它时的震撼。
在那片空旷的后山坡上，盛开着无数白色的花朵。它们在夕阳的映照下透着橙红的光芒，怒放如盛开的野菊，纯白的花瓣向着天空舒展开来，干净的美。
夏季的微风轻拂，它们便似浪花般层层泛滥着如云的白，似是大自然辟出的灵魂深处的雪洋，在无垠的苍穹下无声地惊艳世间万物。
耳畔似乎又响起了那悦耳的琴声，一个纤瘦的女孩在钢琴边弹奏出生命的乐章，背景是明亮柔和的纯蓝。
还有，灿亮的光芒。
—尾声—
秋原堇昕满意地看着已完成好的插画，嘴角舒开了明亮干净的笑容。已从那浑浊的岁月中清醒，她此刻亦真正明白拥有阳光与空气便是上帝赋予的真谛，他们永远的福祉。
真的不该再予取予求。
她轻轻起身，深深地吸了口清新的空气，而后舒服地伸展了僵直的身体，取下那幅画，小心翼翼地捧着，而后打开门走向隔壁的会客室。
她要将这画送给他。越前龙马。
会客室中却已无任何人影，巨大的黑色皮质沙发在柔和的阳光下安静地沉睡。茶几上有
一张白色的纸条。堇昕疑惑地上前将它拿起，站在一席暖色中没有了动作。
木下编辑匆匆赶进会客室时，看到的便是她一动不动杵在阳光下的身影，面容上挂着明眸皓齿的莫名笑容，好似要融入背景的光芒中。
——花海，如今完完整整地还给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