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有风过,便是起雨时。
若之前的暴雨是黄豆,那此时的雨便只如薄纱,轻轻濡湿衣袖,不易被人察觉。
金丝包裹的人形已过去许久,形如枯槁的陈青鱼坐下身来静静等待着,他的剑横在膝上,原本那压抑的让人作呕的杀气也荡然无存,怕是惊动某人般甚至连雨帘也隔绝了去,他闭着眼,压制着血液里流淌的的疯狂,再睁眼时,便一片清明。
竹林托风送来话语,有人踏入了这里,他走的正门,光明正大。
“你,”竹林随风响,莎莎如抚云;“是陈青鱼?”
陈青鱼抬头,没有说话。
眼前一人,便是君枫。
君枫瞅了一眼陈青鱼身后,随手一片竹叶便出现在陈青鱼近前,只是竹叶刺不进陈青鱼半步,更不能接近他身后的金茧。
“看来我是对的。”
君枫深吸了一口气,他探查了周围几十里,发现没有任何阵法陷阱,他低头紧盯陈青鱼,探查他的情况,此人命不久矣,哪怕不用探寻也能看出他命如亡烛,衣衫下的身躯早已枯萎,面色潮红但又燕窝深陷,整个人只余下那双眼,清澈如水,他只是盘腿坐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君枫,不像是酝酿杀意,只是像等待死亡来临的老者。这不像是入魔的人,但确实已经入魔。
“你快死了。”
君枫周遭的竹叶猛地定在风中,雨帘变得更加细碎,叶芒朝向盘坐的陈青鱼,眼里的决断意味越发浓烈。
“剑道坦途。”
陈青鱼仿佛呓语,闭上双眼。
“吾入歧路。”
刹那间,把柄原来横卧在陈青鱼膝上的长剑猛地出现在君枫眼前,杀气如同香投薄纸,开始弥漫身边。君枫没有退步,他抬手用指腹顶住眼前的剑芒,绿光一闪,把长剑逼回至陈青鱼身边,接着便听周围穿林打叶声,无数竹芒带着异响掷向陈青鱼,回敬他的一剑。
陈青鱼站起左手持剑,像是撑开一道剑光,稳稳护住身后,右手竖指捏印,骤天
虚影再现,只是那虚幻的容颜却换成了陈青鱼自己,他闭眼,虚影睁眼,眉头紧皱,像是有化不开仇怨,它持剑前举,仿佛要用剑锋拨开这满天竹芒。
霎时金铁相交的牙酸摩擦声不绝于耳,君枫的竹芒绵延不绝,游刃有余的控制着每一片竹叶,竹叶每一次撞击都会被剑气碎成齑粉,但又有无数的竹叶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直到把陈青鱼的虚影剑气压迫包围成一个圆球,他似乎并不急躁,甚至看上去像是在等待着某个时机,君枫有无数种办法快速解决战斗,但是现在看起来他并不想这样为之。
相交于君枫的闲庭信步,陈青鱼则要狼狈的多。他在叶剑交击之时便差点儿咬碎牙齿,一股热血不受控制的被压迫至喉头,猛地冲击着他紧咬的嘴唇,他从嘴角溢出的鲜血已不再鲜红,伴着些许碎屑,黑紫色在他苍白的面孔上尤为刺眼。他竭力调动,不计后果地抽取着身体的每一处能够压榨的灵力。
他的牙间喉咙深处莫名发出嘶嘶的低吼,他龇起嘴唇,露出被紫血浸染的牙齿,如同野兽一般。
“你真该照一照镜子!”君枫无表情的讽刺着,“……丑陋,丑陋至极。”
像是确定了某件事情,君枫伸手虚握,漫天竹芒猛地再快了几分。他眼里的杀意渐浓,于是不再留手。
“死吧,邪魔。”
森林犹如在响应君枫的怒火,纠结盘旋的无数粗壮根茎四处疾射而来,汇聚成一条巨大不知名的怪物,它螺旋攀升,在陈青鱼头顶铺开一张硕大无比的巨口,连雨水一时间都被这遮天的深渊巨口遮拦。只见那巨口猛地向下朝陈青鱼一和,激荡起数十米高的碎土巨浪,当雨帘再一次弥漫森林时,整个竹林已经消失不见。
“…啧,你真不怕死……”君枫伸手轻拂,烟尘皆静,他看到眼前男子仍然站立,只是剑已是断剑,身已是残躯,他衣衫褴褛,浑身鲜血,胸口一道贯穿而过的剑伤尤为刺眼,好似新伤,他的四肢干瘪,面无血色,与其说他是人,更像个包着皮的骷髅。
男子身后还是那枚金色光茧,却好像连风都没有吹过的模样,陈青鱼全力护下的光茧毫发无伤。
“……我以为所有的魔教中人都尤为惜命,没想到你反而急着找死。”君枫背起双手,再一次审视着男子,“你很命大,我本以为还有高人助你,现在看来,反而是我多虑了。”
“……我能感受到你身上动荡的灵力,但是你的气息却在生与死之间不断转换。”
“……不对。”
君枫凝神,他的眼光开始注意到陈青鱼胸口那道惨烈的剑伤,那道伤口并不是他的杰作,只是不知为何,那剑伤的创口早已不在流血,干涸的创口内部可以看到那些早就坏死的内脏……
“你……”
君枫喃喃道,
“……疯子!”
他明白,眼前这个人,已经是死人了。
体内的金丹碎裂,四躯百骸有一股奇怪的力量牵扯着他的灵魂,维系着他的灵力不扩散消失于天地,并且不计成本的恢复着他的肉体,如此反复,生了死,死则生,他体内甚至伴生着一丝雷劫的余华。
陈青鱼沉默着,也只能沉默着,他那嶙峋的手再次举起那把断剑,他一步也没有后退过,甚至没有往身后看上一眼,他的听觉已经消失,身体感觉像是一个漏风的水袋,他能感受到风穿过时的感觉,犹如刀锋在筋脉中刮蹭,久久不绝。